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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青衣 ...


  •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琉璃红帐,朱殷漫染,阑干瓦下,二人姣梨把妆描,共吟唱词儿来。
      戏台之上,只见一红衣绰约,一青衣潇然。双双勾了脸,描了红,戴了珠翠霞冠,绾了流云八宝髻,风韵婉转水袖间,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辶屯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这一折演得正是《西厢记》中崔莺莺十里长亭别张生的段儿。只瞧那台上的崔莺莺捻了指尖儿,咿咿呀呀一字一句吐露了词儿。念到情深处,眼波流转,将泪儿滑下。
      语尽音断。一台戏终了。
      彼时尚入初春,街边却满是华丝绿绦,似美人儿软香的指尖,和着糯风轻摆。
      长街头,短亭栈。
      红灯记,布罗钗。
      布衣百姓摆了摊子在街边,皆是各有其职,各尽繁华。左街挂一帐,卖蒸糕,或是枣子,右街放一廊,要么给人剃头,或是搭了戏台楼阁唱词吟曲,可谓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琦。
      那戏台瓦阑旁是一家大的梨园行,名曰:濯香苑
      潋滟三危雾,氤氲百濯香。
      濯香苑有一不成文的规矩,便是须对上一副联或唱上一段戏方可入内。苑旁的戏台只在每年初春第一次开花时才得演上一段,而唱戏的正角儿便是濯香苑的苑主,人称,濯香夫人。实乃内大臣鄂硕长女,董鄂兰序。兰序尚且年轻不经事,但生就一股子硬脾气,也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顾她阿玛鄂硕的反对和旁人的议论,离了闺阁,弃了名头,入了这玉勾红栏之中。适才扮崔莺莺的就是其人。
      世人皆称濯香夫人真容难睹,只知她戏台上的惊艳,无人知其脂粉下的容颜。也因此,不少世家子弟,达官贵人不惜重金一睹妆下容。奈何濯香夫人自恃清高,从不愿沾染世俗之气。能入了她的濯香苑,必是卓尔不群的儒雅公子。
      现见这濯香苑内出来一俊俏男儿,细细看了,才知原是兰序所扮。她着寻常男子的长袍于身,三千青丝绾成一髻藏于帽中。黑马鞘紧收上裤,看上去多了一分英气,削了半分妩媚。肤若凝脂,眉如软柳。真真儿是佳人无双。
      难道濯香夫人容颜难睹,这男子的扮相自是不会有人想到她戏台上的风流韵味。这时濯香苑中还依稀传出双旦斗戏的声儿。
      “我虽为女子,但一样能精忠报国,统领这三军有何不可!”苑中唱的便是一折《穆桂英挂帅》了。兰序细细的听着,也吟唱出来,她微微瞑目,似乎看到往昔铁马金戈乱世之中巾帼女将丝毫不输男子的风采。不觉感叹,古亦有女子胜儿郎,三从四德,三纲五常又都是对的么,到底是轻贱了世间女子……
      正欲离去,忽闻马蹄声响起。
      “大哥,往日里只听媳妇小子的说嘴,说这濯香苑乃是京城一绝,想必软玉温香不少,我们这……既然来了,不如进去耍耍?”见那俊马上坐着的,是一身材矮小皮肤白净的小生。只左脸一半玄青,原是因火灼伤的,这便有了半面青裴秀一称。这人平生也无其它癖好,只这好色一道是脱不了的,所以也有人唤道色三郎裴秀。
      “吾等此次下山是办正事的,三郎休要多嘴。”这时说话的便是人称智郎秀才的于伯基。见他留一撮胡须,头戴纶巾,手摇羽扇,话音徐徐而落。眉眼上却能看出风尘,他已是三十有二,次次赶考,却次次落第。虽幼年便有智郎之称,但因招惹了朝中权贵,便再与仕途无缘。
