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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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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鬼不是怕鬼故事的人,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事情。我一直是个胆小鬼。
怕改变,怕经历,怕掉下来,所以瘫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自以为乐的坐着看。
没有哭着吃过面包,没有流着汗挤地铁,也没有精打细算的算工资过日子,这是很好的生活,但一定是自己赚来的生活,而不是别人扔给你的生活。
那就试试吧,试试自己到底能有多高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就该是个米虫?
这是一个曾经的胆小鬼的,碎碎念。
——引言
自从毕业以后,我拿着一份不高不低的文凭,勉勉强强地通过了某家杂志社的面试。那是一家几乎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杂志,活跃地区集中在集体订阅的公司和零零碎碎的读者。
而我的工作,是撰写专栏。没错,我一个刚刚毕业的非中文系大学生,已经可以不用考核而直接撰写专栏,这看上去是份相当肥美的工作,甚至没有顶头上司的欺压。然而年轻人不要想得太美好,我的专栏是公司行政栏。这个专栏换个名字也就是所谓的广告栏,总有有闲钱的公司投点广告费进来,让我们去书写公司美好蓝图,鼓舞员工士气,憧憬大家的美好明天。末了还得加一句,能够在这样的公司工作,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
我不知道这些公司的员工幸不幸福,我只知道我只能例行地写这些看似滚烫有温度,实则刻板得像是数学大题里那句综上所述的东西。我写的云里雾里,每天写完交稿,然后就闲着逛网站,而且也不会被退稿。因为这个专栏不能开天窗,我作为唯一一个专栏负责人,承担着杂志社广告费的重任。大概你也能猜出来,这得是个多落魄的杂志社。虽说现在因为微信公众号这些新媒体挤压,纸媒不好干,但是真的没啥任务的时候闲得不行,极其适合养老,也适合我这种咸鱼。
我不是为了什么文字梦想来上班的,我大学专业是金融,也不是为了发大财才选的。是因为我爸我妈喜欢,我爸我妈觉得发财,后来毕业发现没有财可以发,他们就开始替我寻觅可以养老的地方,最后瞄准了杂志社。这是我妈公司经常合作的杂志社,我妈作为一个成功会计,利用自己的美丽的面子把我舒舒服服放了进来,我就差端个茶杯晒太阳了。这生活实在太过安逸,所以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很配合地坐在椅子上刷微博,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直到一条最近微博都没有蹦出来为止。
懒散如我,倒也没有被顶头上司批评过,甚至一次直接把公司名称复制粘贴换了老早以前的稿件交上去之后,那个主编也只是看着我叹口气:“年轻人还是要多做点事情啊,不然每天也是很难熬的。”这个主编也是个能人,听说早年间也很是红火过,带领着杂志社拿下很不错的业绩,甚至一度风光到了拿着当时最高的工资,采访着最出名的财政大佬们。我们杂志社在当时不仅仅是订阅量高,也更是术业有专攻的有相当丰富的采访板块。上面印着的人物直到今天我都如雷贯耳。
这让我实在没有能想到,当时那个杂志和如今这个需要写推广软文度日的杂志社是一家。所以面对着在我看来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女强人主编时,我有点羞怯地反驳她我并不是混日子,起码我也按时工作,来的按时回的也不提前,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恪尽职守的员工。而主编就是那么微笑地看着我,我内心想了想,前几个被她看的人都是商业大佬之流的成功人士了,一下子挺直了腰板也直视着她的目光。
这种行为好听点儿的叫少年轻狂有志气,难听点儿的就是自找死路,敢和上司眼对眼的瞪。可我上司没有变脸,就是轻描淡写地问我如果不喜欢这个栏目,那想去哪儿做呢?我更得寸进尺地反问:“其实我没啥特别喜欢的,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您还能坚持到现在,不跳槽也不改进我们杂志社跟上时尚呢?”我还很不怕死地加了一句,现在没有多少人看纸媒了,而且我们又没有好东西,更别想吸引读者了。
