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微微甜》夏未知

25、第二十五章 人心 人心最重要

　　才到二院两天，乔音就跟周围的人都混了个熟。
　　能到江城设计院实习的，谁还没个背景。
　　或是家学渊源的后辈，或是人脉相关的人情，又或是高校里知名教授的高足。
　　这个圈子说简单也简单，也看背景，通常首要看学校。同一个学校出来的，不管怎么个家世，都能混到一个小圈子里，发展的道路上相互提携关照。

　　走进圈子不难，进到圈子以后，靠的就是硬实力说话了。
　　日复一日地学习精进，年复一年的刻苦专研，是没有捷径可言的苦行。就算如此，也未必能在数十年后，换来一声大师。
　　专业的能力和工作的态度才是同事间真正看重的。
　　相比起其他行业，真是简单不少。

　　乔音规范背得勤，打杂也特别主动，大家讨论方案时，她总是睁大了眼，听得认认真真，事后不懂的也好声好气地向众人求解，心怀赤诚，所有人都乐意带她一带。

　　乔音跟着大家到了改建的现场，其他人都戴着安全帽上了楼，饶莉拦下了她，递给她一支录音笔，一个本子。
　　“小乔，五楼的李爷爷在那边下棋，你去跟他聊一聊。”

　　李爷爷七十好几了，当年是第一拨住进来的人，也是这次改建意见最大的人。
　　刘杰宇眼神颤了颤，连忙插嘴：“不好吧。李爷爷那个暴脾气，小乔刚来，什么都不懂，哪对付得了他？要不我去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被骂，我皮厚。”

　　韩江拦住了他，“饶工安排工作，你多余插什么嘴。”
　　乔音不以为意，二话不说接下了东西，屁颠屁颠就去了。
　　刘杰宇看着她背影，也不敢多说什么。
　　韩江冲饶莉笑了笑，“高！”

　　乔音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看起棋来。
　　几个老头下得正欢，没察觉身旁坐了个年轻小姑娘。
　　“哈哈哈，将军！”
　　李老头对面的张伯大喊一声，赢了。

　　李爷爷气急败坏，“哎呀！我就走错一步棋！就一步！”
　　“哈哈哈，一步错步步错。你看这，这，下到这里你就没得退路了。”
　　一直没吭声的乔音伸出食指，点了点棋面：“要是刚才走这步，好像还有活路。”

　　众人这才看到了她，一头短发，穿得跟时下大学生一般无二，笑眼弯弯，梨涡浅浅。
　　李爷爷回过神来，气骂一声：“你不早说！事后诸葛！”
　　乔音乐了：“不是说观棋不语吗？”
　　没毛病。

　　李爷爷点起了烟杆，问道：“会下棋？”
　　乔音不敢托大，立刻纠正：“会看！”
　　几个老头乐起来，难得有年轻的孩子看他们下棋，还是这么个好看的小姑娘。
　　李爷爷气笑了：“算了算了！不下了，换人。”

　　众人在四楼与五楼的楼梯间商讨顶部问题，看到李爷爷背着手上来了，背后还跟着个乔音，都有些诧异。
　　乔音冲大家笑了笑：“李爷爷说上来看看。”

　　这个李爷爷住的是四楼，原本五楼是顶层。后来人越来越多，楼里表了决，同意对顶部进行改建，在五楼的基础上加建了五楼。

　　这事上李爷爷是吃了亏的，原本他家虽然不大，但高度比起其他楼层还高些，利用木工架出了个小复式的格局。一家三代住在这里倒也不嫌挤。

　　可加建的五楼，把他原本富裕出来的二层给平掉了。他当时就很有意见，但耐不住左邻右舍的劝说，勉为其难的“割让”了那个小二层的位置。

　　这回改建，更多的是希望改善楼内居民的生活质量。人口密度高，居住环境恶劣，方案希望能通过抽离一些人家，腾挪出一些公共空间，来完善楼内居民生活所需的卫生厨房等配套。李爷爷家恰恰就是这套方案中，是要被抽户搬离的业主之意。

　　这下里爷爷不干了，他一家三代人，本就住得紧巴巴的。儿子成天埋怨他当初大义“割”了二层的位置，让孙女这么大了都没个独立的房间。
　　几十年住下来，这里已经是他卖土的地方，让他搬离这里，老人情感上接受不了。
　　撂下话来：“你们能修就修，要是修不了让我搬，除非我死了。：

　　几乎每一回找他们家谈话都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无功而返。
　　这会儿见他面色平静，大家都在怀疑过去这一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

　　刘杰宇拉住了乔音：“什么情况？”
　　乔音说道：“我觉得李爷爷说得很对啊。大家心里都不高兴加建后住进来的人，可每次都让李爷爷退让，没人考虑他的处境。老人家是不好搬动的，我爷爷直到离世都不愿意离开老宅子。不只是方案对他们来说生活环境转变太大，情感上舍不了才更是最重要的。”

　　刘杰宇看她说得声不小，连忙拉住了她，让她小点声。
　　现场还有居委会和楼里的代表，看到李爷爷，面面相觑。
　　“你可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只是重新梳理了每个业主的需求，但韩江倒是挺开心，回程的路上还让乔音帮他订了奶茶。

　　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到下午四点，大家连饭都没顾上吃。
　　乔音立刻给所有人连饭带饮料的都订了，他们回到单位时，刚刚好外卖到了，又是其乐融融的下午茶。

