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可追》言迟

3、三

　　京城里是看惯了的繁华。

　　荣安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白色的茶杯。质地粗糙，颗粒感明显，不过大小却意外地合适，攥在手里，从大拇指转到无名指。

　　须臾，她猛然放下茶杯，杯底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身后侍女模样的人立马跪倒在地。

　　“去看看怎么回事。”荣安看向窗口。

　　彼时她还未到豆蔻之年，二皇子溜出宫去玩，被她看见了，硬是缠着哥哥带上她。二皇子把她放在临街的一间茶社二楼，自己转眼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留了一个侍女和一个小厮。

　　荣安第一次出宫，在茶社里很是新奇了一番，她想去街上走走，却被暗卫拦住了。无聊到只能转茶杯玩，又在心里暗暗给二皇兄记了一笔，一定要给母妃告状。

　　本来安静的茶社突然热闹起来，街边一片嘈杂，人声鼎沸。

　　侍女掀开窗边的帘子，“回公主，像是有什么人骑马过来。”

　　身后的小厮恭敬道，“公主，应该是镇远大将军得胜归朝，在游街罢。”

　　荣安后来再回忆，只觉得那一刻无比地漫长。她被小厮的话挑起了兴趣，想去看看大将军长什么样，是不是都像嬷嬷说的那样凶神恶煞。走到窗边，掀开帘子，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过来，她耐心用尽，转身想回去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少年。

　　一身暗色劲装，风流倜傥，英姿飒爽。

　　京城正是春天，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有花瓣落在他肩头。

　　不知隔壁雅间哪个人高喊了一声“周望回”，少年抬头，荣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唇角带笑。他肤色极好，比一般人稍白，越发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如果不是背在背上的剑，给他平添了几分杀气的话。

　　小厮轻声说道，“这应该是镇远大将军的次子，此次一同回京的周家二公子，周望回。”

　　“周望回。”她低喃他的名字。

　　“周望回！周望回！”

　　荣安抹了把脸，无力又无助，心头是巨大的惶恐。

　　她掰开周望回的手跳下来，下坠的时候耳边风声呼啸，她有点后悔，想着自己就这么死了，还有点不甘。不过转念一想，那这样的话，周望回大概就能逃走了吧。

　　罢了，罢了。能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她不想再拖着他了。

　　谁曾想，嬷嬷说过的，传闻里有从悬崖掉下不死的人，是真的。

　　她掉到了一片湖底。

　　那片悬崖其实也不高，崖底有一小片湖，湖心仿佛是柔软的垫子，极大地缓和了冲力。

　　她会凫水，但也在巨大的冲击下呛到了好几口湖水，坠入水底的瞬间，整个胸腔撕裂般的疼。

　　窒息的感觉汹涌而来，挣扎之间，湖底似乎有一股力把她推上去。她好不容易才游上岸，一上岸，发现周望回倒在湖对面。

　　她又惊讶又激动，心底还有些隐秘的欢喜。急忙趁自己还有点体力，又游到了对岸。

　　周望回在岸上一动不动，右肩膀的衣料沾染了大片血迹，又被湖水浸湿，晕染成艳丽的色彩，红得刺人眼，与之相反的是他极为惨白的脸色。

　　先前的打斗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周望回跟着荣安跳了下来，在湖底托了荣安一把，让她浮上去。他撑着最后的力气，自行游上了岸。

　　刚能喘一口气缓缓，就见荣安游得离他越来越远，似乎要到对岸去。他恨铁不成钢，心里一着急，意识模糊了起来。

　　他听见少女急切的呼喊，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他很想告诉他，不要摇了，他更晕了。他也很想说，不要担心。

　　不要担心啊，荣安。

　　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

　　周望回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透亮。

　　他动了动肩膀，疼痛难当。有一小块柔软的布料包住了伤口，如烟的浅灰色，上面渗出点点血迹。

　　他皱眉，环顾四周。

　　这地方是个山洞，他躺在洞里的一块大石头上，石料冰凉，只有背部他枕过的地方还有一丝余温。周围没有人，只有鸟鸣，洞口透出的光只是微亮，天还是雾蒙蒙的。

　　他还很虚弱，勉强坐直身体，一手扶着额头，大拇指缓缓按压太阳穴。

　　“你终于醒了！”

　　洞口出现的声音让周望回不禁抬头。

　　穿烟灰色罩衫的女子怀中抱着许多不知名的野果，看着他一脸喜色。她急忙冲过来，神色间有几分欢喜，也有几分担忧。

　　“你感觉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好不好？”荣安抓着他的衣袖，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昨天我都要被你吓死了，突然昏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抽开袖子，神情冷淡。

　　“姑娘，你是谁？”

　　荣安愣在原地。

　　“我想，我可能忘记了一些事。”他慢吞吞道，又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喑哑，“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是什么人，也不记得你。”

