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残梦》旎旎果子

33、同学

　　我在一场聚会上，意外碰到了一位认识赵西榆的人，以下，就是她和我讲起的高中时代她与赵西榆之间的故事……

　　我和赵西榆是高中同学，不仅同班，中间还同过桌，但我俩一开始几乎不怎么说话，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可以说我们根本不认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对此不感兴趣，只是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听到同学们在议论他，多是夸他的话，像是人长得很帅啦！篮球打得很好啦！哪个哪个女生今天又向他表白了！可惜他又拒绝人家了！之类的……这样的评价，我不知道对别的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反正，于我而言，是丝毫也引不起任何心理波动的。那时候的我，对男生不感兴趣，不管是对帅气的男生、还是对不帅气的男生，都是如此。我也知道，有一些人在背后议论过我是个怪胎，但我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我只管自己每天认认真真地上下学，孤独、沉默，但是，是自由的。
　　有一天，我的朋友来找我，她是隔壁班的，通常我们只在周末去上课外班才会见面，但是这天，她却在课间时跑来找我。
　　我起身朝她走过去，问她有什么事，她把我拖到安全楼梯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她的手，是颤抖的。
　　这是什么？我问她。
　　她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对我说：
　　你能、能帮我，把这个交给赵西榆吗？
　　我接过信，一下就懂了，但是，事实上又不懂。
　　赵西榆曾经拒绝过很多女生，如果这件事、连我这种全校最孤僻的人都知道，我的朋友，她不可能没听说过，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坚持送这封信？难道她不怕受伤吗？
　　可我不忍心直接打击她，只追问了一句：
　　你确定吗？
　　她重重地点头，我感觉她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她都不敢抬头来看我，长发从两边低垂、盖住了她的整张脸，我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回教室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看见她的哭脸了。
　　我想了一个下午、要怎么帮我朋友把这封信送出去才好，我不想随随便便就递出去，那样会使我朋友的感情也会被人看作是随随便便的，哪怕我早已预想到会是什么结果，但我还是想尽我的全力去帮她的忙。
　　那天下午，赵西榆没来上课，我从老师那里打听到他是去打篮球比赛了，我希望他比赛结束后能返校，因为我看到他的书包还在教室里。
　　我替一位同学留下来打扫卫生，同时在等待着赵西榆……忽然，有一群漂亮的女生冲进了教室，她们冲我喊：
　　“嘿！赵西榆在吗？”
　　我冷冷地回答她们：“不在。”
　　她们又四下搜寻了一番，确定教室里没有赵西榆的身影后，这才满脸失望地走了，然后，我听到她们在走廊里奔跑和尖叫的声音，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我猜她们中间一定也有赵西榆的爱慕者，她们每一个都打扮得那么漂亮，所以，赵西榆，他拒绝了那么多的女孩、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我把整个教室都拖干净了，还是没等到赵西榆回来，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了，我背上书包，往楼下走，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楼梯下方直窜上来——
　　我赶紧做出避让，但那人还是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了楼梯上，我吓了一跳，紧紧地挨着墙、一动也不敢动，只见那人闷哼着、好半天才爬了起来，然后他歪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妈呀！没想到，居然是赵西榆！
　　只见他嘴角流血了，不知是不是牙被磕到了——
　　是你？他说，你还没回家啊？
　　他用手背抹着嘴角的血，一边龇牙咧嘴的。
　　我想着、好不容易遇见他了，他刚好又是一个人，干脆就趁这个机会把我朋友的信交给他吧，于是我鼓起勇气说：
　　你、没事吧？
　　啊？啊！没事！哈哈，吓到你了吧？
　　我赶紧从书包里找到纸巾递给他，他笑着说不用了，但我还是强硬地递过去，他只好接了，一边擦一边又问我：
　　你平常不都一放学就走的吗？今天怎么弄这么晚？
　　我当然没好意思跟他说我是在等他，就说是帮老师改了一下作业所以晚了，他点点头，上楼去了，我猜他是回去拿书包了吧，我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等他，他下楼时，看见我还杵在那儿，像是立马猜到了什么似的，表情一下从刚刚的温和变得有些戏谑了起来。
　　你有事找我吗？他用犀利的语气问我，我一下听出他的嘲讽，心里也有些不愉快起来，但一想到我朋友的情书，我决定还是继续忍耐。
　　嗯，是的。我说。
　　好啊，你说吧。他边说边走下楼，我也随之跟上。
　　我有个朋友，我说：她有点东西想请我交给你。
　　呵……他笑了，回头看着我：原来你也有朋友的吗？我一直都觉得你眼高于顶，看不上任何人呢！
　　我说：那是你误会了，不是我对别人眼高于顶，而是别人对我眼高于顶。