主编很坦然地告诉我:“因为我现在对纸媒有感情了,或者你可以理解成我不是一个对你们所谓的新媒体敏感的人。这个杂志社曾经给了我非常多的东西,现在我从我曾经的主编手里拿过来这个职位,接过来这个主编位子,我会对它负责。”她顿了顿,语气突然硬了,“而且我不会像你们这种自恃看不起职业,每天混吃混喝还占着位子的年轻人一样。希望你下次来,可以不用让我这么嘲讽你,不然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写软文广告了。”
你根本不懂生活。你也融不进去生活。
这是主编让我出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是很奇怪的。这句话没头没尾,甚至作为一个活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年长的前辈说没有过生活,我都觉得生气。我自认是一个挺有生活格调的人,偶尔屌丝样子乱嗨,更多时候也算得了文艺青年。平时健身房的卡也办不少,游泳馆也经常去,甚至无聊的闲暇时间里我还定了每周一花,在周天的时间里自己剪剪花插插瓶。用我妈的话说,有时候我过得还像个小资一样,挺有情调。
其实,我这样过着小资的生活,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爷爷那辈儿起就是教授了,在我们大学,我是在大学校园里泡大的,刚成年就考进了家门口的学校,毕业以后在隔壁街道的杂志社,活动范围不超过一公里。我爸是个医生,忙得挺厉害,也没空管教我,我妈更忙,在某个经常光顾我们杂志社的公司里做总会计。小时候就是搬账本回家,等我长大了就是搬着笔记本查账。她的手不是打键盘噼里啪啦,就是夹着电话骂实习生或者下属为什么出了严重错误。她有空的时候也是我得睡觉的时候了。我奶奶学美术的,后来没有去教书,只是在家里自己画画,她也是唯一一个有空陪我的人。所以奶奶的娇纵让我又懒又精致。懒是随遇而安轮到啥就是啥,懒得争抢,精致是生活品味。直接一点说,精致就是想花钱买贵的,穿鞋子基本都是四位数了,按我现在的工资估计也就够我两双鞋子。
我奶奶前几天还偷偷塞了我一张卡,更别提大学那会儿她托保姆给我送饭,就是让我不用跑去另一边的食堂吃饭。
越想越不对劲,我就打开微信去宿舍群里吐槽,说主编居然讲我不懂生活。我大学是金融,舍友们三个人,一个留下来做了实习生,每天跑来跑去拿着保底工资,一个回了老家当会计,工资倒也够温饱,还有一姐们儿考研,现在还没考上,暂时靠家里。她们仨很久没回我,后来那个实习生冷不住发了句:“亲,你主编可能是想说,你丫活得太轻松了。”她和我关系是最好的,说起来话也格外不客气。
我立马戳了小窗私聊。那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很久以后他才发过来这些话。
“老实和你说,大学那会儿我就特羡慕你了,你进来和我说的第一句就是‘宿舍环境这么差,我晚上骑车回家得了。’后来你也和我说了你们家啥情况,咱俩关系好,你和我坦诚说我特开心。那我也老实和你说,太不一样了。我是外地人,在这实习工资你也知道,可能也就付个房租然后吃个饭,其他活动都算大开销了,比上学惨多了,觉得自己这会儿也是个上班的人了不能和家里要钱。可你不一样啊,你不用付房租,咱俩出去你还非请我吃饭。说实话,你不懂得生活可能是真实的上班生活。就是我这种穷逼的日子。”
我一下子愣了,好闺蜜的话其实是真的现实,一下子把我打醒,从深深的水底下拽出来强行看太阳。都说我条件好够资本浪费,可这个时候被人点出来其实是很尴尬的。都是想别人高看一眼的人,没想到冥冥之中我反而被高看的都是家里垫起来的高度。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我,如果是其他人,肯定比我要厉害得多。
我是不服气的,我觉得我也不差。
刚刚好的是,第二天去上班有家公司来印软文,是家挺大的公司,上面写的员工待遇格外诱人,我觉得我朋友可能危言耸听,所以随手忙完工作以后,我打了车想去这家公司逛逛。
刚打车到那家公司,我就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街角花园那吃面包,他身上穿着西装,实在不是路人的打扮。我有些尴尬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很客气地开口:“请问您是在旁边公司上班的吗?”
