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炭鼠(一) ...
-
这世道寻常百姓都不太待见修仙人士。
所以单既明这次下山颇为低调,按着话本上的描述乔装打扮,还乖乖请教了游历经验丰富的前辈,剑也不敢乱挎,只棉布包袱托着,防身也就随地捡些树枝,不说当今形势是否如此严峻,他下山离了宗门就如同一介散修——当然同那些大门户的不同,各地分户还能相互照应,他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被人认出是修仙家的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到时候身后都是“你长大了可不要学人去修仙”的闲言碎语。
修仙怎么了!单既明自然是想这么回嘴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下山向来有事在身,没工夫在这里耗费口舌更不可能和普通人较劲!现在修仙的确没前途,天地灵气枯竭散修里连修炼辟谷的都少之又少,毕竟那在精打细算的修道人眼里实在太过浪费灵力,只要能单纯靠食物补给的话为什么要耗费能够增进修为的灵力来做这种没什么必要的事呢?……当然也不是当代修仙人士吃灵气用度上太过小气,而是确有血淋淋的实例摆在眼前,修炼辟谷时灵气倏然断竭活活饿死的修士也不在少数。思及此,单既明加快了自己扒饭的速度。
丢人!
一只手按在了桌上。
单既明的嘴不太想离开碗里的饭,毕竟这家小饭馆的米饭蒸得又香又糯还有丝丝甜味,他甚至能在其中感受到传说中爱情的滋味,但头顶那道目光直勾勾又火辣辣说不定是……哦,错觉。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心里冷笑一声,呵,男人。
全然不知自己被呵过一声的男人锲而不舍地在桌上摆弄他那昂贵的手,单既明埋在饭碗里的头一低再低,心中又是一声冷哼,他好歹也是个断了七情六欲的正宗修士,怎么会对他手指头上那几颗闪亮的金戒指有兴趣。
那男人急切起来,戒指敲在一起砰砰作响,似乎又思衬了片刻,道。“这位先生,这顿我请?”
单既明悠悠转过头去。
单既明悠悠抬起手。
“小二,再上两碟牛肉!”
男人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单既明回头一撑下巴眉一挑,俨然端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声音低沉。“何事?”
男人恢复了慎重的神情,四下分明无人却依然伏低了身子,单既明嫌恶着顺势也拉了下战术后仰的距离,那男人压低了嗓音好像生怕人听到什么似的。“是这样的,我知道您是修道的仙人,所以来求您办点事——”
单既明不露山水,淡淡道:“我只是一介平民。”
男人深谙他道,抬手姿势同单既明一般无二。“小二!把你们店招牌的荤菜全上一遍!”
单既明点头微笑。“我确是修士。”
男人无语。
方才的牛肉上了,单既明大快朵颐,突然想起什么又抬首。“你是如何知晓我为修士?”
单既明这才好些审视对方,说是男人倒不如说只是弱冠少年,一身华贵衣衫却穿得不伦不类,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这么一说单既明也回忆起他手上有几枚戒指也有些不合尺寸,但再怎么看也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虽说脸色嘴唇都有些苍白,与其说有可能是被人虐待指使来的,倒不如说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坏了。
难道是——
“是一名戴着斗笠的修士说的…”他好像快要哭了。“笠帘拦着看不清脸,是他让小人来找您的。”
果然。
单既明觉得米饭与荤肉都失去了方才入口的甜美,毫不留情推开,整个人却更高昂起来。他站起身来,往桌下踢了一脚,男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桌底藏着一把出了鞘的利剑,不偏不倚指着他的要害。
单既明笑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付东流……”
“哈哈,真是个好名字,你家一定很有qian……意思吧!”单既明笑眯眯收剑,一把搂过抖个不停的付东流。“来,告诉哥哥我,那名修士现在在哪?”