　　荣安没说话，死死地看着他。

　　“是真的。”

　　她压下心中惊惧，深吸了几口气，看着对方消瘦苍白的脸，却猜不透他的想法。荣安勉强笑了笑，“你叫周望回，字予归。我叫萧念。”

　　她咬唇，“我们，我们……我们，是逃婚出来的。”

　　周望回挑眉，“逃婚？”

　　“对，逃婚。”她说着说着就顺了口，“我哥哥要把我嫁给一个糟老头，我不同意，你就带着我逃出来了。可是半路上被我哥哥的人发现了，就一直追到了悬崖，我们一起跳了下来。”

　　周望回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问，“我为什么要带你逃出来？为什么还要跟你跳崖？”

　　“因为你爱我呀。”她理所当然道。

　　周望回一愣，然后失笑。

　　“不。”

　　“什么？”

　　“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不爱你。”

　　荣安被他直白的话语弄得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瞪大眼睛，“你不是都不记得了么？不是，你是真的爱我的，可能你只是一时忘了——”

　　“抱歉。”他扯出一抹温和而无奈的浅笑。“看到你，我心里并没有丝毫悸动。”

　　反而有些莫名的反感和戒备。周望回默默想道。他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就是那些，原以为是敌人，谁知，那姑娘为他担惊受怕的模样，倒像是故人。

　　好像曾经也有个人，在他受伤时候，这么焦急地扑上来问过。

　　是谁呢？

　　没有人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荣安这时候才感受到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和刺痛。

　　她不自觉地捂住胸口。

　　痛啊，还是痛。本以为，已经痛到麻木了。六年来，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爱他爱得不可收拾，明知对方不喜欢他，她还是一意孤行，固执地等他改变的那一天。

　　她知道他文采斐然，她也去好好念书了，几次诗社比赛她也拿过头筹；她偷偷临摹他的字，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练得和他写的别无二致了；他喜欢收藏酒杯，她就满世界地搜罗；他剑法出众，她也默默找暗卫练剑。

　　她按照他一切喜好，努力地活着。

　　只除了一点。她无法容忍任何在他身边出现的女子。

　　而苏绮，定国候家的小女儿，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他的心。

　　她很不愿承认，但午夜梦回，她一直很清醒地知道，她从来没赢过。给苏绮下绊子，让她出丑又如何呢。苏绮永远是一副世家小姐风范，凛然不可侵，处处有礼也处处无情，和他多像。

　　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的，纵然他都是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但至少他从来没有直白地当面说出拒绝的话不是么。

　　只是现在。

　　荣安觉得眼睛干涩得有些刺痛。她流不出眼泪，只是情绪还是绷着的。

　　他说，我不爱你。

　　他说，我心里，对你没有丝毫悸动。

　　心脏抽痛，一丝一丝。她有些颤抖，凉意蔓延过全身。最终，她还是扬起了一抹笑，“你爱我的。”

　　不等他说出反驳的话，立马塞了颗野果给他，“这是我在山洞外面摘的，你可以吃么？”

　　周望回垂下眼睑，看着手里艳红的果子。

　　眼角瞥见小姑娘娇嫩白皙的手上有几道划痕，还有血丝。

　　他轻微叹气，“这种果子有毒的。”

　　“啊。”荣安无措地张口，“我，我不知道，我只是——”

　　“算了。”他放下果子，克制不住地咳了几声，“我什么时候昏迷的，昏迷了多久？”

　　“昨天，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荣安正襟危坐，偏过头仔细回想，“你中了箭，从湖底游出来，后来就昏过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好看见旁边有个山洞，就把你拖进来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又累又饿又渴，一直都没睡好，天刚亮我就出去想看看，就看见外面的果树，摘了几个果子回来，你就醒了。”

　　周望回忍不住皱眉。

　　她的故事漏洞百出，但他没有心情去纠正。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洞里阴冷潮湿，他其实一直在克制自己的颤抖。还有眼前的小姑娘，在湿气太重的地方总归不好。

　　他想出去看看情况，觉得自己总能找到出路。

　　周望回示意荣安捡来洞口的枯枝，他比划了一下，支撑着站起来。走出山洞，正如她所说，左侧稍远的地方是一棵大树，长满了艳红的果子。右边是一个湖，水面平静澄澈。

　　天色渐亮，他能好好看清周围的环境。

　　湖面并不是水平的，有一个微小的倾斜角度。周望回搀着枯枝，荣安跟在他身后，走向湖水倾斜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那里有几个石阶，湖水顺着流下来，在下游形成了小溪。

　　“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周望回回头说道，“这里有人住，我们顺着水流往下走，应该可以找到——”

　　“周望回！”

　　高大的身子摇摇欲坠，终于向下倒去。荣安扶不住他，和他一起卧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