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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杏飞 ...

  •   五日后,乔怀自请离开齐家,回返金陵。

      回返前一日,亥时,他偷偷来杏院,闻着满院药味,眉头紧锁。

      他往齐抒卧房走去,离卧房愈近,药味就越愈浓烈,他翻窗进去,药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卧房内并未点烛,月光照进窗,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榻上的齐抒。

      齐抒病恹恹的,痛得睡不着,趴在榻上紧紧皱眉。他背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透着些许血迹。

      乔怀感觉自己的心口插着一把利刃,狠狠凌迟着他,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齐抒没有听见乔怀翻窗的声音,他脑中很混乱,眼皮沉重,可怎么也睡不着,背上的痛感和滚烫的体温折磨着他,他连抓东西都力气都没有。

      他昏昏沉沉,迷糊间看到了自己,很小很小,好像只有五六岁,坐在书案边,抄着他不懂的诗文,他不光要抄,还要背,老师要抽测,若是不通过,便要被戒尺打。

      画面一转,他发觉自己长大了一点,他坐在童试考场中,写下了一篇《夙赋》,不仅考上了生员,还名动整个江南城。

      那之后,父亲对他的管教更为严苛,家中还单独为他修了一座院子,要他日日在此,读书写文章,还请了较之前更为严厉的老师来盯他。

      四年后的乡试,他夺得解元,却在前往会试途中,生起了病,不得不回家修养,他依然记得那时父亲瞧他的眼神。

      ——恨铁不成钢。

      老师对他愈来愈严厉,他日日坐在屋中,不见天日,与一本本书一张张纸相伴。他种下了一棵又一棵的杏树,从此他的院子更名为“杏院”。

      只因杏花开时,满院红色与白色交相辉映,日光照下,屋头初日杏花繁(1),绚丽得另他神往。

      然而他的光来了。

      齐抒之光,姓乔名怀,表字久思,生于金陵,性浪不羁,束发之年,接往临安,结交以辞,由花托情,互赠信物,诉鸿鹄志,诺山盟誓……

      齐抒与乔怀,乃朋友,为知己,亦爱人。

      他闷哼着,转眼间回到了现世,他感觉到额上凉凉,他蹭了蹭,微微睁开眼眸,便瞧见乘着月色的乔怀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

      齐抒瞧见是乔怀,笑了,气若悬丝:“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2),乔郎憔悴了……”

      乔怀弯下腰,吻在了齐抒滚烫的额头上,“都烧成这样了,还要调戏我,你爹……打你打的太重了……”

      齐抒:“……看起来重罢了,实则根本没伤内腑,他还是留了情的。”

      乔怀握住齐抒的手,“……我明日便要走了,以辞……等我,在齐家,我终究是外人,等我重振乔家,我便带你去拜见我爹娘,我们成亲。”

      “愿郎君能在金陵有志竟成,”齐抒笑道,“明年我便可以参加春闱了,再是殿试,倘若能成,我且不必忧心了。”

      “那便祝我的齐三不负平生所学,如偿所愿。”

      ——

      一年后,齐抒进京赶考。后有消息传回临安,齐抒先是在会试时取得会元,又在殿试夺得状元,进翰林学院,授编撰。

      “中了!三哥他中了!”齐遥拿着信,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跳起来,她奔到齐父齐母面前,将信塞给齐父。

      齐母愣在原地,喃喃道:“连中三元……连中三元……抒儿他,果真不负毕生绝学!”

      齐睿轻轻拍了拍齐母:“老三他真真不负临安才子之名。”

      齐烁笑着:“齐家再出状元,齐门又复佳话。”

      “如今抒儿便在京城住下了,要回家一趟,难……”齐母叹,“他若是在京城吃不饱穿不暖,该怎么办……”

      齐遥:“阿娘且放宽心,闻曈在呢。”

      齐母反驳道:“闻曈懂个什么,自怀儿走了的那一年里,抒儿瘦了多少!如今离家远了,我瞧不见他,不知他如何,我这为娘的更是忧心!”

      此话一出,齐睿与齐烁面面相觑,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蓦地,一直未曾开过口的齐父垂下头,用手掩面,“他苦了……”

      人人皆知齐以辞夺状元,好不风光,却无人知晓,他在前二十年光阴里究竟如何过来。

      齐父转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耸,竟落下泪来。

      金陵。

      乔怀看着手中信,喜笑颜开,“我的以辞真真绝!往后,状元郎便是我乔家媳!”

