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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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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击打下破碎在沥青路面上的水滴,同样落在拥堵的车辆上,滴在赶路人焦急的心里。
晚高峰的末尾,好巧不巧因为暴雨而导致的追尾,田野和李汭燦被彻底困在了回基地的路上。
刚刚来自申明浚的消息,姬星在训练室见不到他们的人,非常生气。
慢腾腾移动的车流,田野和李汭燦目光相遇,默契的同时叹了一口气。
……
空荡的大厅灯火通明,总经理姬星正站在那里。
“几点了?”姬星面无表情的看着从大门口快步赶来的两人。
现在的队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遇上交通事故,路上,路上堵车了。”虽然进队已经一年多,可不论平时关系如何,每当姬星生气的时候田野总是有些怕他,说话也不由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他……那个,”李汭燦也想跟着解释,但一着急他嘴里的中文就没了章法,怎么也组合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怕火上浇油的他干脆选择了闭嘴。
“今晚有练习你们不知道?”姬星瞪视。
“不,不是,我们请了假,就只是,只是……”田野小声辩驳,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姬星,立刻低下头。
“谁准了你们的假?”姬星怒气更盛:“我没有说过重要比赛前不许有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吗?”
“想着只是……”
“少吃一顿能死?”姬星不耐烦地打断田野:“就这还首发队员?你好意思?”
“说吧,这种时间点跑去吃饭,你们俩谁的主意?”姬星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Whose idea was it to eat out?”
本来吃饭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分出个主谋副谋的,但这是姬星的一种训话技巧,突发情况下,就算没有什么,往往两人对于同一件事情的解释也会不尽相同,抓住这些再逐个加以批评教育才是姬星想要的。
“I……”听见姬星问话,李汭燦本能的想解释,刚开口,就被田野悄悄揪了揪衣服。
这样的小动作,姬星当然不会放过,法不责众,田野想息事宁人耍滑头,教训队员颇有经验的姬星自然不会顺了对方的意。
“不说话是吧?那咱们就在这里耗,什么事也别干了。”
“……是我。”僵持一分钟之后,田野硬着头皮抬头:“我让李汭燦陪我出去的。”
“Is he right?”姬星没有搭理田野,转头看向李汭燦。
“No……”李汭燦想否认,可一旁的田野在用手指戳他的手背。
“His right.”
真是有意思了,姬星看看李汭燦,视线又落回田野身上,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作为俱乐部管理人员,姬星对于队员们批评教育的最终目的还是落在队员本身的做人做事上,责骂并非他的本意,看着田野今天如此义气的举动,趁热打铁的说教倒是尤为合适。
“你跟我来。”姬星点点头,示意田野跟上。
******
4月20日晚十点,毫无防备的停电像极了今晚这场本来预告在明日的大雨。宿舍小憩结束的金赫奎刚准备继续去训练室排位,眼前便是一黑。
心下了然停电了的金赫奎打开手机亮光,本就有些怕黑的他寻着声音向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一个从他面前蹿过的黑影就是在这时吓了他一跳,险些让注意力全部在脚下的金赫奎丢掉了手机。
“小心。”黑影的手和金赫奎一起同时握住手机,听这声音,是田野。扑鼻的沐浴露香气钻入鼻子,金赫奎暗暗替田野庆幸他在停电之前就洗完了澡,不然这孩子一整天可就太倒霉了。
傍晚的队内训练赛,田野和李汭燦没有按时归队,李汭燦倒是好说,本来就在大名单之外的他还没有到上场的时候,而田野作为队内的首发队员缺席训练赛,让来督战的姬星异常不满。得到申明浚的消息后,本在一起复盘前两盘训练赛的姬星就走出了训练室。看着姬星的表情,金赫奎免不了为那二人有些担心。
又一轮训练开始的时候,金赫奎见到了表情像被霜打了一样的李汭燦,替换掉对面分组的中单加入了训练。大概是被骂了吧,金赫奎想,而且他很奇怪为什么田野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但训练之中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后来训练结束,金赫奎特意跟李汭燦聊了几句,才知道田野被姬星叫去了办公室,而李汭燦如此沮丧的原因并非被骂,是他觉得田野替自己背了一部分责任而感到愧疚。
“take shower?”估摸着现在的田野心情并不好,金赫奎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No water,can't shower.”
