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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雨 (楼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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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青楼女子,终日与闺房和古琴为伴,没有老鸨的允许,不得出闺房半步。
说是闺房,还不如说是光鲜亮丽的幽牢,紧紧锁住每一个青楼女子向往外界向往自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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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卖到青楼的,她仍记得母亲眼泪滴到脸上的炙热,父亲将她送出去的右手和紧紧抓住哥哥的左手。
她起初试图反抗,夜里逃跑,藏在阴暗的角落躲避追捕,但却屡屡失败,最多六个时辰便会被人抓回去,有时将老鸨惹怒还会被拖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关上几天。她想自杀,吃过毒药,因为毒性不够被郎中救回;试过上吊,被打扫房间的下人拽了下来……最后她决定绝食,来结束她年轻的生命。
饥饿,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忍受的事情,它们像一群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精神与意志。
不知过了几天,在她已经饿到神志恍惚时,一缕从未有过的香气飘了过来,她本能的咽了口口水,抬起头,看到是老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倔强的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却听到老鸨说:“吃吧,在这青楼里是有机会被赎身的。万一哪天你的家人来赎你却发现你早就被饿死,多不值当?你只有活下去,才有从这里离开的机会。”
她咬咬牙,眼泪从面颊滑落,手不争气的伸向了饭菜边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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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其他女孩一起被带走学习琴艺乐理和厨艺以迎客。她本以为最开始那段时间最为难熬,而在路上她则彻底认识到了什么是人间地狱。
女人的哀嚎,惨叫与哭声和男人放肆□□的笑声深深刺激着她。她看到半裸的女人尖叫着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几秒后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拖回屋子里。开始还有凄惨的哭声,渐渐的声音弱了下来,最后归于死寂。
她堵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脑中却在不断回响那女人的哭声与尖叫。老鸨冷冷的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欣赏。”过了几秒,老鸨又补了一句:“你们若学不好,便是这般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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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无穷无尽的恐惧。
她在这地狱般的折磨中,足足生活了六年,她看到无数女孩因学艺不精而被带走,从此音讯全无,知道她们下落的,可能只有老鸨了吧。
幸好,她对音律有天生的悟性,琴艺是所有女孩中最出色的,厨艺也是数一数二,有几道自己的拿手好菜。
六年,她从一个小女孩出落成一个双瞳剪水,皓齿明眸的美女。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楚楚可人,尤其是勾起嘴角时,最是赏心悦目。
在这六年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本领,不是琴棋厨乐,而是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面对什么样的人,都能笑的面带桃花。这是她保护自己最后的假面。也正因如此,她深得老鸨欢心,住在青楼的最顶层,这也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
楼兰城,这样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最出名的歌姬和舞姬竟是两个汉人。歌姬是她,舞姬是另一个与她素来交好的女孩,她们被世人成为楼兰双蝶。私下里,两人也以姐妹相称,她是妹妹,另一个女孩是姐姐。
姐姐很辛苦,每天要接待的客人很多,一曲刚结束,又要准备下一曲舞。虽然要姐姐出面接待的价格是其他女孩的十几倍,但依旧有很多人为了一赏她的舞姿而不惜豪掷重金。
