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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究竟是怎样深沉的一个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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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辞职了,忘记为啥辞职,反正就是辞职了。
某天,我接到了业务员冬梅的电话。
她说:“桃子,我上调北京了,这周末就出发,哈哈哈哈!”
做过销售与客服的人都知道,你如果是笑着的,透过电话别人也能感受到。可不,冬梅的喜气洋洋就这样浓浓地传导到了我这里。
春寒料峭,笑容像花儿一样盛开,冲散了一冬的冰渣子,暖意袭来,我也笑逐颜开了。
虽说冬梅一向是业绩最差的,即处在淘汰的边缘。有这样的好消息传来,可以说不能更好了。我当即舍弃了心中的一丝丝疑虑,恭喜了她。
两天后,我与小华和另个女业务员碰头聊天吃饭。
中场之后,节奏慢下来,那个凡事沉着淡定的小华,率先讲起了新八卦:上海办事处业绩最差的冬梅去北京了。
我哈哈一笑,说道:“我知道呢,三天前她给我打电话讲了,她高兴得很。”
我与冬梅的特别关系在于,同为湖北人,互相关注守望早就成了下意识的行为。要是对方能过得更好,必然在自己心目中也是骄傲的。
与我不同的是,她有个好学校出身,上海同济。放在今天是985与211,名气在外,必有长技傍身。
可是,竟然在这样的公司,做出了最差的业绩,走到了淘汰的边缘。
作为外人,有时会在内心唏嘘一阵子,还会在心里为她找借口,只不过没到发挥能力的时候吧。
同事经常会议论她的着装,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古怪,是一种别人无法认同的混搭风。
衬衣配运动裤加皮鞋,或者休闲上衣配嘻哈风下半身穿着。穿着裤子,却要搭上一条运动式的半身裙。
不协调在于,她并非修长身高、苗条身材的人,大约在155cm左右,而且不纤瘦、皮肤不是透白红润。以致于那样出挑的着装,只能显得不伦不类。
我对着装一向不感兴趣,听见多了才偶尔留意下,不往心里去。业绩不好,工资不高,随便穿很正常嘛。
同事还说她身上有味道,衣服上有污渍几天不换之类。
可是她毫无知觉,每天都面不改色地来上班、外出谈客户,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那脸色经过了这一冬,就没有好过,脸色沉沉的苍白,嘴唇上血色惨淡。
纵然谈笑风声,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离开,只是早晚的事,也许过不了这一冬。若侥幸因为过年的喜庆而放过了她,也不会给她再熬到来年夏天。
小华又讲道,前几天,北京老总来上海了。
他故弄玄虚地停下了话头。
我只好接话道:“哦,那又聚餐了是吧?在哪吃的?”
小华说:“还是平常那家湘菜馆。”
他欲言又止,故意压抑着神秘感。
我只好礼貌地问道:“你们几点吃完散场的?”
“九、十点吧。”他压低声音说道:“那天,冬梅喝了好多酒。”
他迎着我张大的嘴巴,徐徐说道:“没人敬她,她就自斟自饮,一个劲地喝,主任都叫不住她。”
旁边的女业务员带着羞耻的笑,捂着嘴巴低到了桌面上,两只眼睛露出来看我的反应。
“然后她就醉倒在桌子上了。”小华慢条斯理地说。
隐约的不安悄然降临,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掰成了段落:“那、她、怎、么、回、家、的?”
小华将花生米扔进了嘴巴,嚼了嚼,说道:“不知道。我们全都走了。最后一个走的人是我,当时还剩下老总和她,两个人。她趴在桌子上睡,拉也拉不动,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我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后面呢?”
“不知道了。”他摊开手。
“天呐。”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另个女业务员抬起头来,笑嘻嘻地推他。
小华继续慢悠悠地说:“反正第二天,老总就宣布,冬梅上调北京。”
上调北京。
哦。
原来是这么一出。
这是她蓄谋已久的行动吗?
因为工作即将不保,她只能想出一个打破常规的行动,来制止它的发生。而又不能让大家看扁了她,她必须要有一个高越众人的地位,赢得一个满堂彩的局面。
即便行动不甚光彩,可是假如赢了,大家就不得不在表面上恭恭敬敬地称呼她。而表面上的尊敬,对目前处境如履薄冰的她来说,足够了。
待她脱离了这里,换了一个高大上的环境,在那边既可以好好做人,也可以威风八面;而假如偶尔到访上海分公司,还可以高人一等。
这是不是个制胜一切的完美办法?
