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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对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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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柳老爷那边厢遍寻不到宝贝女儿,一时情急报上了官府。谁知衙门里的人却说:您这才不见了一个时辰,失踪不到两天,咱不能立案。
当然,那语气是极尽的委婉。县太爷的表妹夫,谁得罪的起?
可想不得罪,还真难了。犯着三小姐的事时,柳老爷往常的好脾气就全跑得无影无踪。他大掌一挥,“啪”的一下拍在公案上,震得纸墨笔砚“当当”作响。
“立还是不立?”一声金毛狮吼功,重出江湖。
当年,柳老爷就是凭着这一声吼功,替县太爷震退了西风寨的一百名劫匪。据说他不要金不要银,只求了县太爷赏他一个人。
那人便是现在的柳夫人。
柳老爷响如洪钟的声音震得衙门房梁直颤,也震得县太爷躲在书房里愣是没敢出来。可怜那官爷立也不是,不立也不是,为难地差点没抓破头皮。
好在这时候,唐英出现了。
一袭白衣,神清目秀,翩翩而至。
“柳伯伯,您怎么也在这儿?”唐英是受邀来给县太爷写春联的,还没进门,老远便听见了那声粗吼。
柳老爷见他是三小姐的同窗,又是书香门第,立即收起火气,和声道:“贤侄,你来得正好!你饱读圣贤书,快给我评评理,这何谓父母官来着?”
唐英颔首一笑:“召父杜母,自然是要视民如子,为民请命。”
柳老爷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如今百姓有事,他却置之不理,你说,这还能叫父母官吗?”
“柳老爷,不是不理,只是时候未到不能理啊。您要不回家再等等,说不定三公子这会儿已经回去了。”那官爷冷不防在旁插了一句。
唐英大致也听出了事情的端倪,趁在柳老爷再度狮吼前赶忙劝道:“柳伯伯莫急,衙门也有衙门的规矩,所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国法家规缘何而生?不也是为了更好地治国理家吗?……叭啦叭啦唧呱唧呱……”
柳老爷暗自后悔,自己真不该开那话匣子。这人年纪轻轻,想不到却比八旬老妪还要聒噪。所以说,一个人读书是好事,读太多书就未必了。
唐英连番轰炸了一番大道理,直到最末才道出重点内容:“其实小侄方才在来的路上,见到柳兄——”
柳老爷立即眼冒精光:“什么?你见到三儿了?”
唐英歉然一笑:“——的丫环向红——”
柳老爷顿时又泄了气:这人不但聒噪,连说话都拖沓。
更可气的是,那话还没完呢:“——和柳兄一起,在王记包子铺里吃包子。”
柳老爷听得那个憋气:程帆啊程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一句话断三次,不明摆着要把人给憋死吗?
心头气归气,但还是向唐英笑了笑,已示感谢。随后,三步并作一步地跨出了衙门。
柳老爷前脚一走,那官爷悬着的心总算是着了地。
“唐公子,幸好你遇见了三公子,否则柳老爷今儿不把这衙门顶掀翻了,他是不会回去的。”
这回,唐英一个字也没说,只浅浅一笑,清雅中带着妖冶。
这一笑,竟看得那官爷周身起了寒意,等他回过神来时,唐英早已提着笔砚,步入了内堂。
西风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总之,西风寨里没一个女人。
山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劫什么都好,就是女人劫不得。曾经有个兄弟一时眼花,将一大姑娘看成了个小伙子,结果人一绑来就赖着不肯走了,家里赎金也付了,轿子也停在山脚候着了,她就是死也不走。
这女人,最后如愿以偿地做了寨主夫人,还给寨主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也就是关魈。可惜她命不好,产后不久便一命归了西。
打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把女人抢上山来,就怕那湿手沾面粉,甩也甩不掉。老寨主年轻时容貌惊四方,武艺压群雄,如今小寨主青出于蓝胜于蓝,谁能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所以,关魈便在这个只有雄性的世界里,度过了一载又一载,一春又一春。直到十五岁的一晚,他实在憋闷得慌,于是偷偷下山来到了镇上。
那夜,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无论他走到哪儿,身后都远远跟着一群小丫头片子,面红耳赤地指着自己的背脊窃窃私语。关魈很不自在,又不能拔刀将她们轰走,只好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呀!他看我了看我了!”
