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父子矛盾（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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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非洲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无趣。那些岩层裸露的巨石，那些不知经过多少年风化雕琢的沟壑，那些丛生的荆棘杂草，还有稀疏的长叶草和仙人掌，都是欧洲见不到的景色。
比尔懒洋洋地坐在一块巨大的，城堡一样的岩石上，看着自己的姐姐拨开碧绿的玉米杆，让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动，她的脚肆无忌惮地往砖红色的土壤上踩，一点不管这是不是农场的玉米地。直到她偶然在叶片间见到一只硕大的披甲树螽，然后她立刻嗷嗷大叫着一下子蹿了出来：
“救命啊！比尔快来啊！好大的虫子！”
比尔的反应是一咕噜从巨石上滑下去，跑得比玛丽还要快。开什么玩笑？非洲这种地方，搞不好是阳光照射得太多，虫子都生长得格外巨型。自打他有一次在房间里，听到隔壁玛丽凄惨的叫声，还以为她遭遇了什么袭击，连忙跑过去保护她，结果却发现一只快和自己巴掌一般长的蟑螂后，比尔但凡听见“虫子”这个词，往往逃窜的速度比玛丽还快。玛丽为此抱怨连连：
“妈妈叫你一起来是来保护我的，我现在觉得一点都没感觉到被保护。”
“你昨天自己都踩死那只蟑螂了，还叫我来，看尸体吗？”
比尔对自己姐姐的战斗力记忆犹新。毕竟自己被吓得一声惨叫的时候，玛丽一边吱哇乱叫着，一边提着裙摆对着那只蟑螂使劲踩，在她自己非常有节奏的伴奏下将那只可怜的蟑螂踩得稀巴烂。比尔觉得，如果真有什么危险，自己还是去抱姐姐的大腿比较现实。
“这还只是虫子，万一有蛇怎么办？”
玛丽吹胡子瞪眼，很为弟弟的怯弱不满。而比尔哆嗦着双肩，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真诚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玛丽：
“姐，赶快在这里找个姐夫好不好？”
“比尔！你因为几只虫子，还有没见过影子的蛇，就要把你亲姐这么卖了？”
暴跳如雷的玛丽拿出追打蟑螂的气魄，开始追打比尔，后者哇哇惨叫着，为自己说了实话还遭受不公待遇而憋闷。他倒是真心实意想多个姐夫，最好是那种身材壮实，一个人能打倒三个玛丽的那种。
但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之后，日子不免要无聊起来。虽然姐弟俩作为声名远播的宰相的儿女，受到了近乎顶礼膜拜的待遇，但这并不能掩盖生活的贫乏。比尔开始厌倦去农场里看那些黑人，最初的时候他因为从未见过这种肤色而觉得很新鲜。
那些人没有名姓，或者说他们即使有名有姓，对他们而言也没有意义。那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干活，所能得到的工钱大概一辈子加起来，也不足以买下玛丽的一条裙子。每天吃两餐，每餐两把玉米粒。玛丽认定，要是自己也采取这样的食谱，要不了一个星期，不是自己瘦成骨头架子，就是自己扛不住饥饿，开始大吃大喝。
而且玛丽感觉，在非洲这种地方，实在无助于矫正比尔的娇弱。因为他既是宰相宠爱的小儿子，又姓霍亨索伦，因此每到一处，都被人高高捧着，弄得他活像……非洲人是怎么说来着？啊对，活像个酋长一样。
甚至于有一次，比尔掉了本书在地上，本来要弯腰去捡，都被人大呼小叫地拦住了，告诉他这种事天然就是佣人做的，哪怕那佣人在一百米开外，也要等他来为他捡书。玛丽忧心忡忡地将这写在信里，告诉母亲：
“我很怀疑，可能皇帝陛下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威风。不过这里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们只和当地公务员，军官，以及商人的家庭来往，和那些土人都是不说话的。要不是偶然从窗子里能看到外面劳作的土人，我甚至会忘记自己身处非洲呢。”
既然两个孩子在非洲还算适应，奥蒂莉亚也就放心了。她顺便去把比尔写来的信带给威廉看，后者看得直抹眼泪：
“比尔这可怜的孩子，可真是吃了苦了。”
“玛丽都说了，他过得比您都威风，”奥蒂莉亚怀疑威廉已经彻底老糊涂了，她若有所思着，“或许我应该给那边去信，让他们不要对比尔过于区别对待，以免助长他的娇气。”
“上帝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这么无情的母亲？那孩子在远隔万里，语言不通的化外之地，已经非常受罪了，你居然还要让他过得更辛苦点！”
威廉大惊小怪的，一个劲地摆着手否决奥蒂莉亚的提议。后者无奈地扯扯一边的嘴角：往日威廉比谁抱怨比尔娇气都多，现在拦着不让比尔受苦的还是他，既然这样，自己还是放手不管好了。
于是她改去告诉威廉另一件事：“关于皇储孙进入外交部实习一事，皇储殿下有给我写信来。”
“他理当写信感谢你，否则威利没那么容易进入外交部。”威廉嘟囔了一句，奥蒂莉亚见他不上道，只好长叹一声：
“不，陛下，皇储殿下是写信来反对这件事的。”
“什么？”
威廉弄不清这种事有什么好反对的，他疑惑地看向奥蒂莉亚，要后者好好解释清楚。奥蒂莉亚便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