而她很幸运,第一个客人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公子看到她第一眼后,就召来了老鸨,又让随从端上一盘金子。公子在老鸨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老鸨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自此之后,她再没有接待过其他客人。
准确的说,公子是她第一个客人,也是唯一一个客人。
而对于她琴艺厨艺的传言,多半也是公子的这一举动所引来的吧,毕竟不会有人会因为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而花这么多钱。
她掀开盖在古琴上的鹿皮毡,轻轻的拨动每一根弦,旷远悠长的琴声刹那间弥漫开来,充斥着闺房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这古琴是公子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听说这琴有几百年的历史,是公子父亲的一件藏品。但公子告诉她,这古琴不应埋没在一群没有灵魂的金银铜铁之间,所以自己选择了一个与它相称的主人。公子不会弹琴,却十分爱琴。而且在她每次弹琴时,公子不仅能听懂曲子的意境,也能听出她的心境。
或许到今天,公子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客人,她也不仅仅是公子的歌姬,她是公子的俞伯牙,公子是她的钟子期。
确定每一个音都准确无误后,她又去楼下的庖屋看了看锅里的的田螺和阳春面。这两样是公子最喜欢吃的,况且在楼兰,能吃到这两样东西的地方不多。若公子来了兴致,还会小酌几杯。
“唔,好香啊!”公子推开庖屋的门,仿佛已经沉浸在这香气之中。
“公......公子?您怎么来了?”她慌忙站起,眼帘低垂。
“都说了多少次了,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束。”公子走到她面前柔声说:“我去你的闺房找你,但是你却不在。我问过老鸨,说你若不在闺房,就应该是在这了。”
“是......”她脸颊绯红,声音也小了下来:“公子,这里是庖厨,别脏了衣服。”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原来做一道菜要这么辛苦啊。”
“公子还是去房间里等我吧,我很快......诶?”她刚想将盛好的田螺和面端起,却被公子抢先一步。
她抬头,看到的是让人如沐春风笑颜:“这次,让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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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公子的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吃过阳春面后,还喝了三四杯酒:“这曲《汉宫秋月》着实不错,揽月携风,悲离叹合,几缕伤意,一梦惘然。”
她站起身来,坐到公子身边。
果然,公子又开始讲他游历大江南北的故事了:“我去过一片海,那海面南边是绿色的,北边是蓝色的,它还有个人皆向往的名字,蓬莱。”
“那个传说中的仙岛吗?”
“那是一个比仙境还美的地方,你若能亲眼见到,一定会爱上那里。”公子半睁着微醺的眼睛:“但我还有一个更美的地方,那里只有漫山的桃树和潺潺的流水。每到春日,落英缤纷。”
“那一定很美吧。”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
“确实很美啊......”公子轻轻靠在她的身上,双眼微睁,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她轻叹一声,耳边依稀传来公子的喃喃细语:“你一定会见到的,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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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公子时已经入夜,她刚换身衣服想睡下,忽然传来一阵扣门声:“妹妹,姐姐我今晚有点睡不着,想找你聊聊天。”
她起身推开房门,倚在门口的姐姐虽如花似玉,脸上却也挂着几分疲惫。
“姐姐,最近怎么样?你我好久都没有聊过天了吧。”
“和一年前一样,都是一群有钱没脑子的臭男人,看到就让人恶心。”姐姐走进闺房,坐在她的床上:“倒是妹妹,你的公子对你怎么样?”
她的脸顿时烧的通红:“没......没有......公子不是我的......”
姐姐看到她竟如此狼狈,半掩着嘴笑了起来:“妹妹还是当年那个害羞的妹妹,一点都没变。”
她听到这话,更是瞧都不敢瞧姐姐一眼,但脑海中浮现的,又都是和公子度过的点点滴滴。
“不过妹妹,做姐姐的劝你一句,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对客人抱有半分希望。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男人的薄情,我可不想让这青楼唯一的净土品尝。”
她默然。姐姐自然是为自己着想,才说出如此这般话。无论是面对客人还是生活礼仪方面的经验,姐姐都要比她丰富不下十倍。在这里的女孩们,或许早已被这无形的囚笼伤的体无完肤。无论是刻薄的老鸨,还是薄情的世人,都让她们的心在挣扎中渐渐死去。
“不说这些了,今天我遇见一个很奇怪的客人。”姐姐看她眼神迷离,急忙转移了话题。
“奇怪?”
“对啊,那人战甲上闪烁着银光,腰间是一把刻着龙凤的宝剑,大抵是皇上御赐的。看样子应该是一个将军,眉宇间那种英气让我都心动几分。但他来好像不是听歌赏舞的,进了门就让仆人去找老鸨,好像还塞给老鸨很多银子。”
“有这种事?”