谁叫老总是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上勾。
我反复回想,冬梅构思这个方法用了多久时间。办公室四个女员工,最胆大的那个跟办公室主任睡了,年前又被开除了;我是老板想钓而未钓上的,正好过年自己离了职,天赐给她这样大好的时机;还有一个个子矮而精明的女销售,长相普通,想必老总与她互相看不上眼。那就正好她自己上了。
而创造这个好时机,则再容易不过了。她留到最晚走,不就好了吗?桌上不是有酒吗?不胜酒力,不是正适合展示她的娇颜与柔弱吗?什么样的男士才会放弃到手的肥羊不要?老总,他必然会上钩的。
那样深沉而冷峭的夜晚,正适合展开一个最奇妙的戏剧帷幕。
我猜了又猜,冬梅是怎样计划了这个晚上的经过。
也许她假醉,待众人走完,她一跃而起,冲老总讨好地笑,用她在市场部练出来的胆气,跟老总说要回家了,老总同意否?若是不同意呢,还将怎样?她会不会用调笑的眼光,看着正待着大鱼上钩的老总。谁才是待上钩的鱼?
也许她真醉,昏睡不醒,头发泛白的老总想尽办法将她弄上了出租车,驶向某个酒店。一早醒来,互露尴尬,心照不宣,半真半假、半娇半嗔地提了去北京的要求。
也许是半醉半醒的,于是在半推半就之下,跟着年纪大而力不从心的老总上了出租车。他可能无法将她背起或抱起,还需要她在暗中出点儿力。到了酒店,她须要装醉应和他,待醒来时再装出自己的清纯与无辜,软硬兼施,表示夫唱妇随,要跟着去北京过好日子。
单靠下半身思考的老总,答应了她的要求,轻而易举地中了这款美人计。
闷头思考良久,半晌一语不发。她是我的湖北老乡,还有好学校好背景,完全可以走得更好。
最后,我们仨面面相觑,举茶代酒,说了句:希望她在北京过得好。
也许换个环境,她能顺风顺水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与特长,重拾人生的美好光景,进而走上人生巅峰也说不定。
我几乎忘记了,当初还在职的时候,与北京总公司一个女同事莉莉之间的谈话。
因为工作上交流顺畅,挑开了话头不所不谈之后,我隐晦地提及老总对上海女同事的做法。
莉莉爽快地说,她在北京,对这事再清楚不过了。凡进公司的女性员工,老总无不撩个遍,逐个试能不能上手。到她那儿的时候,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说自己已婚。拒绝了两次,老总就没再撩过她。
我很佩服她的勇气。虽然职场法则都告诉我们应该这样做,可是临到眼前,并非人人都有这个胆量。
莉莉表,北京总公司真正没有给老总弄上手的,大约不到三人而已。她逐个历数给我听是哪三人。
我倒抽一口凉气。
莉莉跟我爆了更大的雷。
老总撩女员工,仅仅是这公司的一个普遍现象。
更厉害的事情是,北京总部的财务部总监是老总的正牌老婆,市场部总监是老总的小三,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地位稳固,风头极大,早就盖过了正牌。
又因为小三业绩好,整个公司都不得不看她脸色行事。公司发展越到后面,老总越无实权,仰仗小三颐指气使,而公司倚靠小三的业绩养活了上下近百名员工。
莉莉为我解了疑:平时正牌与小三交流很少,避开见面,省了不少事。而且,赚钱为大嘛,正牌岂会主动去找小三的麻烦,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不好吗?毕竟整个公司的财务都捏在自己手里。
真想不到,上海分公司的情形只是北京的冰山一角。
明眼人大概都能猜得出,冬梅这趟去北京,讨不到好。
纵然她再去软硬兼施,老头子若不是大权在握,对待她一朵寂寂无名的野花,必定不能维护太多。假如她的业绩不好,那出了名的雷厉风行的小三还要忍她吗?
过了很久之后,冬梅的消息辗转传到我耳里,果不出所料。
说是她在市场部混了半年,业绩依旧垫底,又转去行政部门,随后就彻底消声匿迹了。
认识的同事再也说不出,她后来怎样了。
当初的那些花儿,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人海,连朵涟漪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