没洗完吗?金赫奎察觉田野说话语气并不怎么好,等把手机的光源移在田野身上,他才发现田野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混合泡沫,上身是件随便穿上的短袖衬衫,和下午出门的那件并不相同,下身一条松垮的休闲裤,脚上拖拉着一双拖鞋。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临时抱佛脚的应急气息。
“What to do?”金赫奎问。
“不知道,”田野下意识的去抓头发,结果抓了一手泡沫:“md烦死了。”
本来开开心心的一天,一场暴雨外加堵车让一切都变得格外糟糕。被经理逮住不说,连洗个澡都要和他过意不去,一步错,步步错,田野现在只想骂人。
“Follow me.”见田野还在抓狂,金赫奎握住田野的手腕让对方跟他走。
“Why?”田野把手扯回来站在原地,疑惑地看向金赫奎:“what are you doing”
“help you.”
“啥?”
……
仅靠手机光源点亮的宿舍,田野正坐在椅子上和站在面前的金赫奎大眼瞪小眼。
田野是疑惑,金赫奎则是在等对方说话。
“这是……”田野现在明白金赫奎的help you是什么意思了。
把自己带到房间之后,金赫奎拿了个脸盆就又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盆子里已经满是热水,金赫奎搬来一个凳子把水盆放上去,拿了条毛巾递给田野。
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替自己解决洗头问题的热心肠模样。
“hot water from 饮……”金赫奎想解释,却半天记不起词。
“饮水机的热水?”田野带着犹疑补充。
年轻人总是贪凉,基地各处的饮水机,热水那一边时常是烧了没人喝,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这种妙用。
“yes.”看起来金赫奎也正在为自己的点子而感到满意:“and down head,I help you.”
“……啊?no no no,”田野以为金赫奎顶多会让自己动手把头发冲干净,理解了金赫奎的意思后田野连连摆手。
“no problem.”金赫奎解释:“you can't see,will wet clothes.”
“可是……”田野看看凳子上的水盆,有些难为情起来。
“No problem.”金赫奎主动握住田野的胳膊晃了晃,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亲昵动作,虽然被金赫奎单方面暂停了一段时间,不过这些隐秘的小九九对于田野来说自然毫无察觉。
至于金赫奎为什么要那样做,说起来,还是因为几天前的那次拍摄,那次每每想起来就有吐槽欲望的拍摄。
半决赛过后第二天一大清早,睡得迷迷糊糊的金赫奎就被从床铺里挖出来,脸旁边还怼着一个摄影机,床旁站着一个田野。
刚开始金赫奎是有些懵的,没反应过来的他还问田野怎么在这里。毕竟季后赛开始之后,许元硕固定住在宿舍,以往跑来跑去蹭空调蹭床铺的田野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休息过了。后来虽然工作人员跟他一通解释,但他依旧不是很懂。再往后,一个场景一个场景的拍下去,就算他是个中文白痴,就算他一般来说对于合同规定的各种营业配合从不过多询问,也多少明白了些事情。
表现占有欲的动作和诡异的暧昧眼神,这不就是常见的某种情感炒作么?金赫奎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田野之间的沟通方式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这样去拍?
在这场拍摄里,金赫奎始终非常在意一个细节问题,那就是在所有的场景中,他始终是处于被田野照顾的那一方,也许游戏中因为选手位置的问题,辅助会为了后期输出、团队协作而牺牲自己保护adc的安全,但游戏和生活是截然两个概念,现在这种摆拍在金赫奎对于自己和田野的关系认知中是不被接受的。
用认真的眼光和观点对待娱乐化的产物,可能如许元硕所评价的那样,这就是自己无趣的原因,但目前来说,金赫奎并不愿意为此而改变。
明白归明白,工作的一部分还是要完成的,不过那天之后,明里暗里的,金赫奎就有意和田野在日常相处的动作上拉开了些距离。当然这事归咎不到田野头上去,主要原因还是金赫奎自己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可是今晚看见田野,一个人顶着湿漉漉的打着泡沫的头发走出来,整个人充斥着烦躁与恼火的孩子让金赫奎第一时间脑袋里就只有替他帮忙的念头。
毕竟按李汭燦的说法,一个人挡枪的田野多多少少肯定都受了些委屈,无论作为前辈还是好友,本就惯于护短的金赫奎更加不能坐视不管。
“Here.”见对方不再坚持,金赫奎示意田野把头埋在水盆上方,自己则是拿了个没用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水就一点点朝田野头上浇。
“hot?”水流从金赫奎手指穿过,好像有些烫。
“没事。”田野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
“wait a minute,”金赫奎把手捂在田野耳畔往下浇水:“finish quickly.”
