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淡》木莞蓁

7、第七章 八月初六完

　　八月初六完婚，许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妥当，林棋几乎日日忙的脚不沾地。他那天给陆婉用瞌睡粉，本意就是借送陆婉回家之事，一来探查朔青是否已经到来，伺机报仇，二来借着对陆婉的救命之恩，让陆家把婚礼提上日程，三来也打破自己日日被困在祠堂罚跪的局面，也算一举三得。
　　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除了言绪，他根本没想把言绪牵扯进来的。
　　自从那天和言绪不欢而散，他们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现在婚期将近，但愿言绪不要再做什么，主动牵扯进来就好。
　　八月初三夜里，林棋回到房间之后，一如既往的疲累，可是他却没有一丝睡意。入目，全是喜气洋洋的大红色，从景府门口，到庭院回廊，再到他自己的房间，真是红的铺天盖地，让人无处躲藏。
　　林棋苦笑一声，这么多天下来，他几乎看什么都是红色了，红的像血，无端端的让他想起林家被屠戮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红，到处都是红色，血流成河。
　　这些日子，言绪也不知躲到了哪里，景府这样喜庆的环境，他是不可能呆得住的。不过，躲出去了也好，可以不用看见他如何日日向陆家的仇人们奉承献媚，好让陆老爷不被陆芸的话动摇，保住他和陆婉的婚事，也可以不用看见他如何日日防备朔青的暗杀，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也可以不用看见他如何日日因为初雪发作，痛不欲生。
　　可是，他虽然命不久矣，还是很想见言绪最后一面，之前那三个月，他故意失踪，却还知道言绪住在哪里，想他的时候，可以去远远的看上一眼，可现在，他在景府周围都寻遍了，还是没有言绪的踪影。婚期越近，他越发不安起来。
　　看着满院的红色，实在碍眼得很，林棋索性换上夜行衣，翻墙而去。
　　已接近二更时分了，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林棋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从林家逃出来的那个孩子。一个人，走在寒冷的黑夜里，不见天日，没有光亮，路上全是陷阱，全是追兵，他就一个人，一个人，拼命的跑，疲累不堪地跑。
　　可是，那天的夜晚好漫长，他等啊等啊，想着再一会儿，天就亮了，街上就有行人了，这些关着的店铺就会开门了。那时，他就会有更多的办法逃掉。可是他却怎么也等不来天亮，好像那天的黑夜永远也不会过去，就好像，他已经被光明遗忘，身边只有永无止尽的黑暗了。
　　这时，林棋发现他已经走到了他与言绪一起住过的客栈。正巧，楼上酒香四溢。
　　言绪，或许，言绪，是他生命里唯一一束光。
　　不想惊动旁人，林棋直接从窗户跃了进去。自从言绪离开景府，他就再次把这间房租了下来，时常夜间过来坐坐。
　　可今天，房里却已经有了一个人，他倒在床上，抱着一个酒坛子，旁边地下还摆着好几个酒坛子——言绪！
　　林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正当林棋近乡情怯的时候，言绪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一个翻身，竟从床上滚了下来。
　　林棋自然是飞速上前，让掉下来的言绪，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怀中。
　　数日不见言绪，他又是清瘦不少，林棋圈着他细的不像样的腰，眼睛发红。言绪虽然平时也不胖，但也没有瘦到这个地步，这才几个月，念及此处，林棋又自嘲起来，是啊，他都几个月没有好好抱过言绪了。
　　言绪一身酒气，混着经年的药香，格外好闻。他衣衫微微有些松散，长发散开，像缎子一样铺在身上。此刻吃醉了酒，并不说话，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林棋，带着某种赤裸裸的味道。
　　林棋被盯得头皮发麻，不再看他。一把将他抄起来，抱回了床上。又将他手上的酒坛子拽下来，“乖，别喝了”
　　言绪并不松手，“林棋，你混蛋！”
　　林棋眸子黯淡了一下，“是，我混蛋”
　　林棋说完这句话之后，也并没有什么表示，言绪不高兴了，举起酒坛子就往嘴边送，林棋自然而然的又拦了下来。言绪卸了力道，林棋也松开了他，然后言绪等了一会，见林棋还是雕塑一样的坐着，便又举起了手。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林棋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言绪一定是故意的，他吃醉了酒，自己又没醉，怎么做这么无聊的事。
　　难得看见这么可爱的言绪，林棋这些天来的压力顿时散了许多。
　　林棋把脸凑在他跟前，看着他脸颊上的两酡红晕，心里莫名暖暖的，“言绪，你生气了，是不是？”
　　言绪不说话，却满脸都写着“我生气了，快来哄哄我”，抱着酒坛子，别过脸，不理林棋。
　　林棋几乎笑出了声，平时都是言绪仗着精绝的医术欺负自己，今天这样，真是太难得了！
　　林棋捧过他的脸，认认真真的印了一个吻上去，“这样有没有少生气一点？”
　　言绪没说话，却不再别过脸，躲开他了。
　　林棋终于从他手里拿过了酒坛子，看着他此刻酒意上头，眼神迷离，更加兴奋起来。
　　林棋：“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言绪还是没有很高兴，“不要”
