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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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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公主听闻琵琶公主病了,前来探望。见到琵琶公主面色蜡黄,唇色惨白,问:“你这是怎么了?昨儿瞧着还好好的。”原来,琵琶公主指婚的消息一下来,琵琶公主便病了。明月公主虽说心里有些奇怪,可是看到琵琶公主这一副明显的病容,心肠不禁软下来,不忍心再探问。
琵琶公主从病床上挣扎着起来,明月公主连忙和侍女一起拿靠枕过来枕在琵琶公主身后。琵琶公主还要说什么,明月公主止住她,道:“好了,如今你病着,无需太多礼。”在床边的榻上坐了。
一旁的侍女看琵琶公主说话困难,连忙在一旁代主子回答:“主子自从入了冬,身子骨便不大好,断断续续的咳嗽一直没停,眼看入了春,想是要好了,不想前几日又犯了病,这次竟是越发厉害。”说罢便要抹眼泪,可是又不敢。
明月公主皱了眉,拍了拍琵琶公主的肩膀,宽慰道:“你这病,反反复复也这么多年,这次也一样,会好的,放宽心。只是要受些苦。”又吩咐那侍女,“退下,孤与皇姐说说话。”那侍女瞅瞅琵琶公主的眼色,行了个礼退下了。
琵琶公主:“春儿是个直肠子,你别嫌她。”
春儿便是那侍女的闺名。明月公主见她当着病人的面说出病入膏肓的话,怕病人听了心烦,反而病不得好,是以对春儿有些意见,才支开她。如今见她主子护着她,说:“皇姐的奴才,妹妹可不敢嫌。”
琵琶公主见明月公主脸色不好,说:“你也别太感伤,这不是病,是命,怨不得。”
明月公主不赞同:“这世上哪来的命?事在人为。”说罢拍了拍琵琶公主的手,示意她安心。公主的闺房与寻常人家的闺房没有太大的不同,只不过富丽堂皇了些。床幔和被褥,枕头是主人家喜欢的粉红色,显示了屋主的少女情怀。可惜现在这位少女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令人不禁有红颜薄命之叹。
琵琶公主知道她这个妹妹一向冷硬刚强,嘴角勉强牵扯出一丝笑容,只是笑容触目惊心:“你呀,总是不信这个,不信那个,日后,可要怎么办?”
此话有离世之意,明月公主略低头:“你如今在病中,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等你好起来,咱们再出宫玩去。”
琵琶公主:“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说的话,和薛家哥哥真像。”
明月公主:“是了,听闻薛家郎君已经来看过你。你要向前看,父皇已经许了婚,薛家哥哥为人极好,又是知根知底的,你们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好不般配。等你好了,得嫁如意郎君,可不好呢!”
琵琶公主嘴角含笑,默不作声,似乎不赞同。明月公主却奇怪:“怎么?莫非皇姐对指婚不满?”
二人是亲姐妹,自幼亲厚,对着明月,琵琶公主也能倾吐心声:“薛家郎君,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遑论其他。”
这么一说,明月公主更是云里雾里。琵琶公主继续说:“陛下指婚,自然是好的。”却停住不说。
明月公主想起了什么,道:“我听闻,指婚下来之后,皇姐便犯了病,连忙请了未婚夫来见面,莫非皇姐这病,却和指婚相关?”
琵琶公主摇摇头:“说相关,也不相关。”坐直了身体,“你先前说相约日后出宫一同玩耍,我怕是等不到那时候。”
明月公主一时胸闷气短:“别说这样不祥的话。”她年纪轻,平日里见不到生离死别的场面,这次是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年龄又相近,眼见她气息奄奄,不禁教人联想到自身。
琵琶公主:“若说先前,我对父皇的指婚还有幻想,总以为自己会嫁给新科状元。旨意下来以后,我也是心生欢喜的。像你说的,薛家郎君是个翩翩佳公子,得夫如此,复何求?”
