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每况愈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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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自己的眼睛可以看见就好了。有些话看上去要比听起来给人的刺激来得小一些。布莱希罗德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手里现在正拿着一封寄给布莱希罗德银行的信，以及信里附加的对账单。那张对账单上的数字布莱希罗德再熟悉不过了——3309马克，来自赫伯特·冯·俾斯麦先前在那不勒斯时获得的一笔信贷。
赫伯特在信里怒气冲天，布莱希罗德毫不怀疑，如果他可以站在自己面前，他准会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拳打断自己的鼻梁。他的信用了太多的笔墨，墨迹几乎洇到了下一张上。他几乎是在透过信纸朝自己咆哮：
“我在三月底已经要求银行清算收支！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指的是关闭账户！那不勒斯的信贷理当从我母亲的账户中收取，而不是我的！我要求现在你们就这么执行，并且焚毁我信中的账单。因为从今年起，我在你们银行就没有账户了！”
布莱希罗德很清楚，赫伯特的言语举动只象征着一件事，那就是决裂。他大约是知道自己在摧毁他的恋情中所起的作用了，因此才会如此急不可待地采取措施。或者说他早就想做些什么，不能冲着他母亲来，那就只能朝着依附他母亲的自己动手。他不敢忤逆真正强大的对手，只好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发动攻势。
布莱希罗德自己感到委屈，如果可以，他想要去赫伯特面前为自己辩驳一番。他不过是依照指示行事，甚至他都没有见过那位卡罗拉特夫人。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宰相让自己参与其中，就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以便赫伯特把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她不能让孩子感觉到自己的背叛，只能让旁人承担这一角色。
布莱希罗德准备给赫伯特写一封信，多少为自己辩白几句。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他甚至要为自己祈祷，希望赫伯特没有向宰相提及对自己的恨意。他深知宰相对孩子的溺爱。一旦赫伯特当真向她索取自己的头颅，作为放弃恋情的报酬，宰相很有可能会点头同意。因为她对儿子的爱远超过对一个仆人忠诚的重视。
他为自己说了几句话，到底还是觉得这信写不下去。赫伯特某种程度上和他母亲一样固执，他是不会听自己辩解的。也许他这样发泄辱骂一阵子，就会振作起来，和自己握手言和，甚至可能为自己不得体的言行致歉。但也有可能他会一直仇恨自己，作为不能仇恨他母亲的替代。
布莱希罗德希望自己遇到的情况是前者，毕竟宰相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想着，如果遇见后一种情形，到时就请宰相出面斡旋，为自己和赫伯特弥合关系吧。
事实上就算布莱希罗德现在拿这件事来麻烦奥蒂莉亚，后者也多半会置之不理。她现在正发愁着呢。因为议会新的选举正让她无比挫败。两个保守党此次选举都损失惨重，至少失去了一半的席位。中央党确实一如既往的地位稳固，依旧拿下了100个席位。
然而最大的赢家却是自由派。他们的支持率增加了15%，拿到了106个席位。虽说这其中民族自由党是因为和自己合作才拿到如此多的位子。但奥蒂莉亚依旧为保守党的不堪一击而恼恨。
她对德国民众都感到很不满：“选举结果已经显示出，在德国，庸人还是要占到很大比例的。他们为那些精彩的演讲和谎言而误入歧途，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是既愚蠢又忘恩负义之辈。我现在就是所有党派和集团的目标，他们竭尽所能骚扰我，希望我用强权铁腕为他们服务。可如果我消失了，他们就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了。他们没有一个是多说，也没有任何积极的观点和目标。他们只能批评和挑刺，总是在说‘不’。”
然而奥蒂莉亚本人也是个喜欢批评挑刺的人。大约是牢骚发得太多，她现在又添了个新的毛病——面部神经痛。据她自己形容，每次疼起来都像是有一柄利剑刺穿她的面颊似的。但她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为自己治疗。似乎宰相的坏脾气已经在医学界广为人知了，谁也不想接这个棘手的差事。
她没去出席议会，理由是身体欠佳。她挺讨厌的那个罗伯特·冯·普特卡默尔代替她出席了会议，然后开开心心地提出了一项无需再强调的重要事项：