　　林棋：“我还没说玩什么，你就说不要，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于是，也不管他一脸不情愿，林棋把言绪拉到铜镜前，变戏法一样的变出了一堆胭脂水粉。
　　林棋坏笑，“我们玩变脸好不好？”
　　言绪皱着眉头，似乎正在认真考虑这个事情，最后看见林棋眼里冒着的光，还是勉勉强强的点了点头。
　　林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兴奋的不得了，拿起胭脂，就开始在言绪脸上乱扑起来。
　　言绪这才觉得不对劲，想要挣扎，可他一个大夫，哪里是林棋这样习武之人对手。终于还是被林棋涂的红一块白一块，就差一伸舌头，活脱脱一个吊死鬼。
　　林棋却看着言绪不知所措的样子，越扑越兴奋，兴致勃勃的拿出了一支绘眉笔，按着言绪的肩，“别动，别动，坐好”
　　不到一刻钟，言绪漂亮的眉就被林棋七画八画，七扭八扭，丑的惨不忍睹。
　　大功告成，林棋专门把铜镜拿在了言绪面前，“怎么样，好不好看？”
　　看着言绪愁眉苦脸，一副不能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的样子，林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言绪，哈哈哈，哈哈哈，我一定要画下来，哈哈哈哈，看你以后怎么欺负我”
　　言绪一反常态的没有一把药粉制住林棋，而是闻着浓郁的香粉味，越发不知所措。
　　林棋笑够了，把言绪按在凳子上，说话的时候面部肌肉都有些抽筋，“你先等着，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洗脸”
　　等林棋回来的时候，发现言绪缩在床上，满身都是脂粉味，急的眼睛都红了。
　　林棋想要把他拉出来，“言绪，过来，我给你洗脸”
　　言绪却忽然发作，一脚把林棋从床上踹了下去，“起开！”
　　林棋从地上爬起来，刚刚还好好的，这是又怎么了，“言绪，那些粉洗了就没有了，你快过来，我们洗脸”
　　然后故技重施的咬上了他的唇，“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些天，去哪里了？”
　　言绪被林棋身上更浓的脂粉味道包裹，无处躲藏，向床脚缩去，眼眶红红的，“你走开！”
　　林棋自从和他在一起，也没有被这么嫌弃过，此刻言绪这样的反应，林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好不容易推开他，又撩拨他做什么呢？
　　念及此处，林棋便站了起来，在言绪身边投下一片阴影，忍住再吻一吻他的欲望，“言绪，照顾好自己，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见林棋要走，言绪连滚带爬的从床上下来，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肩头，“不许走！”
　　林棋背对着他，僵硬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肩头竟湿了一片，湿湿的凉意一直渗到他心里，林棋的心里一下子就挤满了酸水，刚刚才竖起的壁垒，毫无征兆的轰然倒塌。
　　他转过身，正面抱住言绪，吻去了他密密的泪滴，“我不走”
　　言绪眼睛里湿湿的，“真的？”
　　林棋哭笑不得，“真的”
　　言绪这才觉得这样很丢脸，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别过身去，“洗脸”
　　林棋细细洗掉了言绪脸上的脂粉，又用清水给他擦脸，这才想到了一件事情，他这些脂粉都是从陆婉那里顺来的，言绪一定是觉得周围都是陆婉的味道，所以才会如此的。
　　想到这里，林棋索性把染了香味的外衣都脱了下来，看见言绪明显松懈的表情，林棋心里一疼，他的言绪，不可一世的言绪，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
　　林棋抚着言绪柔软的长发，看着近在咫尺的微红的双唇，着了魔一样的靠了过去。
　　言绪则是十分熟练的解开了林棋的中衣，落下一连串细密的吻，从他高凸的喉结，掠过结实的胸膛，再到平坦的小腹，细致的如同一块啃噬一块味道极好的排骨。
　　林棋一声轻笑，直接将他压在了身下，他力气很大，言绪几乎动弹不得。他眸子里燃着欲望，极其诱人，“言绪，死之前，能再拥有你一次，我死而无憾了”
　　然后，肌肤之亲就像猛地浇了油的烈火，轰地燃烧起来，猛烈而磅礴，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林棋极其认真，认真的像是用他所有的生命，去好好爱这个人。
　　言绪被撞的七荤八素，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时而云端，时而地狱，仿佛世间所有，就只剩下了他身上这个人，他给的痛，他给的爱，都让他不能自已，心甘情愿的溺毙。
　　“林棋，你不要娶陆婉了，你，娶我吧！”
　　那一刻，林棋觉得自己恨不得把言绪碾碎了，吃下去。他拼命管着自己的舌头，拼命管着自己的嘴，生怕一个“好”字蹦出来，害死言绪。
　　林棋咬着牙，一遍一遍的抚过言绪分明的锁骨，动人的身线。这人，真是致命的毒。
　　初雪发作的猝不及防，他却并没有停下来，一些血迹从嘴角溢出，画出一个妖异的曲线，痛，很痛，痛到整个胸腔都要碎了！痛到了极致，大抵就只好流血！
　　流，那就流吧，一场不顾一切的爱，和着鲜血，尽致淋漓。
　　天亮，林棋还是景小公子，言绪还是言大神医，各自离去，仿佛从未相见，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