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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风铃之章 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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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南北道真与天羌族开战。北宗葛仙川力证天羌族有入侵中原的狼子野心,可南修真的解风铃却持截然相反的意见。为此,解风铃与葛仙川、倦收天、罪负英雄等人言语交锋不少。
可最终,这场难休的争论以解风铃的愤然离去告终。解风铃走之前,把象征南修真道子身份的文牒留下了。
解风铃后来想起,只觉这场争论,她能赢才怪。
她一向性格孤僻,除了修炼与术法什么都不过问,也不结交好友。她的实力不下于倦收天,可一个只知修炼、处处退让的同门,在门派中是没有地位的。
这一次她突然过问俗务,并向北芳秀葛仙川开火,大家都觉得她是猪油蒙了心,为野心家说话。
解风铃大可不必为了与她毫不相干的天羌族与师门交恶。但人在做事的时候,不可不问问自己的良知——这件事,当不当做?
若明知不当做,明知天羌族冤枉,还随着南北道真的一时意气去灭人全族,屠戮妇孺,那才会使她良心不安。
解风铃走前,曾撂下一句话:“你们今日滥杀无辜,孰不知天道有常,早晚会有报应。”
若非解风铃与倦收天还有一小段同修的虚谊在,以倦收天当时的个性,只怕当场就要和解风铃动手。
报应来得很快,南北道真在天羌族之战结束后不久,就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内斗厮杀。
双方死伤无数,最终以原无乡和倦收天的和解收尾。二人虽有至深的同修友谊,也不得不囿于个人立场,反目为敌。这种挚友相杀的矛盾,让解风铃觉得快意。
对屠灭天羌族的始作俑者之一的倦收天来说,与挚友为敌,远比杀了他更痛苦。
南北道真反目成仇的四年之后,倦收天在东海湾的一个小鱼镇找到了解风铃。此时的倦收天褪去了一身的骄傲意气,气态愈发沉稳起来。解风铃一见他,便厌恶得要走,可他拦住了解风铃,说:“吾有话想对你说。”
解风铃道:“怎么?连我这个南修真叛徒你也想杀吗?”
倦收天沉默片刻,说:“天羌族之事,罪负英雄已经查清了。天羌族的确是被冤枉的。”
解风铃道:“天羌族老弱妇孺,都已被你们屠戮殆尽。清白与否,重要吗?”
“吾……”倦收天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因罪行已然铸下。最后,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两个字,“抱歉。”
解风铃说:“你杀的不是我,不用对我抱歉。”
倦收天说:“你能回到南修真吗?”
解风铃说:“我回去又能做什么?”
倦收天说:“你不为师门想,至少,也该为原无乡想想。他如今在南修真,过得很不好。”
原无乡自与倦收天议和后,在南修真受尽排挤和冷眼,同门师弟九指骄雄带着一干同门离开南修真,自创拳域,只为和原无乡划清关系,并寻机向倦收天寻仇。
解风铃说:“你多虑了,他那种性格,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都能想得开。”
倦收天说:“你真不愿回去?”
解风铃道:“离开道真之后,我才知道,我除了杀人,还能做许多其他的事情。”
“……”倦收天说,“那你,珍重。”
解风铃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一点尘埃也没有留下。
倦收天离开不过数日,南修真的道磐式洞机也找到了这个小渔镇,并和解风铃不期“偶遇”。
解风铃道:“听闻南北道真已然反目,没想到道磐还和北芳秀有联系。”
式洞机说:“你多心了。今日的确是偶遇。”
解风铃说:“道磐日理万机,我也有俗务缠身,恕不奉陪。”
解风铃转身就走,式洞机拿出解风铃当日交还的文牒,说:“吾希望你能回南修真。”
解风铃说:“巧了,我的想法和你正好相反。”
式洞机说:“南北道真一战过后,宗门人才凋零。吾想请你回去,教领人才。”
解风铃道:“道磐高看了我。解风铃一向无此能为,另请高明吧。”
式洞机离开后没几日,原无乡竟亲自到访。
“师妹,好师妹,许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吗?”原无乡一见解风铃,就热切地套近乎。
解风铃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你不会也是‘偶遇’吧?”
原无乡笑说:“师妹真是神机妙算。”
“别说了,我不回去。我决定今日之后,即刻搬走。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竟让我遇上了倦收天,从此不得安宁。”
原无乡说:“吾不是劝你回南宗的。”
解风铃说:“那你是来干嘛的?”
原无乡说:“咱们好歹有同门之情,同修之谊,吾就不能找你讨一杯香茗吗?”
解风铃冷冷道:“我现在只喝酒。”
原无乡说:“刚好,吾酒量不差。”
解风铃说:“你的酒量,还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原无乡说:“咱们来比试比试?”