“鉴于我国当前与天主教最高领导人的友好关系，我们显然正处于一个新形势中。考虑到与罗马教廷重建外交关系的实际需要，请各位提出满足需求的方法。”
这实际上就是放宽了之前对天主教教士的苛刻要求。法案被称作“第二自由裁量法”。它允许遭到流放的主教获释，取消了政府对神父的考核。这在国内无疑意味着，中央党又一次胜利了。至少温德霍斯特是这样认为，也是这样演讲的：
“先生们，这项法案标志着什么呢？依我看，它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意味着俾斯麦殿下已经明白了，她不可能仅仅依靠新教的教区而得到如此顺服的多数派的支持。她需要掌控天主教区的代表。所以她要追求一种方法，让这些地区和代表成为她的特殊力量。这种方法就是这项法案。这就是此次事件的真正要害！”
奥蒂莉亚过去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讨厌一个人更胜过施莱尼茨，现在温德霍斯特做到了。而温德霍斯特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引以为豪。正像他对朋友透露的那样：
“俾斯麦殿下所有的怒火都是冲着我来的，因此我们根本没法交谈。在我躺进坟墓以前，她都会不停地控诉我的。”
奥蒂莉亚是如何回应这一切的呢？答案是，她不管。霍尔斯泰因曾经兴冲冲地去找她，问她是否要参加议会辩论，就文化之争发表自己的意见。奥蒂莉亚却是兴意阑珊：
“我为什么要参加？未决定的事情越多越好。冲突是永远不会得到解决的。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个开放的问题。假如我能按自己的想法主持文化之争，我可能会对一切感到满意。然而事实上我必须顾及许多其他的东西和其他的态度。”
这也是一种策略，不做最后决定，就无须承担错误的责任。何况奥蒂莉亚现在身体确实不好，她很有推脱的理由。于是她往床上一躺，足足躺了半个月，谁也不见，什么指示也不给。管他是教皇还是税收，她全都不管了，任凭他们去自生自灭。
中央党大约巴不得奥蒂莉亚就此病死。威廉却不能这样无情。事实上奥蒂莉亚这前所未有的病情当真把他吓得不轻。如果谁现在能拍着胸脯在他面前承诺，他能让宰相身体大好，威廉不吝打开自己的小金库，额外再掏一笔私人报酬。只是当真没有人愿意揽这份差使，就连威廉自己的御医都不想沾惹到宰相。
“宰相殿下现在的情形很不好，病情复杂不说，甚至可能是……绝症。”
这个论断吓得威廉一晚上没睡好觉。要知道他这半年及，能把他吓出一身冷汗的噩梦只有皇宫前的断头台了。他立即抓着医生，要他明明白白跟自己说清楚，奥蒂莉亚到底是怎么就绝症了？
“她总是有剧烈的疼痛，胃部又总是不适。虽然我没有给她做过详细的身体检查，但看她的病历也能推断出一二，”威廉的御医其实一百万个不想参与这事，无奈现在得了威廉的命令，只好勉为其难，做些推测，“陛下要有思想准备，要我推测，肝癌和胃瘤的可能性相当大。”
威廉顿时惊在了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奥蒂莉亚居然会罹患绝症。她明明比自己还小上许多，要知道自己现在偶尔还能骑马打猎呢。他决不容许自己的宰相先一步离去，她要是留给自己这么一揽子事情，自己可没那本事全盘接手处理掉。哪怕不提两人之间多年的感情，他也不能让奥蒂莉亚就这么死掉。
偏偏这时候比尔又因为身体一贯羸弱而病倒了，医生还诊断他小小年纪有了关节炎。威廉头疼得要命，暗暗感叹比尔这病秧子的模样一定是继承自他母亲。但他也不敢轻忽怠慢，只是自己到底不便为一个私生子四处奔波，索性叫人将他带出宫，暂且交给了玛尔维妮，同时奉上一笔费用，求她辛苦劳顿一躺，带着比尔去巴伐利亚泡泡温泉，休养一番。
布莱希罗德更是为奥蒂莉亚的病情焦头烂额，四处奔走。他找来了柏林顶尖的内科医生弗雷利西斯教授为奥蒂莉亚诊治。后者针对她的面部疼痛开出了新药丸。布莱希罗德全盘买下，派人送到奥蒂莉亚面前。他又听从医生的建议，劝着奥蒂莉亚去温泉疗养，以便康复彻底。
弗雷利西斯经过几轮诊治后，告诉布莱希罗德一个足以让他轻松的消息：至少奥蒂莉亚所有的器官都是正常的。布莱希罗德连忙把这个消息送到奥蒂莉亚府上，同时奉上一只特制的波西米亚玻璃酒杯作为礼物，并且附加了自己诚挚的祝愿：
“我热忱地对造物主祈祷，希望他能让殿下在许许多多年里身体康泰，殿下的赞美者们将为此欢欣鼓舞。”
人人都在为奥蒂莉亚的身体担忧，唯有赫伯特，在担忧之余，不忘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布莱希罗德。他的恼怒几乎达到了不分对象的程度，远在温泉地休养的比尔都接到了他的来信：
“那个什么事都要插手的令人作呕的布莱希罗德昨天代表弗雷利西斯来信了。这种主动巴结真是太无耻了。今天，一个罗圈腿的犹太马夫奉他的命突然带着一匹马上门。要我说，很快那个犹太人还会送来一箱小王冠。那家伙变得越来越无耻了。真该吊死他！”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每况愈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