那个年轻人很是警惕,咬着面包僵硬着,咀嚼都停了下来。我赶紧说明我的来意,就是单纯想知道为什么饭点的他会坐在这吃面包。估摸着我是个陌生人,他再三地确认我真的不是公司同僚,很快放松了。他问我:“朋友,你还没上班呢吧?”
我装作一个大学生一样点点头。他倒也爽快:“公司楼底下盒饭五六十呢,我也就五千块钱工资,房租一扣地铁费一掏,吃盒饭哪受得了啊。”
那是我第一次拿着我专业知识去记账,去发现他的话有多么现实和无懈可击。
我回家以后,看了看家里的东西,感觉好像哪一样都不是我的。我爷爷半夜出来倒水喝的时候冷不丁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我,灯也不开地呆坐着,一声吼:“你又在那干什么呢?明天不上班了?”我爷爷对我应该是最严的了,他和我奶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连起来教育我。我刚刚上班那会儿他还老和我说不能轻视文字工作,一个理科教授每天还要买一本我的杂志翻到那一页看看。
我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给予我一切的最初创造人,没头没脑地问他:“爷爷我是个有用的人吗?”
他笑出声来:“你这终于开始青春迷茫了吗?”
那个半夜里,爷爷很清楚地告诉我,他对我是不满意的,但是绝对不是因为现在没有成就,没有厉害的业绩,而是我混日子的态度,是我没有目标。他说,我是个胆小鬼,躺在原地根本不敢往前走。
我是吗?我是的。我自己毕业季的时候看到了人山人海的招聘会,看到了舍友们早出晚归的投简历,本来想要不考个研接着读书,又看见图书馆里的抢座大战,我立刻退堂鼓打得比天响,吃喝玩乐混到了毕业拿证回家。和我妈老老实实求助,我得上个班,我没有找到工作。我得找个工作,我得跟着一般人的路走,可我走这条路走得差的简直不是人。
第二天上班,我跑去了主编办公室。来得太早了,主编甚至没有到,办公室里贴满了当季选题和文件,电脑主机甚至在待机状态,她拼命的状态一眼就可以想象。我还在看着摆设,就被主编的叫打断了:“你怎么来了?”
我很认真地扭头,尊敬地对主编说:“请您教我学习采访,学习写稿子。我不是专业出身,以前混日子在养老板块,最近突然知道了要往前走,但是没有人带我。求您帮帮我。”
她很诧异地看着我,再三确认:“你是真的要换岗对吗?”
于是,我居然真的被调到了一线采访岗,但是被换成了最底层的实习生,工资两千五。主编当时很严肃地说:“职场不是学校,我看着你妈妈的面子让你试一试,但是如果真的不行,那实在对不起,请你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与资源。”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我的心上。
我去的是采访民生,第一个任务就是被叫去街头发单子做调查问卷。问题很奇怪,如果现在选择阅读,你更看重哪个方面呢?其实这个问题搁在以前,也就是甩朋友圈一个链接让大家帮个忙投票的事情,现在前辈很严肃地让我一定上街去自己发。我大概猜得到这不仅是个下马威,也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我抱着一大摞传单上街了。
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可大多行色匆匆。正是工作日的时间,几乎没有人理我。我刚刚递上一张就会被随手挥开,被当成发广告的人。礼貌一点的会和我说,不用了对不起现在没有空,更有人直接和我说,走开走开没有空。说实话一上午被人拒绝那么多次,其实是不好受的。我想直接自己拿只笔随便勾勾选选就可以交差了,可我不敢。我知道我主动去找主编,让她给我换岗就已经是旷世奇迹,现在要是连入门的任务都要骗人,我没有脸待在这个行业,不管有没有人发现。
我撑着最后一点精力想吃个饭接着干活。结果突然发现,当我知道自己现在工资两千五的时候,是直观的感受金钱了。一份盖饭四十块钱,一杯奶茶三十块钱,我工资完全撑不起我的吃饭。更何况我打车的费用是一百二,今天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花了份额这么大了。
我也很尴尬地买了一个五块钱的大面包,站在路边开始啃。