　　他又笑了，露出一口白雪雪的牙齿：那么我也想说，这也是你的误会！你知道班上有多少同学羡慕你的好成绩吗？
　　我惊了。
　　但不是吃惊有同学羡慕我，而是，我居然会从赵西榆的口中听到他评价我的话——
　　你的成绩不也很好吗？我一时匆忙地说。
　　他立马翻了我一个白眼：你要想讽刺我的话，我现在可没心情听你说，告诉你，下午的那场比赛，打得我憋屈死了！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怎么啦？输了吗？
　　比输了更让人火大！裁判根本就不公平！对方犯规一个都看不见，我们这边就乱罚！……
　　他滔滔不绝地向我抱怨着，就像我们是多年老友一样，而事实却是，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对话，我忽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赵西榆的魅力之一呢？他之所以广受欢迎——不仅是受女生欢迎，同时更受男生欢迎——一定是同他这种坦然、大方的性格分不开的。
　　我不由得第一次去认真地观察他的长相——我们一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在金色夕阳的照耀下，在周围沉沉的暮色的包围下，他的脸部轮廓深邃、硬朗，他有一双黑而大的眼睛，眼神清澈、明净，鼻梁非常直，嘴角因为刚刚摔过虽然还有些红肿，但仍可看出其优美的线条——我终于承认，大家并没有夸错，赵西榆的脸，确实漂亮得足以令人心动。
　　我们走到校门口，我刚要从书包里把我朋友的信送给他，忽然一大群女生朝我们冲了过来：
　　“嘿！赵西榆！我们可等到你了！！！”
　　是刚刚那些女生，我一时间愣在那里。
　　“你们找我啊？”赵西榆刚问完，就被那群女生团团围住了，而我，也被她们推挤到了一边，我只好把情书又放回书包去，我正准备离开时，忽然被一个女生重重地撞了一下，我一时滑倒、跌到了身后的水沟里——
　　一群小学生看见我摔倒后发出了一通暴笑，我涨红着脸、挣扎着爬起来，但我的裤子全湿了，我不得不放下书包挡着我的屁股，现在，我只想赶快回家去，最好路上的人一个都不要看见我！！！
　　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赵西榆把他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我，又把我的书包接了过去——
　　他转头对那些女生说：以后不要来找我说那种事！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他架起我的胳膊，跟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以前从没被男生那样对待过，赵西榆是第一个，他让我很慌乱，我不知道他那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他帮助我、是不是怀有什么目的，他到底对我有何企图。
　　我承认我是个戒备心过强的人，很多时候，我不想理人，不是因为我讨厌他们，而是因为……我害怕他们。
　　但我不敢出声，一路上，我任由赵西榆抓着我的胳膊，当他问我住在哪里时，我也乖乖地报出了地址，或许，那时候我更介意的是我满裤子都是污水的丑态被路人看见吧，而赵西榆一直在帮忙挡着我。
　　我到家时，问了他一句：你有喜欢的人了，是真的吗？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笑问了一句：
　　你不会也想向我表白吧？
　　我说不清楚我的失望是打从哪里来的，但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对他说：
　　我朋友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是情书，我猜你肯定会拒绝，但我还是想帮她试一试，不过，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我会帮你转告她的。
　　他看着我，好久也没有说话，这时，下起了毛毛细雨，我们没有进屋去，而是就站在门外的屋檐下，我在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他，则不知是陷入了何种思绪，只是一个劲儿地望着下雨的天空沉默着……
　　我变得不再有所顾忌地频频地去看他，他被雨雾所笼罩的忧郁的神情，让我有一探究竟的想法，仿佛他现在、不再是往日呈现在我印象中的某种生硬的符号，而是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悲伤的故事、不可告人的秘密、正等待着我去发掘的人……
　　如果你想听实话，终于，我等到他开口了，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和迟缓，他认真的态度，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我没有喜欢谁，我只是不想让她们再来继续纠缠我，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会觉得我是个骗子吗？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想评价别人的任何行为，我低下头，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了我朋友的信：
　　无论如何，这是一番心意，还是请你花点时间认真地看一看吧，还有，今天，很谢谢你。说完，我转身进屋了。
　　我一直躲在窗户后面目送着赵西榆离开，那道在细雨中奔跑的身影、那一双长长的腿，从那之后，就像种子一样被深深地种进了我的心里，我的心脏，开始被一条细细长长的线牵扯着，有时它会令我心痛，有时，它又会令我心跳……我开始感到精神备受折磨，因为我竟然在期待、期待着赵西榆究竟会给我朋友怎样的回答，他是会拒绝？还是会接受？

