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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花 (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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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最近很轻松,这久违的轻松甚至让她稍稍怀念了一下当年盛世太平的长安。
现在的长安城局势稳定了下来,流民一部分开始适应起了长安的生活,也有一部分回到了故乡;起义军也开始高歌猛进,打下来大片江山。老爷刚刚遇刺那几天,她一样崩溃,但她知道她一旦倒下,苏家就全都完了。但仅仅过了半个月,流民的数量竟急剧减少,听说大部分都是去参军了。有位叫龙将军的人神兵天降,他善于用兵,而且出兵角度极其刁钻,经常以少胜多,大大小小六十一役未尝败绩。
她有时会想:这龙将军是什么来历?名仕之将?不可能。名仕被忠君的道德所束缚着,应该不会公然帮助起义军。她又莫名想起了自己的书童,这几年兵荒马乱,他还能活着么?活着的话,又会在哪?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断牙。告诉来者,今天苏家不见客。”
过了一会,断牙却将那人领了进来。他身披战甲,目光犀利,眉宇刚烈,浑身散发着杀气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在下龙将军,也是小姐的故人。不知小姐可否还记得在下?”
“你是......小一?”她的语气有一丝不确定。
“正是。”他摘下头盔,单膝下跪。
那是一张她多么熟悉的脸啊,清秀却不软弱,自信却不傲慢。曾经多次在梦里相见却又模糊不清,而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却又让她不知该说什么:“你......你快起来啊。”
但他第一次违抗了小姐的命令:“在下今日赴当年之约,特来迎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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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下虽摘的绣球,却因要给赵家一个交代而离开苏家。但在下还依稀记得,赵家老爷承诺,抢到绣球的人,便可迎娶苏家大小姐。时隔多年,不知这句当年的承诺,可否还做数?”
他抬起头,正对小姐的目光。在他印象里,小姐的脸从未那么红过,夕阳下的彩霞般,害羞却又幸福:“当......当然。在我心中,胸怀大志者,独挡一面者,心济天下者,才配娶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语气却越来越坚定,到最后的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一条龙,怎么会被一池清水困在原地?”
“还有一事。”他摸出腰间的青花:“在下记得,小姐的镇纸是和在下手中这块一模一样的青花。”
“有这等事?”小姐也很惊奇:“我印象中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东西。断牙,你去我的案台上看看。”
不多时,断牙取来了那块青花,递给了他。他看着两块青花,然后慢慢将它们靠近,靠近,最后和在一起......
小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
“这就是缘分吧。”他笑笑:“小姐可否愿意将这两块青花做个交换,当做你我二人的定情信物?”
“也好......”
“这样讲来,小姐是......答应嫁给我了?”
“没有!”小姐突然话锋一转:“天下未定,你不可将儿女情长看得太重。你是我的英雄,过去是,未来也是。”她走上前,揽住他的后颈,轻轻在他耳边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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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一战,龙将军三千起义军击溃官兵万余人。
湘西一战,龙将军仅凭五百轻骑杀敌两千余人。
许昌一战,四军汇首,直指汴梁。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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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我就知道,你二哥他没看错人。”已经成为四军总帅的黑衣男子在帐中为他庆功时举起酒杯,爽朗的大笑起来。
“三弟,起义军能有今天,与你的统领密不可分,你二哥我就替下面的弟兄们谢谢你了。”军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来来,今天在座的各位不醉不休!”总帅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下面的将士一同喊到。
但他却没有举杯,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大哥,二哥,三弟有一事不明,可否让二位解释一下?”
本来兴致很高的二人看见这卷上面有朱砂标记竹简,笑容都僵在了脸上:“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军机要务,用的不是易碎的纸张,而是这种质地坚硬的竹简。”他将那竹简慢慢打开然后提起来:“刺杀苏家老爷也是军机要务的一部分?”
总帅脸色变得很难看,但军师却好像是松了一口气:“流民四起,如果数量再继续增多,长安城就要瘫痪了。我曾劝过苏家老爷做人不要太仁义,但他却没有听从。如果流民都来长安城避难,没人上战场,龙将军,你想想,起义军会是什么下场?我最开始只想让逼迫流民去参军,没成想流民将此事都怪罪于朝廷,参军甚至可以说是踊跃,但我最大的收获还是得到了你这么一员大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这就是你杀了他的理由?”他抽出了小姐送他的短剑:“我说过,我会亲手宰了那个混蛋。”
“是两个。”总帅站了起来:“这主意是他出的,杀人的是我。”
众将士面面相觑,谁能想到那个万人唾弃的刺客就是面前这位总帅大人。
“总帅?”军师也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总帅会自己承认,他本想随便找个人搪塞过去,但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做了错事,就是要该承担后果,天经地义。我有这个想法时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我项上的人头你拿走,但能不能留总帅一命?没了他,军心定乱,起义军必败无疑。”说话间,军师已经摘下了头冠。
“非要这么不择手段么?”他想起初来军队时,面前两位对他的照顾;想起三个人结拜为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想起大哥为自己挡箭挡枪,二哥为自己亲自煎药试药......
