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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捉了场奸 看着是个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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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懋交替踩着甬道两侧相对的墙,借力翻过门,落到门后一棵樟树上,樟树树冠如伞,遮住了她修长的身形。这座宅院是前朝一富庶人家的院落,如今易主,风雅倒不减当年,或许是洒扫不勤的缘故,院内颇有些古意森然,大小山、壁洞石下爬着苍台,檐下的木廊由于磨损失去了光泽,阳光照进来同照在树皮上无二分别。
午后尘光酥软,此间又无馀声,那青衣药童就靠在木廊边的支柱上睡着了。徐懋摘了一粒樟树果子,使了巧力打中他侧脸,青衣药童无知无觉,已入酣睡之境。
徐懋爬下树,像只猫儿蹑足而过。走廊末端挂着一幅孤零零的画,画上描摹着热闹的葑门灯会,而另廊外一侧是道石灰粉墙壁,徐懋走过去听见里头有个男子正低声徐徐说话。她用手指沾了口水,缓缓戳破窗格上糊的纸,从小洞中钻来浓郁的甘草味道,屋内有一堵顶墙高的书柜,放着密密麻麻的书。案几上悬挂一面纱,纱的里侧坐一个慵懒的男人,穿一身雨过天晴道袍,却蹬一对红色方舄足,颜色风骚得很,让人想到红掌拨清波一类的诗来,故而徐懋再看就觉得那处坐着一只鹅。纱的外侧有女子伸出手让他把脉,虽只隐约透出个美丽的轮廓,徐懋已知道她就是乔娘子。
徐懋心想,好呀,还说申初才就诊,此情此景又是怎么回事。
青色的纱幔下,乔娘子的白臂被映衬得一派鲜碧,似乎是问完了诊断,她将手撤回去,那男子反手拿捏住她,乔娘子要往回缩,他倒也没用太大力,却总是松不了,乔娘子轻微挣扎了一下,就像黏在蛛网上的猎物一样轻轻那么颤了两颤,然后安静地垂下了胳膊。男子道:“小乔,你还没想好?”
徐懋听见他的声音,感觉情意绵绵,痒酥酥的。一个“乔”姓,李大哥就知道娘子长娘子短的叫,或敬重些叫“夫人”,这男人却叫乔娘子“小乔”,平白无故喊得乔娘子年轻了五六岁。
乔娘子的手指动了动,敛眉道:“潘郎说什么便是什么。”
徐懋想到方才走廊尽头的那副画,画上落款是狂草“潘小安”,那字狂得在绢面上打转转,是大夫开药方时的作风,若徐懋能再看得仔细些,她还能看到画中的葑门灯会上有座天星阁,阁中有名风流公子也着素衣红履。
这书斋中的郎中正是浔阳城一时炙手可热的潘名医,此名妙极,闻此音见此影,可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潘安,难怪迷得先前排队的路人女跟吸了迷魂香似的。
潘小安顺着乔娘子的小臂往上游走,浅浅探进她水红的衣袖中。徐懋心中狠狠啐了这男人,虽未见其貌,但凭他行事作风已狠狠玷污了潘安美名,人家潘才如江,这位潘小安呢?就会钻已婚妇女的衣袖子。徐懋想如果她是乔娘子,定然狠狠给这潘色鬼一耳光,结果乔娘子跟个软脚虾一样不见反抗。潘小安好像轻轻笑了一声,撩开幔子,居然半爬上矮小的案几。从徐懋的视角看,胀满眼帘的就是一个冲着她撅起的屁股,还是翘着一对红脚掌的屁股。
徐懋一只手捂着眼睛滑到墙下去,双目微辣。
又听得“通”的一声,大约是两人滚下了案几,乔娘子娇怯怯哼了一声。
潘小安道:“你推我做什么。”
乔娘子问:“你不是要问诊了么?”
潘小安道:“已经同外面说了申初再开门。”
乔娘子道:“……那还是不成。”
潘小安笑出声:“合着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让我光看着不吃饭的?那我给你画幅画好了,往后就摆在书斋里头,你也不用再过来。”
乔娘子的声音听起来不清脆了,而是闷闷的,徐懋猜想这时候她应该把头埋进潘小安的胸口了,“可我们什么都没定,这样好吗……”
徐懋扶额:平日里横眉冷对徐小懋的乔娘子不是挺有魄力的,怎么现在好像有点拎不清,你这么做真的好吗,李大哥的头发都快成一片竹林翠海了。
潘小安的声音似在笑她:“定什么,定聘礼?让我去抓对大鹅鸿雁还是与你交换生辰庚帖?”紧接着就是寻摸的动静,潘小安道:“这个镯子给你,你藏着还是典当掉都随便,成色你看准了,莫叫人诓骗过去,这东西比寻常女子出嫁的一整箱首饰还值钱,这成了么?”
乔娘子只是沉默。
潘小安道:“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那谁的妻,又未曾和离,好大的胆儿就来我这儿巴巴地讨。”
乔娘子道:“你既不曾定下允诺,我又怎敢和离?”