      而中间的黑脸汉子自是裴秀口中的大哥。那人背一把弯月开口大刀,头发散着,一面又拿了布条缠住。粗眉,糙脸,留着胡茬,一直连到鬓角。眉心一道也是似弯月的古铜色疤痕,人送绰号,弯月大刀将李兖。又因着他向来劫富济贫,便又得了“仁义”二字,称仁义大刀将。这李兖的来头不同于他二人,乃是明末破城的闯王李自成之子。
      李自成领导农民起义,明崇祯八年,建立大顺王朝,年号永昌。后推翻明朝末期的黑暗政权,自此,明朝灭亡。但新政建立不久,就被明总兵吴三桂和清睿亲王多尔衮合兵逼退,顺治二年于湖北通城九宫山惨死。世人却不知,李自成留有后嗣,诞于兖州,遂起名李兖。吴三桂受清招降,被封云南王,自成一方势力。
      今而清顺治十年,百姓尚算富足安乐。满人入关已度数载春秋,早已不似当年风云变幻,社会动荡的景象,可说是朝政稳定。但顺治帝福临年少尚不经事,遂权臣专政,威胁帝权。于伯基、裴秀不甘受满人统治,与李兖结义,共某于九宫山上安寨竖旗,上书反清义士,下成除暴安良。
      “大哥,云南王进京之事还不可尽信,况且,此时还得闲,不若我们进这濯香苑听上一曲,不然,将这苑主带回山上做大哥的压寨夫人如何?”那裴秀如此说着,还嘿嘿笑上两下。
      李兖听了,啐他一口,道,“老子对娘们儿没兴趣。”
      兰序听得那裴秀浪荡的话,不由愠怒。回头瞧了他一眼,便朗声道,“濯香苑是你们这般粗俗鄙陋之人想进便能进的吗?”
      李兖寻声望去,只见一模样俊俏的男儿立在那,他听了兰序这话,倒是激了他,也是不管不顾起来。“小娃娃,我们进不进这苑,与你何干?你既这般说,老子就偏要进进,看我进得进不得!”
      裴秀也玩笑道,“这娃娃人不大管的闲事倒多,怕是还未经女色呢吧。”
      兰序刚刚十四的年纪,哪经的住他这般戏言,登时红了脸,不再言语,只是拿眼瞪他们。
      “走,咱们进去瞧瞧。”李兖这般说了,裴秀自是极愿意的,于伯基张着口,却也没说什么。
      濯香苑门前的侍从拦住他们三人,说到,“三位爷可否有人能对上一联?”那人指了指门,见那门上只有上联,没有下联。“上善上水上青天。”
      三人对望一眼,李兖正没好气,欲骂。于伯基忙拦住,“兄弟莫气,让我来一试。”随即摇扇轻吟,“赏山赏水赏红妆。”
      侍从听了立马提了笑回到,“这位爷好才华,那便请吧。”
      李兖也便消了气,正要跟着入内,却不想又被那侍从拦下,“既然是这位爷对的联,那就只能容他一人进去。两位爷也莫怪,我们这濯香苑也就是这规矩,若不然,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了。”
      李兖一把撕住那侍从的领口,粗声道,“那你当我们是什么人?”
      “大哥,这小子拐着弯儿骂我们粗俗呢。”裴秀火上浇油,愣是激着了李兖。
      李兖一脚将那人踢开,就往里面冲去。于伯基跟紧了他,说,“李兖兄弟你冷静些,可别忘了吾等下山的大计,若是闹大了让旁人识破身份,则追悔莫及啊。”
      李兖神情一缓,思量间又听裴秀道,“他们都在咱脖子上拉屎撒尿了,还忍着作甚!”李兖性子急躁,自然受不得他这样说,濯香苑内也冲出人来同他们打斗。他当下也不管了,便一路打进苑内,直教众侍从皆倒下,客人公子们吓跑了才罢手。里面一个看似是管事的老头哆哆嗦嗦的出来,“爷,爷,有话好好说,莫伤了和气,莫伤了和气。”
      李兖看了看苑内四处,又看了看那人,“我不打你,抬起头来。”
      那老人心有余悸,但又不敢不抬,堆了笑道,“爷可有什么吩咐?”