“奇怪的事还不止这些呢!记不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白氏大户有个顽固子弟经常来这边花大价钱喝酒赏舞,还每次都叫我跳。要不是他花的钱是别人的几倍,老鸨能多分给我一些,我才不会去理他。这位白公子酒品更是差劲,只要醉了,一定是要调戏姑娘的,有时候还不仅仅动手动脚呢!老鸨哪敢劝阻?姑娘们对他也是反感,但一是客人,二是白家实力不容小觑,若是得罪了谁担负的起?忍气吞声,也就过去了。这不,今天他又醉了,竟然直接剥旁边那个女孩的衣服,那个女孩吓坏了,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一幕正好被那个将军撞见了,他竟直接飞起一脚将白公子踢出丈八远。白公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踢的发懵,竟然忘了威胁他。那将军还说这是青楼不是妓院,卖艺不卖身,要做淫邪之事滚去别的地方一类的话。白公子可能也醒了酒,翻起身刚想与他争辩,却在看过他腰间的帅印后选择默不作声。真是令人痛快!如此看来他的官级应该不小,也不在乎白家在楼兰城的势力。我还听闻别的女孩说,他是来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说是当年因为家境被卖到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位姑娘这么好运气......”
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位将军上:“你是说这青楼卖艺不卖身?”
“对啊,除非姑娘们自己愿意,否则就算是客人和老鸨都没资格要求的。”
她又想起那个六年前被人拖到屋子就没了声音的女人,怎么想那人都不像愿意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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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您来这也有七八次了吧,为什么只有这次点了姑娘陪酒?”舞过一曲后,看着面前愁容满面的将军,她鼓起勇气问道。
“自己喝不下这苦酒,想找个人能陪我一起喝,至少能听我说几句话。但我与其和那些顽固子弟喝酒,都不如和一位干净青楼女子交谈。”将军的眼神中满是忧郁:“我来这青楼,是想找当年因家里拮据而被卖到这里的妹妹。但听老鸨说,我妹妹很有可能已经在当年学琴艺厨艺的时候因为不够优秀被带到别的地方工作了。楼兰城这么大,有数不清的丝帛厂香料店,想找一个女孩如大海捞针。我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家青楼,这样一来,线索就全断了。我也多次拜托老鸨帮我打探消息,但,都没有结果。或许,是我们无缘吧。”将军苦笑道,又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重新倒了一碗后撒在地上:“这一世,我欠她的。”
她一时语塞,半晌后,她说道:“山水有相逢,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见面的。”
将军认真的看了看她,然后仰面大笑:“哈哈哈,想不到今天我被一位舞姬安慰了。我素来不喜欢这种风流场所,但今日所见,这里也未必不是好地方。”
“将军是否记得她的相貌特征,我如果有机会,也帮忙问一下客人。”
“毕竟多年过去了,我对妹妹的记忆也只剩两点:第一是手腕处有一条不大不小伤疤,是儿时玩闹不经意留下的;第二是眉间有一个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红点,那是她出生时就有的胎记,虽然小不易发现,但一旦看到,就让人记忆深刻。”
“好,我会帮您留意的。”她很诚恳的说道。
“多谢。这一碗,我敬你。”将军又将酒斟满,然后将碗递给她,自己则将壶里剩下的所有酒一饮而尽。
她见状,也将酒碗端起,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瞬间从舌尖蔓延到胃,进而遍布全身。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呛得干咳不止,眼泪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诶呀!我没叫你全喝啊!你这姑娘......”将军见状急忙走过去帮她敲打后背,但依旧阻止不了她猛烈的咳嗽。
她觉得浑身发热,像是得病了一样头痛欲裂。她想吐,却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恍惚间只记得一双宽大的臂膀将她抱起,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妹妹则坐在自己床边,眼中带有些些血丝:“真是的,我一下没照顾到,你就醉的不省人事。酒量这么差就不要喝了嘛。”
“你......”
“老鸨昨晚来我房里告诉我你醉了,我自然是放心不下。没办法,只能来照顾你咯。”妹妹无奈的笑了一下。
“有劳妹妹了。”她有些难堪。
“说这些干嘛,姐姐还是好好想想下次怎么躲酒吧。”妹妹俯下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房间和东西:“昨晚真是吓得我一夜都没敢睡呢,我可要好好想想让你怎么补偿我。”
“好好好,都听你的。”她说道。语气虽已尽量保持平静,但仍难掩其中的惊诧和激动。
她看到了妹妹手腕上淡淡的伤疤和眉心那时隐时现的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