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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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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忽然烧起,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屋顶横梁被烧断,砸在她刚伸出的脚前,木屑带着火星溅在她及踝的胭脂色绣梧桐的裙摆上,她仿佛能看见梧桐在火星里扭曲,变得焦黑,又发出树叶沙沙的哭泣声。火星附在裙摆上,很快燃起,又被她很快拍去。
她伸出手臂挡住热浪,却又耐不住浓烟滚滚朝她袭来,她眯着眼呛咳出声,觉得自己呕出了血。她急速低着头拎着裙摆跑出侧屋,跨出一步站在屏风后。屏风高约五尺,有四扇,对着她的这面有凤栖梧桐,有远山,有重重叠叠的深宫,深宫在远山里探出屋檐。
她蹙眉望了一会儿,屏风上凤凰逐渐隐遁,梧桐被烧得焦黑,远山不动,宫殿覆灭。
“嫣嫣,过来。”
她惊了一下,恍然看清大火把自己逐渐掩盖。她看见屏风另一面,男人坐在她平日里见贵族夫人王族千金们坐的宝座上,单手撑脸,手肘撑在扶手上,冲她笑得温柔缱绻:“嫣嫣,过来。”
她仿佛魔怔了,抬脚就要踩着烈火过去。
画面一转,男人靠在宝座靠背上,鬓发全白,神情萎靡,满目痛苦:“嫣嫣,我对不住你。”
大火几乎挡住了她全部视线,她心口忽然闷得疼,冲上去跪伏在他腿边,烈火已经将他们包围,她跪着缓缓直立起来,搂住他腰,感受到男人的手掌顺着她的长发从发顶抚到后背,她抬头,看到男人冲她笑了笑:“嫣嫣,我的国要亡了。”
她痛哭出声,泪水沾在睫毛上,摇头:“陛下,您别这么说……我求您……”
男人又笑了,将她搂进怀里,轻声道:“嫣嫣,自你我成亲以来,已过十二载,这国君,我亦当了十二载,从一个励精图治的帝王,变成一个暴虐嗜杀的昏君。大旸的版图,是我随父亲亲手打下,又是我亲手送人……孤同南北两方征战二十余载,大旸最终被瓜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呢?”
大火腾然升起,她搂紧了怀里的人,却感觉他如同握不住的沙子,已经渐渐消逝。她伸手,仿佛快要够及他的衣角,却被大火卷开,大火顺着她指尖烧起来,她开始感到无边的恐慌,这是她当年拖着堕胎的病体给哥哥带回唐家都没有的恐慌。
她伏在地上,发丝被火映得通红,又被热浪灼得卷起来,大火逐渐覆在她全身,她袖口埋的金线绣的小凤凰暗纹也变得焦黑。
依稀间,她听见凤凰发出凄厉的鸣叫,又听见梧桐的颤抖……
“远志……”她哭出声来,“傅远志!”
她猛然惊醒坐起,良久缓不过神,静默。
门外丫头听见声响,低声询问:“唐大人,您醒了吗?”
唐清安抬手捏了捏眉心,唤侍女进来服侍洗漱:“嗯。现在几时了?”
侍女轻推门进来,低着头,双手交叠着行了个礼,答:“回唐大人,现在寅时三刻了。”
她垂眸点点头:“这是哪里?”
侍女接过身后小婢女递上来的官服,服侍她穿上:“这是陛下的寝宫。”
哦,陛下的寝宫,傅远志平日里睡的地方。
唐清安想问问傅远志在哪,为什么自己会在他的寝宫,身上的寝衣是不是他换的,如果是,那他知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如果知道,他会不会误会她女扮男装的意图?
侍女安静地服侍她穿好官服,洗漱好后,福了个身就要带着小婢女们离开,她出声拦住,问:“陛下在哪?”
那侍女道:“陛下在梧桐殿。”
梧桐殿……她想:那他该是……该是什么呢?他知道她是唐清安吗?他日后会如何看待她呢?