“皇储主要是说皇储孙尚未成熟，而且缺乏经验，性情上有专横和夸张的倾向。他还警告我说，让他过早接触外交事务很危险。”
威廉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看向奥蒂莉亚：“你怎么看？”
奥蒂莉亚对此感到不以为然：“皇储孙已经成年了，不是个小孩子，甚至于他比以前的两位国王，甚至您的父王接受公职的时候年龄都大。我也不知道皇储殿下在担心什么。”
威廉相当认同地点点头，指挥着奥蒂莉亚：“你去和他说。”
有了威廉支持，奥蒂莉亚愉快地回了宅邸，将那些话用书面语言又向皇储重复了一遍，顺便加上了好言提醒：
“殿下需要谨记，在皇室，君主的权威是凌驾于父亲的权威之上的。”
然而她的好心劝导显然不会收到应有的感激和回报，反倒把皇储气得七窍生烟。但是皇储并不敢因此与澳大利亚争执起来，皇帝是站在她那一边的，她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因此他只好把一腔怨气发散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待到威利从加施泰因回来，奥蒂莉亚就从赫伯特那里收到了一项最新消息：
“皇储孙和皇储爆发了非常激烈的争吵，甚至可以说是很不得体的吵闹。”
“哦？”奥蒂莉亚顿时兴致勃勃，等着儿子进一步描述下去。
“皇储孙指责皇储对他素来严苛，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别说是父子温情，就连一点客气也没有。不过皇储孙也没料想到他的父亲对他竟有那么大的怨怒，据他说，皇储当场就气急败坏起来，脸色灰白，挥舞着拳头威胁他。”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奥蒂莉亚咕哝着，再一次觉得威廉真是个仁慈的君主，“他父亲也没这么对待过他。”
“皇储孙说，皇储威胁他：‘你们玩去实在耍弄我，今日之辱我绝对不会忘记！我特意提出的反对意见居然被完全无视，你们这些人根本没把我这个皇储放在眼里！我发誓，等我登基之后，我会好好教训外交部的那些人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
赫伯特转述完这番话，适时地沉默下来，并不去看奥蒂莉亚的脸色。不需要投以视线，他就知道自己母亲的脸色一定阴沉到了极点。她现在还保持着沉默，但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要大发雷霆。
“他不原谅的不是外交部的某个职员，”不过这一次奥蒂莉亚没有暴跳如雷，相反，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气压和阴郁的天色，“他不原谅的是我，是我挡了他的路。”
“皇储没有能力和您抗衡。”
赫伯特安慰着母亲，后者的神情却更笼上了一层阴霾：
“而我也没有能力和时间抗衡，和死亡抗衡，陛下又还能活多久？”
赫伯特默默咬住了下唇。他们一家赫赫扬扬的滔天权势都是建立在威廉身上的，而现在，长寿的老人也有了倒下的迹象，那宏伟壮丽的权力城堡忽然被发现地基是松散的海沙，随时都有风化溃败，散成一地的尘埃。
“幸好我们手里还有皇储孙，”奥蒂莉亚喃喃自语着，“你要多和皇储孙来往，他是个自高自大的人，你有时不妨奉承他几句。俾斯麦家族的荣光能否延续下去，就要看他是否像他祖父一样了。”
皇储孙威利此时正和德国的军需总长，也是总参谋部的副总参谋长，毛奇的继承人阿尔弗雷德·冯·瓦德西伯爵坐在一起。他把和赫伯特倾诉过的话语又向这位往来密切的好朋友再次讲述了一遍：
“我的家庭问题还真是棘手。”
“这并不是殿下您的错，您要对自己保持自信。”
早在威利第一次出访俄国时，瓦德西就担任过他的随从，然后他们的交往就渐渐频密起来。威利很喜欢这位副总参谋长身上的标签：反犹主义，虔诚的教徒，保守派人士……没有一样不是皇储夫妇最深恶痛绝的。威利很乐意用他做个挡箭牌，以表明自己和父母之间早已划清了界限。
“赫伯特也是这么说的。”
威利一手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这句话在瓦德西心里投下了深刻的阴影：俾斯麦家族的手正笼罩在皇位继承人的头上。瓦德西很难对此不起怨怼之心，俾斯麦家族已经主宰了德意志，乃至欧洲政坛几十年，为什么不肯让出一些舞台，让旁人也上去表演一番？
“大约皇储殿下这一次如此震怒，也是以为您和他针锋相对，是出自无所不能的俾斯麦宰相的授意吧。”
未来的君主面前，只需要一位宠臣即可。瓦德西自认为可以挤走赫伯特，牢牢占据住这个位置。
“或许是这样，父亲对宰相殿下是非常不满的。我不能在他面前提及任何关于宰相的话题。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以后我想做什么事，还得要仰仗您。”
威利故意把话说得煽情而肉麻。他自信自己将成为一代伟大的君主，他或许现在可以保持和俾斯麦家族的利益一致。但他决不会永远和这个家族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因此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在未来和俾斯麦家族一较高下的人。
瓦德西会成为这样的人吗？威利已经放出了他的诱饵，接下来就可以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父子矛盾（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