　　朋友后来主动给了我答案，我们在课外班下课时，她在教室门外等我，我们下了电梯后，她边走边跟我说，赵西榆拒绝了她，但是，他的态度比他之前对任何女生都要好，他说他很认真地看完了信，也很感谢我对他有那么好的评价，不过，他现在没有任何谈恋爱的想法，所以，拒绝我，绝不是因为我不好。
　　我听了这些话，一方面替我朋友感到安心，另一方面，也很感激赵西榆没有让我朋友感到难堪，于是我想找个机会跟他说声谢谢。
　　刚好，第二天就让我抓到了一个机会，那天放学，赵西榆忽然夸我包包上的挂件很特别、就问我是在哪里买的，我告诉他这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他又问我是怎么做的、能不能教教他，于是我就说我可以带他一起去，那是一家DIY店，他听了很兴奋，立马背上包叫我走。
　　我们到了店里，我先带他参观各种样品，然后再决定做什么，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橱窗的样子，显得十分孩子气，我发现牵着我心脏的那根线越来越紧了……
　　后来他选定了一个式样，我陪他一起做，他连连佩服我的好手艺，而我呢，我则因为被他发现了我的秘密爱好和优点而感到窃喜不已……
　　我们把做好的饰品交给店员，在等待成品出炉的时间里，我问他准备将这件东西送给谁——
　　我承认那时候我的心意已经完全的变了，我从一个对他漠不关心甚至还有些厌恶他的人变成了一个对他充满了好感和期待的人，我渴望在他的眼睛里看见因我而燃放的光彩，我渴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可以改变他不想谈恋爱的想法、对他来说与众不同的人……那是唯有我才有的妄想吗？还是我终于还是随了大流、混入了妄想他的一族中……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神温柔，他没有嘲笑我，尽管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没看出我对他的钟情……
　　他反过来问我：
　　为什么你总是独来独往的？以前，我甚至觉得你是讨厌我的。
　　其实那一刻我很想跟他坦白的，关于我内心的那些秘密、那些阴暗的、令人羞耻的往事、伤口，我通通想向他倾诉，因为我相信他不会有一般人的反应，他会充分地理解我、相信我，甚至是同情我……
　　但是，就在那时，一个熟悉的人，经过了店门口，当他看见我、并叫出我的名字时，我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般的、一动不动了，那人走上来，热情洋溢地问候我、问候我妈妈、问候我全家，而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阳光直射着我的脸，我的眼泪不断地涌上来、刺痛着眼眶，这时，身旁的赵西榆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的神智也一下恢复了——
　　我昂首对那人说：我不想跟你说话，请你走。
　　那人脸色苍白地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赵西榆，然后他恨恨地咬着牙离开了，我低下了头，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似的、我的眼泪也一下滚落了下来，当我发现赵西榆还握着我的手时，我真怕自己身上的脏污会传染给他似的，但当我想缩回手时，他却把我握得更紧了。
　　他没有放弃我。
　　那一瞬间，我感到如此的开心、骄傲、激动和幸福……
　　我们带着做好的礼物一起回家，送我到家门口后，赵西榆给了我他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有事要我帮忙，我会随叫随到的。
　　我被他逗笑了，我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张纸条，并对他说：赵西榆，要是这世上的男人都像你一样好就好了。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说：
　　放心吧，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的，不要失去信心。
　　我相信他早已看穿了我的一切，但他选择了没有揭穿，这正是他的温柔之处，也是他的强大之处，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一点，就是这个：
　　永远不要失去信心，不仅是对自己，同时也对他人、对身边的整个世界，无论何时，我们都应该保持勇敢和诚实的心态，努力去面对。
　　你问我后来啊？后来，我和赵西榆不再是同桌了，我们也渐渐地少了来往，但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是那种即使不常在一起说话、但只要在人群中一对视就能看懂彼此心意的朋友。是的，我没有向他表白过，一开始是不敢，后来嘛，也就慢慢错失了机会，觉得再去说点什么反而有点破坏友谊的感觉，不过，正如他当初所说的，我还是有机会遇到好男人的，你瞧，这是我的结婚戒指，是的，我已经结婚两年了，我老公，啊，我指给你看，就是那位……他人很不错，很耐心，很温柔，在婚前，我和他说了我过去的事，我做好了他会离开我的准备，但是……呵，不说这个了，既然你知道赵西榆的近况，那么，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如果赵西榆有时间的话，我想约他见一面，毕竟，我们从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我握着酒杯，看着她那张充满了幸福和期待的脸，陷入了沉默……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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