解风铃说:“好。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醉了,我就让你睡在大街上,一个人吹凉风。”
原无乡笑说:“吾知道师妹一向嘴硬心软,绝不会这样做的。”
原无乡第二日宿醉醒来时,的确没在大街上,而在一间客栈的包房里。原无乡离开客栈,再回小渔镇寻找解风铃时,解风铃已经搬走了。
遇见她,如一场梦;她离去,也如一场梦。
寒来暑往,解风铃隐居深山,性情愈发孤僻。整日只是练武、修行,养养蝴蝶、蜜蜂,种种桃树、稻谷、葡萄。外界的人,外界的事,几乎和她断绝了来往。
太多年没有说过话,解风铃已然失音。
百年后,有人来拜访了她,那人名叫剑子仙迹。
解风铃和剑子仙迹在道武王谷见过几次,交情泛泛,数百年过去,剑子仙迹还记得她。
“姑娘可是……剑心通明解风铃?”
解风铃皱眉,剑心通明是她在南修真的名号,自她离开南修真,便不再用了。
解风铃摇头,没有理会剑子仙迹,而是径自离开,去看农田里种下的稻谷。
剑子仙迹匆匆跟上,因他能确定解风铃的身份。若说有人与解风铃相貌相似,不无可能。但她还要和解风铃一样,既有一身精纯剑意,再兼深厚却敛而不发的道门功体。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剑子仙迹说:“你失踪百年,竟隐居在此。只是看你气态,与百年前大有不同了。”
解风铃还是半句不答。
剑子仙迹发觉异常,问:“你,可是失音了?”
解风铃没说话,径自割下一茬稻子。
剑子仙迹皱眉:“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解风铃很不喜欢剑子仙迹的说法,如今她一个人过得逍遥快乐,再也不用受他人辖制去做违背良知的事。
剑子仙迹说:“这么多年,没朋友同你来往吗?”
解风铃只当剑子仙迹是在自言自语。
剑子仙迹心里生出一股悲悯,惊艳的剑者,不该这般凄凉。他说:“那以后,吾能常来看你吗?你要是愿意,让吾帮你搭把手,要是不愿意,剑子就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你。”
解风铃还是没理他。
剑子仙迹说:“你不摇头,吾当你同意了。”
从此后,剑子仙迹天天都来拜访解风铃,每次见到她,都默默跟着,嘴里叽叽喳喳讲他的朋友、他的苦恼、他的爱好,还有这些年苦境的形式变化。一个月后,解风铃终于受不了剑子仙迹,说出了她百年来的第一句话:“你……很吵。”
剑子仙迹很惊喜:“你能说话了?”
解风铃有些结巴,舌头也有些撸不清:“与你……何干?”
解风铃养的蝴蝶幼虫在这个时节多半化蛹了。每到化蛹期,解风铃就格外关注。剑子仙迹评论说:“看来这些幼虫,快要羽化成蝶了。”
这一个月的相处就是这样,剑子仙迹说什么,解风铃都没有表示。剑子仙迹每次开口都像是自言自语,剑子仙迹却毫不气馁。按照解风铃的想法,自己把剑子仙迹当一个月的空气,他也该放弃了。可剑子仙迹格外有耐心,解风铃越把他当空气,他就越是吵吵。
解风铃道:“你不烦,我烦。”
剑子仙迹说:“要我不烦你也可以,能告诉剑子,你为何不回南修真吗?”
解风铃说:“你也是……南修真……说客?”
剑子仙迹说:“吾百年前曾在南修真与原无乡一会,他知吾游历天下,便请吾注意你的行踪。”
解风铃说:“真是……不死心……”
“原无乡毕竟重情。”剑子仙迹劝道,“为了重视你的人,你是否也可以走出去看看,麦再一个人躲在这方寸之地?”
“我……只为自己而活……”解风铃说。
“原无乡在南修真,一样是为自己而活。”剑子仙迹说,“为不为自己而活,与你身处何地,并无关联。”
解风铃沉默,给她养的青蛙备好幼虫之后,就去查看新种的牡丹花。
剑子仙迹说:“在遇见你之后,吾走了一遭烟雨斜阳,听说了当年之事。但吾不太明白,你与天羌族非亲非故,为何因此与师门生出不能解的心结?”
解风铃说:“因为……”
剑子仙迹静静聆听,可“因为”在解风铃嘴中酝酿了很久,却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是啊,那毕竟是养育她教导她那么多年的师门,她因何又与师门有如此解不开的心结呢?
这次谈话后,剑子仙迹有一段时日没来,挚友笑封君之事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待他回到解风铃隐居之处,才发觉解风铃已然搬走,只留下了几只翩翩飞舞的幽蓝色蝴蝶。
剑子仙迹不知她为何搬走,只希望她已经解开了心结。
剑子仙迹捉了一只蝴蝶,前往烟雨斜阳,将蝴蝶交给了原无乡。
原无乡疑惑:“这蝴蝶?”
剑子仙迹答:“是剑心通明所养?”
原无乡说:“前辈知师妹踪迹?”
剑子仙迹说:“数月前还知道,但吾数月未曾拜访,再去时,人已搬走了。”
原无乡接过蝴蝶,心中怅然:“又搬走了?”
剑子仙迹叹息:“是剑子无能。”
原无乡说:“前辈愿意看照师妹,原无乡已是感激。敢问师妹情况如何?”
剑子仙迹说:“不太好。她久不与人来往,不与人交谈,愈发孤僻忧郁,连语言能力都丧失了。”
“这……”原无乡说,“请前辈告知,师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何处?”
“迷蝶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