潘小安道:“你不和离,我怎么去聘?”他翻身压住乔娘子:“好了,我潘小安平生最恨风月前不识风月,少说两句话,你要谈,谈的方式百千种——”随后便是啧啧之声。
徐懋简直不敢相信里头那人就是门一打开就黑着脸的乔娘子,只觉双耳也辣得快聋穿了。想到她每每从田边走过,都瞧见李大哥挽着裤腿在水田劳作,浑身晒得像没了光泽的黄铜皮,有时还见他拿了一把刀在腿上划,李大哥喊她拿碟盐来,徐懋捧过雪盐,才看见李大哥划的是腿上的蚂蟥,他将盐撒在蚂蟥的刀伤上,蚂蟥就缩了身子掉下来,在地上慢慢化开。
听他们二人的意思好像生米还没煮成熟饭,徐懋觉得尚有挽回的余地。毕竟追求爱情可以,但你先把屁股擦干净再来追求啊。小徐唏嘘长叹。
徐懋眼尖瞥见那边苍石上歇着一个打盹的猫。要不怎么说徐懋的轻功胜似猫儿走路,她这一路过去连秋乏的猫都未曾察觉,紧接着徐懋抓住了橘狸奴命运的后颈皮,不料想冷不防被树下一只挂着金色脚镣的黑八哥抢了先机。黑八哥大喊:“哇呀呀——”
徐懋提起橘猫就往这对野鸳鸯的房门口扔,然后她踩着来无影去无踪涉江采芙蓉之神行八卦步(此名出处可日后问询徐懋师姐白孟珠),狂奔逃窜到因医馆暂时歇业而无人的前院去了。
橘猫被投掷到门口,胖肉垫很快找准了安全降落点,只不过猫嘴里愤愤咒骂一声。
乔娘子慌忙抓住胸口的衣服,“外面有动静!”潘小安喊了个“谁”,就敞着胸口,唰地拉开门,乔娘子慌不迭地躲到柱子后面去,听见潘小安宽慰她:“别怕,只是猫。”
乔娘子已然三魂去七魄:“你快把衣服拉好……”
话还未说完,大老远前面传来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叫,她的声音跨千山万水,翻连甍接栋而来:
“潘郎中!潘大夫!潘神医!不好啦,不好啦,你在哪儿啊——”
乔娘子吓得赶紧整肃仪容,潘小安道:“前头有急事,你先走后门离开。”
“好好。”乔娘子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总之半遮着脸就从书房退了出去。
偏院中其他休憩的人听到动静俱活动起来。潘小安不紧不慢地绑腰间带子,走到黑八哥身边问:“方才可有人来过?”
黑八哥愁眉深锁,一副听不太懂的样子。
潘小安转身去书斋拿出一提楠木食簋,打开盒子,盒中盛油亮亮、香酥酥、薄脆脆的炸甲虫撒白糖,有蝉蛹、蝗虫、天牛、蝼蛄、地鳖等。黑八哥探头吃了一个,兴奋得毛发都动,还要再吃,潘小安登时关了盒盖,再问方才可有人来过。
黑八哥一唱三叹地开戏腔:“哇呀呀——来、了、啊……啊嚯嚯嚯。”
潘小安吝啬地赏了它一个地鳖,就此关了投食盒,心下有数地往前厅走去。
前厅已经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征讨徐懋:“你是打哪边进来的,还不快出去。”
徐懋道:“门虚锁着我一推就进来了,本人就是大摇大摆走正门进来的。”
众人道:“这还没到申初,你先出去,切莫叨扰了潘郎中。”
潘小安分花拂柳而来,别上最后一颗暗扣,道:“已经叨扰了,你是谁?找我何事啊?”
徐懋一张灿烂的笑脸迎上来:“我家中人患重病,我来找郎中抓药。”
潘小安道:“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我叫徐懋。”
“冒冒失失的‘冒’?”
“……后汉书上说‘呜呼懋哉’是赞叹美好的意思。”
潘小安便认真打量起徐懋来,她长了一双的鹰眼,眼形全无圆润,是千斧凿出,露出宝石斑斓;睫毛长似牛睫;小唇,似乎方才显出一双对称的虎牙。通身都缺乏了软桃那种浑身是水又甜软软的成熟气息,看着是个未经人事的青桃,很不合他胃口。
所以潘小安的兴致减半,脑子里剩下的只有怎么惩处这个胆大包天满口谎话的家伙,潘小安道:“你不顾医馆规矩闯进来,想必家中是急事。”
徐懋道:“正是正是,急得不得了,婆婆咳得肺管子都快出来。”
潘小安道:“哦——定然是一个时辰都等不了,再不抓药就要一命呜呼那种,对不对?不然怎么不安安分分等到开张时间呢。”
徐懋顿了下,道:“呃,是的,一个时辰都等不了。”
潘小安转身往药堂走去:“给你开张虎狼药,如果情况真如你所说的十万危机,保证化险为夷;如果稍有虚词,那就两脚一蹬、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