      他看着前方的染坊,呈欣欣向荣之态,他回到金陵已有一年,回去之后重拾乔家布业,即便才刚刚起步,但已有乔家往日繁盛之色。

      意气成功日,春风起絮天。(3)

      闻曈在书房里替齐抒理着账本,上头的内容他一概看不懂,云里雾里的。

      齐抒仕途平坦,可谓扶摇直上,仅仅四年,便已委任户部尚书。

      可他如今日日忙得天昏地暗,要么跑来跑去,要么坐在书房里算上一天的账,他管着各地的账,还要管战场上的军饷,国库但凡有什么事,皆来问他,他又是口干舌燥,滔滔不绝得与人交谈整整一日。

      闻曈收拾着,忽听见齐抒拿着账本头也不抬的与他道,“过几日我要回一趟临安,替我收拾着。”

      闻曈疑惑:“齐家出了何事?公子这般急着要回去。”

      “也并无什么大事,只是老四要成亲了,家里来信,唤我回去瞧瞧,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她成婚,我这个做三哥的总要去瞧一番,再给她送个嫁。”齐抒顿了顿,“顺便,去一趟金陵。”

      齐抒与乔怀已有五年未见了,他掌管着各地财务,且刻意的去留意金陵,发觉这几年,金陵的账目倒甚是漂亮。

      乔怀的信一直有固定时间送达,他与乔怀,即便没有见面,但也总是以书信的方式来交流。

      乔怀与他说,乔家已然步入了正轨,再过个两三年,乔怀便可以将乔家布铺阔向京城,这样他便来京城管这档生意,如此便不必与齐抒受分别相思之苦。而当年屠尽乔家满门的贼人,已然被他挨个处置,处斩的处斩,入牢的入牢,一个皆未放过。

      天已然亮堂了。

      半月后。

      满堂皆为大红色,齐遥坐在里屋,临安花烛动,戚里画新蛾(4),她点着胭脂,抹着唇脂,戴着凤冠,穿着霞帔。

      齐抒步入里屋,齐遥听见声音,回头,头上珠钗声发出“叮呤当啷”的声响,见着是齐抒,扯开丹唇,笑着唤他一声:“三哥!”

      “老四今日甚美。”齐抒瞧着齐遥,道,“三哥从京城赶来,只为瞧上一眼老四大婚,吃上一口喜酒,老四可要好好招待。”

      “三哥可是我的送嫁人?”齐遥问。

      齐抒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了齐遥的梳妆台上,回她:“正是我送嫁。”

      齐遥拿过盒子打开,便见一颗杏子大小的月明珠躺在盒中。

      “三哥没什么好的嫁妆赠与老四,便在国库中要来了这么一颗平淡无奇的珠子,想着毕竟是番邦进贡,足以见得珍贵。”齐抒想了想,“不过你这身嫁衣,料子是乔家布铺供的,也算我赠你的嫁妆。”

      齐遥嘟嘴,小声道:“怀哥特意命人单独做了几个月的衣裳,便被三哥你随随便便夺了功去,倘若怀哥知晓了,心头还不知怎的痛呢。”

      齐抒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他的便是我的,哪讲究如此多,他若是晓得了,也奈何不了我。”

      齐遥扶额呼喊,“哎呀三哥!你休要弄花我的妆!”

      齐抒在屋里待了一刻钟,便出了屋,出来时正好瞧见齐母在外头。

      齐母见着他从里头出来,上前拽着他左瞧瞧右瞧瞧,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抒儿又瘦了,方才你到家时我正忙着,没来得及见着你,可现如今一瞧……我儿在京城受苦了……”

      齐抒道:“让母亲忧心了,京城甚好,我过得也甚好。”

      “闻曈都与我说了,你这四年来一直忙于政务,日渐消瘦,”齐母瞧着他,抬手捧起他的脸,“

      做娘的何不痛心?若是有个身边人……为娘便放心了,”

      “我生了四个孩子,如今只剩你未曾成婚了,我还晓得……你与怀儿藕断丝连,当年强拆你与怀儿,着实是强人所难,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人也想通了,你若是……若是心中还有他,便将他带到爹娘跟前,爹娘绝不会有异议,我儿欢喜便好……”

      第二日。

      齐抒准备启程回京,他踏上马车,正准备挑开帘子,忽听得后头有人唤他。

      “抒儿……”

      他回头,瞧见齐父站在齐家大门前,喊他。

      齐抒与齐父遥遥相望,他瞧见了父亲隐在乌发间的根根银丝,齐父满脸皱纹,身形瘦削,垂垂老矣,他就这么站着,仿似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走。

      齐抒心头蓦地冒出一个疑问。

      父亲怎会变成了这番模样?

      随后他又默默地回答自己。

      是父亲老了啊……

      “对不起……”齐父沉声道。

      齐抒是齐家最有出息的子女,亦然是齐家最对不住的子女。

      齐抒看着齐父,顿时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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