      李兖仍咽不下这口气,“我且问你,你们这儿的戏我是看得看不得!”
      “看得看得,自然看得。”老人连忙作揖拱手。
      “既然看得,那便如何?”李兖又问。
      “这……”老人不知如何作答。
      于伯基打了圆场道,“那你便安排出戏给我们听就是。”
      裴秀在旁又道,“就要你们苑主来唱罢。”
      于伯基看他一眼,觉此话确是计较了些。李兖虽也这么觉得,倒也默许了。
      那老人又作揖,赔了笑道,“各位爷,不是我老朽不应,只我们苑主向来不肯见人的,且现下已经家去了。”
      裴秀不肯听他解释,扯了他的领子,“少废话,快叫你们苑主出来。”
      “我就是濯香苑苑主,濯香夫人。”话音刚落,兰序便已然而立。
      三人见出声的就是适才在门外的男娃,不由诧异。
      兰序瞧出他们的诧异,便伸手摘掉头上的帽子,三千青丝垂下,眉眼皆是玲珑,发无饰,面无妆,只是素面若桃,灼灼其华。
      众人微愣,李兖率先出声,“你既是苑主,那便快些唱来,之前的事,我当你是娃娃,不与你计较就是。”
      “不成想,是个女娃嘞。”裴秀一睹濯香夫人芳容,又迷了心窍,竟伸手去撩兰序胸口的发丝。
      兰序略后退一步,也不惧,仰了头混骂了一句,“哪里来的登徒子!”
      李兖也是出声厉呵,“三郎,莫丢了自家面子!”
      裴秀面上一红,放下手来,愤愤的看了兰序。
      “我们濯香苑的客人也因着你们尽数吓跑了,看你们也是光明磊落的汉子,这道义二字,便是输了。且你们言行皆淫□□秽,好不成体统,若是你们想找快活,那就该找对地儿才是,我濯香苑本是清楼雅栈,自容不得乱闯,如此这般,你们可算是扰民?”兰序听得他们说有正事将行,又提及云南王吴三桂,想来应是反清势力,九宫山上的贼寇了。
      李兖被这个小女娃臊了一通,面上一时红一时白。他也自觉做事鲁莽了些,一时之间倒没了主意。只听于伯基一面赔罪,“此事是吾等冲撞了姑娘,我们闻姑娘盛名,只想听上一曲罢了,并不存恶心。”又见裴秀一面急躁,“大哥!何须与她多言,不若劫她上山算了!”
      “三郎!”李兖一声吼直将裴秀怔住,“还他娘的管不住嘴!”又向兰序道,“你说的不错,今天是我们输了江湖道义,羞了这‘仁义’二字。”
      “你就是仁义大刀将李兖?”兰序这样轻声说着,似是问,似是言。
      李兖一直看了她,半晌道,“小娃娃,你若是去告官,便去告,只是勿牵连了我这哥哥和弟兄。我李兖就在这,绝不跑,当是赔罪了。”
      兰序也不答他的话,自顾又道,“你们若是要听,便等着罢。”随即上了楼阁,取了青衣,描了红妆。香烛又燃了片刻,才见青衣佳人徐徐而至。登上高台,兰序将水袖一甩,便开口轻吟。“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李兖痴痴的看着,看她眉眼传情,看她脚步轻挪。直教暮色昏黄,夜香风暖。最后一幕,兰序将步子定住,转身,回眸。就这样瞧着他。
      李兖也瞧着她,良久,方从中抽离。他向兰序抱拳,意表再会。叫上两兄弟,三人便离了濯香苑。
      ——夜至半三,青衣弄调声声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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