　　“韩工很高兴嘛？今天又是白跑的一天。”
　　韩江看了一眼饶莉，笑道：“ 我一直觉得咱们这队缺点什么呢，还是饶工厉害。”
　　刘杰宇一脸懵逼。

　　“李爷爷油盐不进，那不是他不讲理，而是咱们没人能认人家的理。你看，小乔一去，不也跟他聊得好好的？”
　　“对啊，难道是小乔长得好？”
　　韩江顿了一顿，“可去你的吧。难不成我们大家都是歪瓜裂枣？”
　　大家都噗地笑了。

　　回过味来，有人说道：“小乔动了同理心。”
　　这是个有几十个业主的大项目，他们一直秉持了客观公正想要牺牲最少部分人的利益，做成最有利于大局的方案，但是一直无法说服这被牺牲的少部分人。

　　饶莉让乔音去，就是想要用一个局外人去寻找能跟李爷爷对话的契机。
　　嘴甜的小姑娘，站在老爷子的立场上，发自肺腑地为他喊冤，老爷子那口气也就松动了。即便对方案还是抵触，但好歹愿意对话了。

　　“接触这些业主到现在也有两个月了，本来不拆迁转为改建大家都是满含怨气，但政府出资帮改建，疏通几次大家也倒是很愿意占这个好处。只是谁都不愿意受一点委屈，这老楼本来就岌岌可危，再没人退让的话，只会越拖越难以实施，最后不了了之也不是没可能。业主们都是明白人，知道最终还是会妥协，李爷爷自己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不过闹了那么久，这个台阶倒不好找了，这口气也顺不下来。”饶莉说道。

　　刘杰宇后知后觉道：“我还以为饶工不喜欢小乔呢。”
　　韩工拍了他一脑门，笑道：“傻不傻啊你。咱们虽然做的是设计，但最终是为人服务的，对咱们来说，人心认可才是关键。你们可都学着点，不要以为会画个图，落成几个方案，就真的飘飘然了。不要脱离生产脱离现实，学会沟通和理解。”

　　虽然知道饶莉不一定会喝，乔音照旧给饶莉递过去一杯奶茶。
　　饶莉接过，吸了一口，冲小乔扬了扬眉：“这才刚刚开始呢，好好干。”
　　乔音觉得，饶莉的好好干三个字，比夸奖还要让她振奋，而且，好刚。

　　怎么说，好像跟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却更加鲜活。
　　市井的，世俗的，
　　就像那一句话，建筑学其实是在研究整个生活本身。

　　路修的电话打进来了：“能按时下班吗？”
　　乔音看这会儿情形，加班应该是不用了。
　　“应该能。”
　　“好，我过去接你。”
　　她的心怦怦直跳，这是要约会？
　　“哦。去哪？”

　　他听她声音愣愣的，不由得笑出声来：“去了就知道了。在办公室等着，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出来，外头冷。”
　　这话贴心得她不由发笑。
　　她很乖顺地答道：“好。”

　　路修打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等人进来开会。
　　有几分钟的间隙，本来可以微信说的，他还是不由自主拨了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穆清清等人敲门进来时，便看到他眉眼带笑地说话。

　　认识那么多年，路修言少多务实，全心全意地投入学习和工作。这些年下来，她以为她已经是他的朋友，了解他。
　　可从乔音出现，她才渐渐回过味来。

　　他展现在大家面前的形象，是他愿意展现的部分，她所了解熟识的他，不过是他想要让人了解和认为的他。
　　原以为他醉心事业，对男女情爱不在意，事实是他保留了私人的喜好和情感，不轻易在人前展示。她其实从来没有走进他的私人领域。
　　挂了电话，他又是那个争分夺秒，雷厉风行的小路总。

　　结束会议后，穆清清说道：“今天晚上有中层领导的聚会，路总还参加吗？”
　　“不参加了，有私人行程。”
　　虽然已经知道他有了安排，但这样听到他证实，穆清清还是心中一阵堵塞。
　　“好的。”她身姿笔挺，笑容嫣嫣，好像完全没有失望。

　　一旁有人笑道：“难得小路总有约会啊。”
　　路修平时不是跟大家玩笑的性子，今天却笑道：“难得她回国。”
　　这一个“她”字，既证实了是约会而不是其他公事上的会面，也证实了约会的对象确有其人。

　　“哦！”大家低呼起来。
　　这个“她”，除了今天公司内盛传的刚回国的乔家千金，不作他人想。

　　车子开到大门时，路修就看到站在路边等待的乔音。
　　小小的一个人，抱着一打书，站在人群里，他一眼能认出。
　　他下了车，走过去帮她开了车门：“不是让你在办公室等着吗？”
　　“我估计着你应该差不多到了，就下来啦！”

　　统共也没等几分钟，但冷是真的冷。她里面穿的单衣，日间还不觉得冷，这会儿天擦了黑，倒是越发冷了。
　　他接过她手中的书，触到她冰凉的指尖。

　　乔音笑着解下双肩包，先把包放到了后座，这才坐到了副驾驶上。
　　雪将下未下时，最是刺骨的寒。

　　一坐到车上，乔音便立刻将手凑近了出风口，将温度调到最高。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路修放开了她，“你哥让我来接你，今晚给你接风。境北他们全都过去了，你哥被公事耽搁了，我离你最近，顺路过来接你。”
　　“接风？”乔音愣了愣。

　　他见她有些意外，勾起了唇，“怎么？失望了？”
　　乔音哈地笑了笑：“我失望什么？”
　　好吧，她确实以为是他单独约她来着，心里忐忑纠结了好一会儿。

　　路修斜睨了她一眼，坦然地叹了口气：“是我失望。好不容易你回来，我实在不想那么多人跟我抢着见你。”
　　虽然近来领教了他的直白，可每每这么毫不掩饰说出来时，她总是控制不住的面酣耳热。
　　她没好气地望着他，突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