“还在小人家中…”付东流咽了下口水。“还有,小人四十有一了。”
“………………那你可真是有一张娃娃脸啊。”
总有这种事,单既明也习惯了,世上也总有这种差事——不少人看不起你但又缺你不可这种尴尬的处境,可见人性多变,当然是指那些善变的人,而不是方才演了那么一出的他。放屁!修士的骗钱怎么能叫骗钱呢!那叫合理收取报酬,光是一顿饭已经够便宜了,还有外面那些黑心鬼本事不高要钱倒是一流,我们修士名声败坏也有那种江湖骗子一份功劳!
单既明常有这种抱怨,但他不说,所以他怀揣着一定要敲这个冤大头一笔的念头时,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心里也没什么内疚感情的。
冤大头……不,付东流一边跟他说着事情经过,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小,就像他说的那样,早晨还是已过而立的男人,现在看上去已不过是个书斋瞌睡的小少年了,付东流十分紧张看着前方,他的衣服越来越大了,手上的戒指得合拢着手掌才不至于掉下去,日至山头,他又是哭声渐起。“仙人啊,我还有救吗,会不会回到我娘肚子里去,不对,我会不会死啊,我三十好几也没个子嗣,我也没脸去见我娘……”
单既明瘫着脸,心说你讲了这么半天来来回回不都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这样”“一觉醒来就开始慢慢变小了”“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招惹了哪位大仙”要么就是哭诉自个身世艰苦,好不容易赚了大钱,结果落得一个光棍的下场。
重要信息?重要信息大概就是对斗笠大仙的感激涕零,如果不是斗笠大仙的帮忙只怕中午见到他时就已经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儿了。
“哦——”单既明望着落下山头的太阳拉长了一声敷衍的感叹。
付东流其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这人实在太不靠谱,虽说报上斗笠大仙名号时这人立马就让他付了钱连饭都没吃就带着他往回赶,但一路上却是逗鸟摘花走五步停三步再没见他半点着急,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去找那位更加靠谱的斗笠大仙,斗笠大仙那么靠谱其实一个人就能搞定吧!为什么偏偏要他一个人来找这人……?
他多少有些恼火转回看向驻足“哦”个不停的人。
剑光一闪。
按理说付东流没什么仙资可言,再说不过凡夫俗子只能瞧见那把剑横在脖子上,哪能看到什么凌厉剑气,此时却趁着初升那月光眼睁睁看着他那有如实形的剑气直扑面门而来,那气势如虹让人不禁觉得就算他身前拦的是块顽石都能劈开。
顽石付东流吓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气势如虹的单道长潇洒挽了个剑花,脚底下躺了只奄奄一息的一坨。
付东流只觉得先前身上的沉重感顿时减轻,略单薄的身躯终于能直起腰来,他还来不及去擦擦刚刚被一剑吓出的鼻涕眼泪展露喜悦便低下头去看那一坨——
“炭鼠。”单既明解释。“无害的。”
一种爱混在木炭里的小妖兽,人界灵力式微,也只有这种和人类相伴才得以生存的妖兽还能出现在大部分人的面前,而不是远离人群找了更加隐秘的地方生活。
“但是……”付东流说话不清楚,又要吸溜鼻涕又要去捡被刚刚那一下摔掉的金戒指,单既明理解他这时肯定有些疑惑,收了剑弯腰去提溜那坨小老鼠。“但是你这就不一样了,这老鼠留在你身上是为了加快你返老还童咒术发动的速度,平时它的能力只是让炭火烧得更旺,但不知道是谁调整了它的灵气运转到能影响人的地步。”
付东流疑惑地眨了眨眼。
单既明对着他水汪汪的眼睛体会了一下失语的憋屈感。这冤大头相貌不差,又到了性别颇些模糊的年龄,眼含泪光瞧着竟透出些楚楚可怜的感觉。
“……哦,这么说你肯定听不懂。”单既明扯着嘴角挪开目光,努力忘记这楚楚可怜的壳子里是个凄惨老光棍的事实,提溜起付东流的领子,另一边提溜着那只伤痕累累的炭鼠健步如飞往付东流府邸走去。
“我现在倒知道为什么你见到那个斗笠大仙要你来找我了,怕是你家还有更大只的——没关系,我收拾这些妖兽可是拿手得很。”
付东流抽嗒嗒应下,再抬头付家府邸已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