“嗯……”田野还想说什么,被门外突然爆发的哄笑声打断。
基地停电之后大家闲着没事,全部都待在走廊各处等来电,现在不知道这些人在一起干了什么,笑成这样。
“Why they smile?”金赫奎手上动作停了几秒,看向门口,才意识到现在一片漆黑。
“不知道。”
“together go?”听着外面的热闹,金赫奎询问田野,待会要不要一起加入。
“No.”田野拒绝,他现在还没有那个心情玩闹,这样安静待着最好。
“You angry?”金赫奎想到了这个原因。
“还好。”
姬星虽然严厉,可并不会毫无道理和内容的批评攻击,没有参加后续的训练,是因为后来姬星和自己聊了些其他的事情。
“scout say,you help him.”
“No help,”田野坦诚地道:“I misunderstand him,give him.”
“Whatever,”金赫奎道:“you help,it's good.”
田野没有再回答,金赫奎也就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不再说话,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屋内再一次变得安静。
田野的发质很软,发量却不少,尤其是浸了水之后让金赫奎有一种手下抓着一把海草的错觉。
“need cut hair.”
“summer come,will hot.”
金赫奎的总结,没有得到田野语言上的共鸣,倒是手下能明显感觉对方动弹了两下。
“Why smile?”金赫奎以为刚刚是自己碰到了田野的痒痒肉田野才动了,并没有在意,现在看田野默默抖肩膀,才发现对方在偷笑。
难道自己有什么动作很可笑吗?金赫奎心想。
“因为你的样子,”田野回答的很诚实:“like my mom.”
夏天催剪头,秋天催秋裤,自己的老妈也是这样,喜欢在细节上絮絮叨叨,没想到金赫奎也是如此,田野一时觉得有些想笑。
“Why?bad people,”金赫奎手轻轻地揪田野的耳朵:“kidding me,you happy?”
“Really,”田野怕痒地缩缩脖子:“夸你,是在夸你。”
“……actually,my mother,”提起母亲的话题金赫奎平日里本就柔和的语调更是绵了两度:“once do the same thing for me.”
“That day,like today,but more bad,I am cry.”
“Why”有水滴顺着睫毛间下落,田野伸手去擦:“why cry?”
“That day,I hurt my hand”金赫奎替田野把耳边的泡沫冲掉:“mom help me wash.”
金赫奎讲的那天,就是被抢了玩具磁铁的那天,堪称小时候最倒霉的记忆。但实际上,这样来自外在的用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的糟心经历,也跟父母把金赫奎保护的很好不无关系。
所以形容「独自来中国」是他人生到现在为止的最大挑战,毫不夸张。
“很温柔,你的妈妈。”田野想起金赫奎带来的旅行箱里的家庭合照,金赫奎的妈妈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女人。
“Sometimes she is strict with me. But when I need,she always give me warm.”似乎是说给田野听,也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和母亲平日里的种种,金赫奎声音沉了下去:“long time no see her.”
异国他乡提起亲人,扑面的落寞感总是无可逃避。
“You miss her right?”田野的情绪也受到金赫奎话中浓浓惆怅的影响,变得轻柔。
“……of course,”头上的泡沫已经冲洗干净,金赫奎把毛巾搭在田野脖子上:“It's ok,dry it.”
