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雪》昭殊

19、斩首 我不杀伯仁

　　萧琛对战呼屠吾斯，得胜归来，大军押后，萧琛只带了小队人马快马赶回京城。他一刻也等不及，因为他记得皇帝答应过他：只要此战胜利，去大理和亲的，就不会是明月公主。萧琛开心极了：一路狂奔，一路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能够保护妹妹。晚上，萧琛在驿馆换了马匹，仍旧不停，心里不断地盘算，以后该给明月找一个什么样的驸马，才能配得上自己唯一的妹妹。

　　萧琛来到京城城外，意外地听见驿站的马夫在讨论前几天和大理的国婚。一人道：皇帝的女儿真是漂亮，出嫁排场真大，送嫁的队伍从京城里排到城外。另一人说，那是，咱们老百姓家的婚事，怎么能和皇帝嫁女儿相比？听说大理求亲的世子也是有名的二郎，与公主正是郎才女貌，大婚那一天，皇帝为了与民同乐，京城中散发美酒与钱币，我都抢了好多。

　　萧琛正拿着水壶喝水，一边听着，一边心里奇怪：怎么？去大理和亲的公主已经送嫁了？莫非是父皇收到了我三百里加急的军书，为了让我高兴，提前让别的宗室女代替明月公主去大理和亲？一定不是明月，因为明月已经逃脱了她的命运。不知为何，萧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这位大哥，你可知道去大理和亲的公主，是哪一位？”

　　那马夫啧啧嘴，说“你问是哪一位公主？咱们怎么知道是哪一位公主？不过那时节跟着公主的送嫁有一名青年男子，后来听说是一个疯子，在马车背后不停地哭喊“明月”，似乎被抢了心上人。公主总不至于封号明月吧？这个名字倒像是畅春楼的头牌姑娘。”两人嘿嘿地笑了。

　　“明月？”萧琛觉有有些头晕，晃了晃身子，差点站不住，嘴里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明月，父皇明明已经答应了我，只要我赢了，明月就可以不去。我已经赢了，我是来的太晚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那两人见萧琛脸色有异，连忙问：这个小哥，你是怎么了？见萧琛还穿着甲胄没有脱下来，猜测他是传信的军士，于是将他搀扶至屋内休息，又叫了驿站长来看。

　　萧琛见到驿站长，问：“大理和亲的队伍，真的已经走了吗？”

　　那站长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而且青龙驿是离京城最近的驿站，来往接待众多，所以知道确切消息，于是说：“这位小哥，你是来传信的将士吗？边疆在打仗，我们小老百姓都知道，辛苦你们了。大理和亲的队伍的确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还经过本站，公主和大理的使者在本站暂时歇脚，修整之后才离开的。那位公主的封号，是叫明月。我听见大理那边的官员说起过公主的封号，所以知道。小哥，你还好吗？”

　　萧琛觉得眼前的世界不稳，又问：“迎亲队伍离开，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驿站长想了想，回答：“走了也有二十天了吧？”

　　二十天，萧琛与匈奴的队伍还没有分出胜负，他还在边疆热血奋战，他的父皇，他的君王，就已经把答应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把他唯一的亲人送进火坑。亏他还以为自己这次能够保护妹妹。原来，所谓的交易，只有自己当真。萧琛二话不说，一跃而起，骑马向西南方向绝尘而去。只剩下驿站的数人惊呼，怎么了？方向不对，不是送信吗？京城在这边。

　　萧琛在马背上狂奔，大口呼吸，只觉得喉咙似乎要被撕裂，可是没有办法，他不能不呼吸。他一边狂奔，一边想：也许我还赶得上，还来得及，只要明月还没有出边境，只要能够赶上送亲的队伍，就能带明月回来。也许，皇室的身份是个累赘，他带回明月之后，就放弃萧家的姓氏，隐姓埋名，与明月两人做一对普通的兄妹，他身为皇子，平时没有学会什么谋生的本领，武艺尚可，他可以去给民间的富户做护院，总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至于皇子与公主的身份，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只要自己还来得及。

　　萧琛一边赶路，一边给之前走在后面的队伍用信鸽传递消息。信鸽传递消息很慢，一直没有收到回音，但是在途中，萧琛也遇到了一些散遍的战士，大约有十几人，与萧琛一路。萧琛放心不下，担心会有什么变故，派出斥候打探消息。果然有噩耗，消息称：大理发生政变，丞相白氏杀害大理王及王妃，世子段逸为了保命，已经迎娶白丞相之女白凤。大理方面害怕中原插手大理王位的继承，派出军队阻拦中原和亲队伍，局势一片混乱，有人趁机伤了送亲的将领，现在边境的队伍正向郡府求援。消息中半个字也没有提这个和亲去的公主。

　　萧琛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公主呢？”

　　那军士艰难地回答：“公主，明月公主不见了。”大理现在不愿意与中原结亲，杀死和亲的公主是一个很好的达成目的的方法。至于公主只是一个无辜的女人，政治家是不会考虑这个的。

　　萧琛翻了白眼，一下子从马背上摔下来。“殿下，殿下坠马了。”众人纷纷惊呼，将萧琛扶起来，找郎中看诊，行军途中能找到什么好大夫，江湖郎中把了脉看了之后诊断说：急怒攻心，无性命之忧。开了几封药就走了。

　　萧琛醒了之后，不相信传闻，坚持自己去找。等到与大理交界处时，没看到多少人烟，只看到一堆遗骸，大概是来晚了，两军的交战已经结束，听说太子受了伤，来不及找到明月公主的尸体就回朝了。不，萧琛根本就不相信明月公主已死，探子回报分明是失踪不是？于是吩咐跟他来的士兵在战场上一具又一具地翻找。