结果突然吃到一半被人拍了肩膀,差点噎着。我仓皇扭头,看见了那个大楼下偶然遇见的面包年轻人。他抱着很多文件,比我手里的调查问卷还要厚。他惊喜地看着我:“你在这上班啊?”我点点头,加快咀嚼把面包咽了下去。他就已经自来熟地把文件放到了旁边桌子上,拿了一张问卷勾选,扭头看着我笑:“刚上班都是这样,咱们都一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日子会好起来的,要敢想啊。”他走之前这样说。
没有人是抱着困苦丑陋讨人嫌的目标出生的,想要变得更好看,想要被更多人喜欢,想要挣很多钱,想要穿更好的鞋子、睡更好的床、住更宽敞的房子、生活在更文明包容的城市,即使梦想太大也想试着去实现,喜欢的人比自己优秀一万倍也想试着去靠近,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什么好害怕的、好羞愧的。
那天,我还是没能把传单发完,抱着回去公司的时候我坐了地铁,五块钱,有点挤,我用力抱住了我的东西生怕被挤散落在地。既然决定重新开始,努力上班,就不能再矫情地嫌这嫌那了。我有点害怕地回了杂志社,走进我们的项目组。气氛是凝固的,前辈冷着脸问我居然连调查都做不了,知不知道自己的错。我一路低头道歉,很不好意思。
那天我被扣了两百块钱,一天花掉了工资的零头。惨得我回去看淘宝都觉得什么也买不起,直接气得清空了购物车眼不见为净。
两百块钱,够买我那天咬的那个白面包40个了,我有点心痛。我暗暗打算着第二天工作一定不能再被扣钱了。结果第二天,我的工作是去抬着机器陪前辈们拍照采访。我们去的地方是工厂,一个挤满了工人和汗臭味的地方。那天的主题是,平凡生活。前辈带着我去的是其中一个选项,工厂工人。
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拧螺丝,眼睛都不能乱眨动,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让运输带上某个商品没有拧上螺丝,直接废弃。而废弃一个,扣一块钱,他们拧好一个,一毛钱。这是真正的坏一罚十。我们随机经过允许采访了一位工人,他有点忐忑不安。起初我是以为他太紧张,出声安慰说:“不要紧张,我们就是录个音回去写稿子,你放心不会做其他的。”
结果那个工人直接说:“我不是紧张,你们这个东西要搞多久啊,我一分钟可以拧几十个,主管说耽误了这个东西不给补的。”
这实在要比任何电影里的反转还要出乎我意料。我们后面采访了几个果然都是面露不快,没有人因为我们是媒体采访而新奇欢喜,他们都在担心同一件事情——失去的钱。那天录音里,前辈问他们对生活的期待是什么,大多是小心翼翼地过好自己家日子,孩子好好读书,有个稍微年轻些的人大胆点,也不过是说,想从这个车间升到管理间。“管理间可以坐着看人,我感觉比较轻松,挺想去的。”
生活就是这样,也许百种千种职业,但也终究是殊途同归,每个人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也许我们曾经胆小,曾经不敢揣测,但我们也始终相信,能够说出这样话的人,他不是胆小鬼,生活也吓不倒他。我们祝福他不止于管理间。我们那篇报道最后是这样写的,由我第一次执笔。前辈当时看了一眼,我紧张,这毕竟是我第一次有资格写稿子。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还行,留用吧。”
我一下子吐出来一口气,这段话是我当时真情实感写出来的,我真的意识到了,我不愿意做胆小鬼,我愿意站起来试试看能够走到哪个方向,是个怎么样的结果。
就算会有些波折,有点绕远路。但有时候没有罗盘的行走,恰恰能够发现奇妙的新大陆。
后来,我宿舍的几个闺蜜,有的考上了公务员,有的职位上升了,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个转了正,当我也开始跑的时候,才意识到大家都在不断前进。我和转正的闺蜜出来吃饭的时候,我们俩去了不贵的餐馆,点了啤酒,吃的也是一样的有滋有味。
碰杯的时候,我们俩说:“祝明天更灿烂!”然后相视一笑。
也祝你我,都不是生活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