“……”听见金赫奎的话田野没有去管发丝的水滴,反而伸出胳膊环住了近在咫尺的金赫奎:“……”
金赫奎不知道,那句不经意的提问与回答,戳在了田野心里那些名为心疼的情绪上。
“……”田野喃喃。
长时间以来,他心里都没法完全消除的,对于金赫奎想要换队的芥蒂,今天,却只因为一句话就烟消云散。
说来说去,金赫奎也只比自己大那么一点,他会想家,想回到自己生活至今的地方继续打拼,有什么不能被理解的呢。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可如果没有今晚,没有情绪低落下对方如此的细心照顾,他可能很久很久都不会想去懂。
“……”
金赫奎低头看着环抱住自己腰的田野,相贴处能感觉到成绺的发丝正印湿T恤衫,只是对方撒娇般的一声声「哥」让金赫奎语气虽然充满无奈却也并没有推开的打算。
这孩子是怎么了?金赫奎想,他是受到自己刚刚说话的影响了吗?
“……”田野终于仰起头看向金赫奎,金赫奎顺手拿起毛巾盖上了田野的脑袋,算是对刚刚恶作剧的小小惩罚。
“It's wet,so bad people,”金赫奎伸手捏田野的脸颊:“don't you?”
“No,”田野顶着毛巾摇头,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嘴角上扬,他想让金赫奎开心一些:“I am superman.”
看着金赫奎看向自己疑惑不解的样子,田野笑容更甚。拉起毛巾的两头压在头上,田野模仿起醉醺醺的样子:“I am superman……”
听起来好熟悉,难道说,这不是……
「SpiderMan,Iamsuperman.」
「Superman,don'twantmechange.」
去年德杯喝醉之后的丢人夜晚吗?
那时候虽然酩酊大醉后思维断片,但第二天回忆起来金赫奎还是有一点点印象的,当然为了面子着想,自己有印象这件事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就是了。
尤其是当时的在场人士田野,金赫奎更是坚决的打起了马虎眼。
但是现在……
田野挑着眉模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恶,偏偏在田野面前早就对此事绝口否认的金赫奎就是拿他没办法。
“What are you doing”金赫奎继续装出疑惑的表情。
“You don't know?”田野存心开金赫奎的玩笑。
“Don't know.”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
“Really……嘶,好痛。”
被问到心虚,金赫奎的双手突然就隔着毛巾揉上了田野的脑袋,幅度之大让田野跟着一起摇头晃脑起来,金赫奎并不善于说谎,所以这种行为放在金赫奎身上一般来说叫做‘死鸭子嘴硬’。
“You know right?”
“Shut up!”
“You know,that very very noob night.”田野得逞的笑,话语被晃的断断续续。
“meiko!”
“very noob,but but I never never mind.”
“……”晃动戛然而止,金赫奎有些发愣的看向田野。
他依稀记得,这话是去年田野生日时自己讲给对方听的,田野和他一样,都是敏感而注意细节的人,可每每看到对方如此在意自己讲过的话做过的事,金赫奎还是免不了有些许感动,
“You remember,”沉默几秒,金赫奎手上动作轻柔起来:“what I say.”
田野抿抿嘴,没有说什么,只是紧了紧手臂环抱的力道当作默认。
安静的室内,大雨在窗户上前仆后继的噼啪声连同远处传来的云层之上的轰鸣声都愈发清晰。阴雨连绵的四月天,湿泞的地面压低的天空无不应景着心中的杂乱无章,但总有一个时间节点,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烦躁的心情会被划上休止符,而后,即使是暴风雨,都会有欣赏它摧枯拉朽美感的平和心情。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
田野仰头看着金赫奎,对方的力道很轻,微微揉搓着发丝的手指偶尔会掠过他的鼻尖带来一阵洗发水的香气,他突然发觉,很多意识中的不好意思欲言又止现下可以轻轻松松毫无顾虑的说出。
“嗯?”
“……那天,对不起。sorry,make you angry.”
“……”
金赫奎拿开毛巾,田野细碎的发丝贴在额前,没有戴眼镜的亮晶晶地眼睛正认真的看着自己。他们之间,不需要明说,也能很快明白对方的意有所指。
关于几天前的事情迟来的道歉,却不是为了道歉而说出的话。或者说,对于自己和田野来说,每一次矛盾和冲突后真正意义上的敞开心扉,都是感情愈加深厚的调和剂才对。
这孩子,真的是。金赫奎心里一时又宽慰又温暖。
“meiko,”金赫奎抬手揉揉田野已经半干的头发,语气柔和:“me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