　　萧琛翻开一具尸体之后不是，另一具也不是，有些尸体缺胳膊断腿，有些面目模糊，根本就看不清脸。萧琛忙活了一下午，终于在泥地里找到一具穿着和亲公主宫装的女尸，手中仍旧戴着离京时的玉镯，玉镯是南疆款式的，萧琛抬起尸体的手仔细看了看，这是宸妃留给明月公主的嫁妆。

　　“明月！”萧琛一下子将女尸紧紧抱在一怀中，眼泪尚且流不出，对着苍天大声呼喊。萧琛抱着尸体站起来说，“哥哥带你回家。”赶在萧琛后面的人赶过来，看到这二皇子抱着一具尸体不肯放手都惊呆了。

　　毕竟，那具尸体没有头。

　　女杀手割下明月公主的人头，装进木质锦盒里，拿给匈奴王子看。匈奴二王子打开木盒，看到人头，暴喝一声：“阿隐。”人头也许经过特殊处理，栩栩如生，面皮白皙红润，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容。

　　月前王帐会议，匈奴王廷得知皇帝要和南边和亲，决议派刺客行刺中原和亲公主。这件大事被交给匈奴二王子。匈奴二王子派遣细作查探得知，和亲的公主封号明月。

　　中原重礼教，汉族未出嫁女子的闺名是不为人知的，出嫁之后将夫姓冠在父姓前面，便是称谓。所以，中原很少有人知道，明月公主，萧姓，单名一个隐字。

　　原来明月公主萧隐与旁的公主不同，养在民间一段时间，在民间结识异族男子，倾心相许。匈奴二王子想起第一次见到萧隐的时候的场景。汉族少女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做萧隐。”

　　“栾提呼屠吾斯。”草原上人人知道呼屠吾斯是匈奴二王子的名字，而中原知道的屈指可数。他们相互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呼屠吾斯在派出杀手取明月公主项上人头的时候，还满心盼望着此间事了，便去中原向心爱的姑娘提亲。

　　木盒里明月公主的人头栩栩如生，命运让他亲手害死了此生最爱的人。

　　女杀手看着匈奴王子愤怒得要杀人的眼光，心里很是怀疑还能不能拿到说好了的赏金。

　　萧琛带着明月公主的尸体回到京城，来没有来得及将尸身安葬，在城门口便被人截住，萧琛还以为是太子的人要来看笑话，并不想搭理，岂知那人对着他高声呼喊：“二殿下，二殿下。”

　　萧琛定睛一看，原来是长公主府上的书童。萧琛问：“怎么？四郎哥哥有事吗？不管什么事，让他以后再说。我现在没空。”

　　那书童急忙道：“二殿下，你快去城门见我家公子最后一面，晚了就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萧琛一惊，却无法放下明月公主的尸体不管，只得先雇了一辆马车，将无头尸身放进去，请马车夫驾车随行，自己则骑马快奔，在路上听见书童断断续续地说起事情的原委。原来，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京城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和大理和亲不成反交恶就不说了，就连太子都受了伤，现在太子在朝廷上立主对大理用兵，不然他的脸面往哪里搁？萧琛听闻只是冷哼一声。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他的表哥薛思被认为科场舞弊案主谋，被判流放三千里，不日即将启程。长公主听闻萧琛回京的消息，特意派人在各个城门口守着，就是为了提醒萧琛去见薛思最后一面。至于太子宫中东宫侧妃秦瑟因为过错被杖责乃至杖毙，秦敬远在边疆施救不得等小事，萧琛只是听闻，暂时抛在脑后。

　　此事太不可思议，首先，薛思怎么会舞弊？他舞弊有什么用？更何况是窃题，薛思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一点萧琛是很清楚的。然后，即便薛思舞弊了，以他的身份，只要长公主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就能出来，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毕竟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怎么会如此？怎么会最终被判流放？这种处理倒不像皇亲国戚，而是像皇帝的仇人。

　　萧琛的这些疑惑，书童也不能为他解释，毕竟，在书童眼里，前一天少爷还好好的，后一天便人人喊打，就连长公主在皇帝面前为薛思说情也不管用了，好像薛思不是皇帝的亲眷似的。

　　萧琛策马狂奔，赶在被流放的队伍面前，薛思手上、脚上戴着枷锁，清秀的脸瘦了一圈。萧琛站在薛思面前，问：“怎么会这样？我不过离京数月，怎么一回来就天翻地覆？明月不说，就连你也离我而去。”

　　可怜薛思在牢中尚且不知道明月公主的噩耗，也不知道随行的马车里面放着遗体。薛思望着萧琛眼泪直流，他原先心思单纯，一直以为自己会被无罪释放，即便有罪，也是被关宗人府，谁知会判流放。皇帝心里忌惮长公主，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皇帝舅舅对他，一向这么好，这么好。

　　薛思心里满是委屈，开口带了哭腔，道：“我是被冤枉的。”

　　冤。

　　词话本《窦娥》里有词句“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薛思以前读书时看到这一段没什么感觉，最近在牢中却反复讲其中词句咀嚼，不由得感慨，词人真是将蒙冤之人的心说尽了。

　　这时节是春末，路边杨柳依依，桃花开得烂漫，萧琛心里划过童年与薛思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可是现在，他心里如坠冰窖，又是依依不舍，又是愤怒。他心里浮现出太子哥哥开怀的笑容，皇帝忽视的眼神，明月伤痕累累的身体，眼前对着的是最亲的兄弟的泪眼朦胧。

　　萧琛握住薛思的手，最后道：“我一定救你出来。”

　　这是一句誓言。

　　可惜人年轻的时候会轻易地许诺，开口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许诺的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