她挥了挥手,觉得有点烦闷,就让侍女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出寝殿,走过正殿,推开红色的木门,看外头还黑着,她叹了口气,气体在深秋的凉意下变成雾白色凝在她脸边,又很快消散了。
这个屋子,四年前她是待过的。
当时她正受年轻帝王的宠爱,恃宠而骄,连皇后住的凤鸾殿都不住,非要和皇帝住在一间屋子。四年前,除了每月逢五逢十的假日,几乎每日这个点,她都会乖乖从榻上爬起来,同傅远志温存一番,然后代替侍女们服侍他洗漱穿衣。如果是夏天,她就披着自己的外套送他出门去上朝;如果是凉秋,她就披着帝王的大氅。至于春冬两季,她则一向是贪恋被子里的暖意的。
她忽然又想到她知道自己怀孕那会儿,是个温暖春日的上午,她躺在后院的软榻上晒太阳,问唐绮有没有些酸的零嘴,当时唐绮愣了一下,问她:“你是不是有喜了?”她怎么说来着?她好像还没说什么,然后有个男人就过来抱住了她,然后让唐绮去请太医。她知道男人是傅远志,是她爱慕了许多年的夫君。后来果真查出来她有了身孕,傅远志满心欢喜,从此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
可是……可是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女人,那是前朝公主,叫慕容卿,相貌生得秾丽惑人,只是眉目间却含着英气,她几乎是同唐成嫣未受孕前一样受他宠爱……
后来……后来他就不宠唐成嫣了,他开始渐渐疏离她,最后赐了她生南星……生南星,名字真好听啊,可惜却让她堕了胎。她夜里被哥哥带回了唐家,卧病在榻整整三年,然后她等身体稍微好了些,又闹着要回帝都,她想见他,没有任何的由来,或许是喜爱他到了骨子里……然后她费尽心思,成了当朝最年轻的丞相,然后夜里受了他召见,又知道她同样喜爱的梧桐给慕容卿烧了……
傅远志从回廊走过来,看到他的女相穿着绛紫色的宽大官服扶着殿前的白玉栏杆抬头望天。
他似乎能从她眼里瞧出惆怅来,可是她一个女人,能惆怅什么呢?
唐清安回过神,眼尖地瞅见穿着黑色龙袍的陛下从回廊拐弯处走过来,她连忙跪下,远远地就伏下身,额头贴在手背上,道:“陛下万安。”
傅远志觉得自己真是被她迷了心智,竟然有些不满她的恭敬来,又想到自己昨日夜里瞧了她的身子去,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他浑然不知自己红了耳朵尖,就摸了鼻子让她起来。见她低着头站得离他远远的,他说:“走近些,抬起头让孤瞧瞧。”
唐清安就抬了头看他,只是目光一接触到他,就又不知不觉带了点迷茫,于是她只好垂了眸子看自己官服下冒出的鞋尖:“陛下,臣……”
傅远志伸手竟拔下了她脑袋上顶着的发髻上插着的发簪,傅远志瞧着她一头青丝扬起又垂下,轻声道:“唐卿,你是个女人。”
果不其然见她眨了一下眼,他又道,“你爱慕孤。”
这回她不眨眼了,她抬眸看他,他听到她说:“不,陛下,臣对陛下没有非分之想,但臣愿向陛下俯首称臣,臣一辈子都是您忠实的下属,臣愿意为您的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
傅远志有些烦躁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你心里的想法?那你一个女人为何要入朝为官?若不是为了接近孤……”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唐清安膝盖一弯就跪在了他腿前,跪在了回廊的地板上,那膝盖磕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仿佛不止响在了耳边,也同样响在了心底。
他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可她若不是这样,她该是哪样?
傅远志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病了许久,也哭了许久,终于弄坏了嗓子:“陛下,臣是个寡妇,家中有一子,已经四岁大了,乖巧讨喜……”她想着:若是当年那孩子活下来了,也该是这样的,那孩子会唤她母后或者娘亲,唤眼前人父皇或者爹爹……“臣只是,想实现先夫遗愿,辅佐帝王一统天下……若臣想接近陛下,为何不作女装入宫?”
傅远志笑起来,笑里带着点他们都不知道的凄凉:“好!不愧是孤的丞相——你是孤的人,这辈子都是!”
唐清安跪伏下去,答:“当然。”
傅远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舍不得冲她发火,估计,是看她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吧……又或者,是看她一心为国一心为他……有能力的忠臣总是额外受帝王喜爱的不是吗?他这样安慰自己。
傅远志看这人的长发披在背后,又散在地上,似乎有些什么他已经抓不住了,于是他轻声道:“你姓唐,对吗?”
唐清安称:“是。”
傅远志道:“孤的结发妻子也姓唐,但孤记不得她。那是孤在藏书阁翻了许久才看见的记录,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元后系唐家所出……唐家又是哪个唐家?”他嘲讽地摇摇头,又说,“孤记得年幼时父亲曾将我送去一个唐家……我同他们家的大少爷玩得好,他们家是有个小姐的,只是体弱多病,我不曾见过。”
唐清安只是伏着身,不说话。
“后来我又去翻了记载官员任职的竹简,发现四年前,唐清玧是当了大将军王的,后来,便没有后来了。这四年里,只有唐卿一个唐姓官员。”
唐清玧就是唐清安的哥哥了。
唐家家主同妻子是极其相爱的,成亲十数年来都没红过一次脸。
最初几年里,唐夫人无所出,唐家主被母亲压着要往房里塞几个通房的他都没有收,后来唐夫人生了个儿子,取名清玧,字永宁,是希望他这辈子都平平安安。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清安,是“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里的清安,小字是傅远志取的,叫成嫣。
傅远志是最爱一叠声地唤她“嫣嫣”的,久而久之,哥哥同父亲也这样喊。至于母亲,母亲是在生她时难产而死,她也因此被当时还年幼的哥哥恨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