明月公主听见琵琶公主话锋一转,“可是,自从我病了以后,便改了想法。父皇的指婚,又有几个好结局,你看皇姑的姻缘便知道。你我,也是一样。”明月公主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琵琶公主说过这样的话,一时愣神,回转后又觉得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皇姑的婚姻她们几个看在眼里,只是想不到悲惨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而已。
琵琶公主:“你看父皇几个公主,也就你我感情要好些,其中还有你不养在宫中的缘故在。其他几个,相互嫉妒憎恨。陛下的几个好儿子,更不得了,互相是眼中盯,肉中刺。兄弟阋墙,是父亲纵容的缘故。皇帝视子女为工具,臣子视君父为仇敌,古人的话,良有矣也。只是我们年纪小,希望从父亲处获得亲情,看不清事实而已。要不是我病了,病得要死了,估计也满心欢喜。”
明月公主不禁问:“你与薛家哥哥,也是这样说的。”
琵琶公主摇摇头:“不是,你又不是他。我和你说的,与要和二皇兄说的话一样,因着你我皆是父皇的子嗣。”
明月公主想了一会儿,承认她的话有些道理:“皇姐的话,是我从来没想过的。”
“等闲怎会想这些?”琵琶公主,“我想起来,便觉触目惊心。父皇对你我,疼爱自然是有的,可是若是让我们和亲能换得边境平静,父皇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父皇不是不爱子女,只是更爱天下。”
明月公主明白她说的是使者求婚的事:“年前匈奴二王子要来出使中原,只是被事情耽搁,没有来,不然,依父皇的脾性,我朝也是要嫁一个公主的。”又怕她忧思过度,愈发影响病情,劝道,“皇姐想得透彻。太通透,怕是心里难过,所谓至察无徒。”
琵琶公主又说:“女人是没有用的。你我掀不起太大风浪,但是二郎君前途不可限量,你是他唯一的骨肉至亲。父皇有磨炼二哥的意思,恐怕你的未来,多灾多难。”我朝男尊女卑,乃是成例。好儿郎建功立业,女儿家闭锁深闺,像她二人身为皇家公主还算好的。
这段话听着太难受了,明月公主一时被噎住了,半天也接不住话。
“当年太后权重天下,父皇与皇后共抗外戚。如今,父皇的位子稳了,皇后和外戚势大,太子做了二十年的储君,万寿节出行受到百姓欢呼爱戴。父皇忌惮太子,怕太子生了夺位的心思,这才扶持的二殿下。所谓风水轮流转,昔日为刀俎,任人鱼肉。今日持刀柄,鱼肉他人。至于你我,太子乃至二哥,都是父皇玩弄权术的牺牲品。可是人们,都在美梦里,不肯醒来。”琵琶公主说着,眼中流下泪来。
她是已醒的人,可是依旧没有办法叫醒梦中人。
“二哥没有夺位的意思,我们的生母是外邦人,群臣不会同意外族的血脉继位的。只是他若得皇帝重视,日子才会好过些。”明月公主,“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琵琶公主:“许是因为我要死了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明月公主看着她的面容透出死气,不敢直视,别过脸去,只是嘴里劝她:“别这么说。”
琵琶公主:“可是即便这样糟糕的人生,我还是想活下去。”她眼中,是不能活的悲伤。
情绪是会传染的,面对将死之人,明月公主难受极了,不知这难受是因为病,还是因为绝望。她心里只凭着一口气,强撑着说出正确的话:“病会好的,你别想这么多。”
琵琶公主:“父皇眼中只有权位,他的千秋万代,这样下去,弑父弑兄弑君,国家迟早不是毁在他手里,就是毁在下一任皇帝的手里。等到亡国破家,那时候才是奈何生在帝王家。”
明月公主握住病人的手,凝视双眼,诚挚地说:“会好的。一切会好的,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会有人将国家安危视为己任,力挽狂澜。”
琵琶公主看着明月公主,对她说的话不太信:“国家大事不是女人家能参与的。我和薛家郎君说的,是姻缘。虽然皇帝赐了婚,但是我活不到礼成的那一天,希望他勿以我为念,遇见心上人,莫错过。所谓功名利禄,在生死大事面前,不值得一提。男人年轻的时候是认识不到这一点的,只希望建功立业,获得世人的认同,好像世人的认同是安身立命之本似的。你看他要冒风险参加科举便明白。”
明月公主有所悟,接口道:“女人过于看重感情,还不是一样?都是窠臼。”
琵琶公主:“我若是能活下去,就求父皇取消指婚。”
明月公主心里大概明白,还是问:“可是有什么不好的?”
琵琶公主面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他连自己都找不到,怎么有能力去喜欢别人?”
明月公主若有所思,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说起来,二哥和四郎自小便十分要好。”
琵琶公主:“我很担心你。我的指婚下来了以后,和亲大理的便是你。你日后最好的结局,是成为大理王妃,可是想要得到夫君欢心,那是痴心妄想。”
“你也看出来了,大理世子其实是个专情的人。对不相关的人,则无情。”明月公主,“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想去。”
两人的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此刻言语,不过说着解闷罢了。琵琶公主:“女子性弱,身不由己。身如浮萍。”
最后,到了分别的时刻,明月公主问:“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看待死亡?”
“我不知道。”琵琶公主,“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