“未来会比这更残酷。”军师已经闭上了眼睛,跪在地上:“小心你的副将,他心术不正,会毁了你。”
这是他听到军师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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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是没下去手。
他狠命地将短剑插在了桌子上,然后挑起帐外的点钢枪,头也不回的走了。
“龙将军,怎么了?”副将见他从帐中出来,走上前问道。
“离开这,问问有多少兄弟愿意和咱们走。”
“为什么要走?”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向自己的帐中。
他手中的竹简,就是副将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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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近迷上了十字绣,但当她在收最后的尾针时,本应十分坚韧的线毫无征兆的断了。
她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这幅鸳鸯戏水,慢慢找寻补救的方法,但就在这时,断牙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小姐,出大事了,龙将军和五千士兵被六万余官兵包围在金陵,长安城所有的士兵都出动了。”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她将茶盏失手打碎在地:“不会的,他说过,他会平安......”
“小姐?”
“断牙,备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仿佛又变回了苏家家主,孤独而决绝。
当她跨上马的一瞬间,断牙才想起,她从未学过骑马,速度却要比他还快上三分。
她也很惊奇,她模糊中感觉到似乎有人带着她在辽阔的北漠策马奔腾,她却完全想不起是谁了。但现在的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了。
小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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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柄长剑被挑飞。
他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的倒下,心中顿生几分凄凉,他和他们,还有它,都累了。
“龙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副将靠在他的身边,语气有一丝惶恐。
“何必带上这些和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要的,终究是我的人头罢了。”他面无表情的又挑飞一把迎面砍来的剑,然后一枪将那人刺穿,鲜血飞溅到已经看不出有一丝银色的战甲上。
“将军,您在说什么啊......”
“你还在装!”他一声咆哮,枪尾击碎了副将的剑鞘,一纸官印徐徐落在地上,副将面如死灰:“既然这样,那就休怪我不义了!”
副将抽出配在自己身侧的短刀,径直向他刺了过去。他身形一闪,化解了这次副将赌上性命的一击,同时用枪尾震向副将脚下的地面,副将顿时被一股巨力掀飞,他横过枪尖,贯穿了那个使自己和两位哥哥反目成仇,谋害了无数兄弟的叛徒。
战甲变得沉重不堪,头盔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手中的点钢枪早已不再锋利,夺来的砍刀也卷了刃。他靠着手中的长枪勉强稳住身形,突然想起小姐教他识字时,为他写的一首短调:
为君采莲兮涉水;
为君夺旗兮战怅;
为君还乡兮衣锦;
为君身死亦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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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敌将一如困兽,再无还手之力,这正是生擒的最好时机啊!”
“放箭!”
“将军你疯了!皇上说要留活口!您不怕受军法吗!”
“我只知道有此等血性之人,不该跪倒那等昏庸之辈手中!我已忠君,报先帝救命之恩,接下来,我应该报国了。传三军,调转进军路线,向汴梁进发,我要亲手砍下那个昏君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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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向远大么?他若有选择,定是希望平淡一生,永无战事。
独当一面么?他内心深处,一直是那个伴在小姐身边的书童啊。
心济天下么?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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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终究是没能看见他最后一面。
他站在几百人堆成的尸山上,背上插着几十只箭,那支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的点钢枪是他最后的依靠,即便是最后,他依然站着。
小姐走到他身边,抱着他早已冰冷的身躯:“小一,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了......”
小姐曾向大哥提及他腰间的青花,却没人发现它的去向,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连同她那块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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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将军,真是对不住,我又赢了。真是谢谢啊,我下个月房租不够了,幸好有你。”北斗星君边说边将手中的两块青花慢慢合在一起:“执子之手,无怨无悔;与子偕老,莫不静好。您还挺浪漫啊。”
“还给我。”霍去病满脸黑线的抢过,然后用手轻轻摩挲起来,像是面对稀世珍宝:“那时的她,也说过会等我回来......”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这是你的命,改不了,就算是你的转世,也跳脱不出这命运。”北斗星君狡黠的笑了笑:“你们若一生不见,则皆可平安一世;若有相见,并将这青花作为信物,男子定会早逝,而且就是你战死的那个年月,一天都不会差;女子则孤独终老。我虽能扭曲时空,但却无法改变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所以你也不用为你当年离开她而感到愧疚了。亏得我还用神力将你那一身武艺和你教她的都传到转世身上,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霍去病咬了咬牙:“我不信!你再来一次,这次肯定能成!”
“将军啊,都十多次了,您就饶了我吧......我这几天被你弄得精神都萎靡了。早知道是这结局,我就应该让月老咔嚓一刀............别打啦别打啦,再打就要被你打死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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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缘灭,皆由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