“屁!明明是在看我!”
“是我,是我!他会看你们这群丑八怪?”
“呱唧呱唧……”
“嘎嘎嘎嘎……”
原来三叔的话一点不假,这一个女人能抵得上寨子里养的五百只鸭子。
现在,关魈的身后可是跟着几千只“呱呱”乱叫的鸭子,他能不烦吗?
“逊!吵死本少了!”
他暗骂了一句,又狠狠地瞪了“鸭子”们一眼。这下可好,只听得“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好几只“鸭子”被瞪得桃红满面,心跳如狂,一时脑部充血,供氧不足,纷纷晕倒在地。
“鸭群”立即乱作一团。关魈也就趁着这档口,飞身躲进了巷口的榆树上。
那群“鸭子”跟丢了目标,不一会儿便作鸟兽散了。关魈这才从树上跳下。不想这命运的一跳,令他遇见了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
其实,关魈起先并没看出来那是个女的。瞧她那蓬头垢面,邋邋遢遢的样儿,还不如寨里的母猪干净呢!
柳三三在关魈的心里,是由最开始的“牲畜不如”,一点一点升级到“鸭子”的。
只不过,这“鸭子”有点不一样。话不多,表情也不多,最重要的是,她竟然敢和关魈对着干!
那夜,柳三三撂下呆立在树下的关魈后,又像个没事儿的人似的跑到街上买冰糖葫芦去了。等关魈回过神来,那小人儿早已隐没在人群里,不知了去向。
这件事,纠结了关魈整整十年。
十年啊!十年来,他时常会梦见柳三三那瘆人的微笑,然后惊起一身冷汗。
今夜,他又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索性下床,漫步走出了山寨。
头顶是皓皓明月,脚下是皑皑白雪。身侧雾凇缭绕,远处万家灯火。关魈坐在岩上,默默望着山脚下那片人间烟火,忽而想起早逝的母亲,又想起九年前莫名失踪的老寨主,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过着刀口舔血,有今朝无明日的生活。
记得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领着兄弟们打劫通天镖行的银车,结果由于情报纰漏,被人反间,两百个兄弟,有去无回。就在他以为要命绝于此的时候,三叔杀了过来。
那日也是像今夜一样的大雪天,月光还是一般的白亮,只不过地上的雪,却是鲜红鲜红。三叔将奄奄一息的他,埋进这鲜红鲜红的雪里,才躲过了镖行的追杀。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三叔最后在雪地里对他说的话。
“你记住,给我死命地记住!老寨主不在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魈’,你有的,就只有你和你兄弟的命,你能信的,只有你手上的刀!”
关魈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关魈关魈,山鬼之王。这便是他唯一的身份。也是从那天起,西风镇劫案不断,且一件比一件来得惊天动地。镇上开始流传开这样一句话——西风藏山魈,春来笑杀人。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十年前脚踩猪油火鸡包,惊鸿一瞥的风华少年。人们只道那西风寨的少寨主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惟恐避之而不及。
只是,有一个人例外。
林中深处,悠悠然飘来一缕琴声,打破夜的寂静。关魈像往常一样,闭起双目侧耳倾听,心绪也跟着这悠扬的琴声渐渐平复。
这琴声伴随着他渡过了多少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他记不清了。
那奏琴的又是个怎样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只是今夜,这山林里除了关魈和那奏琴之人外,还多了另一个人。披星戴月,踏雪而来。
关魈未等那人走近,便已拔出腰间大刀,抵在了来人的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