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正春风》艾小柒

1、回家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灿烂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天空。

　　陈艾趴在桌子上，看着一个个小朋友被家长接走，奶声奶气地说着老师再见。
　　有个小孩儿的手指不小心划了个口子，大人瞧见了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凶巴巴地说着“怎么回事，你就不能注意着点儿吗！”有个小孩儿从大人手里接过烤肠，可才吃一口就掉在了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班里的小朋友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人还稀稀落落地坐在教室里。陈艾将放在课桌里的书包扯出来，放好水杯，拉上拉链。粉红色的小书包上还印着一个可爱的米老鼠，陈艾依稀记得当时这种小书包似乎风靡了整个幼儿园——男孩儿背蓝色的米奇，女孩儿背粉色的米妮。

　　她走到站在教室门口的老师身边。

　　夕阳的余晖给世界染上温暖的橘色。小女孩儿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粉白的小裙子，脆生生地说：“董老师再见。”

　　董老师笑着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再见。”
　　董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叮嘱的话，因为陈艾每天都是一个人回去的，更重要的是，陈艾的家就在学校里的家属区。

　　陈艾迈着两条小短腿下了三楼。楼下有两扇大门，一扇门出去是大街上，另一扇门隔着小学和幼儿园。这所幼儿园是小学的附属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只有这一栋教学楼。
　　隔着小学和幼儿园的那扇门不常开，只有住在家属区里的人需要通过时门卫大爷才会打开。陈艾记得小时候自己内向得很，说什么也不敢上前去喊门卫大爷开门，总是等到有需要通过的老师下来才跟着过去。

　　现在的陈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内向害羞的小女孩了。她走到门卫大爷的桌子前，说：“爷爷，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门卫大爷乐呵呵地站起来，拿着钥匙打开了门。
　　“小姑娘往天早下来了，今天怎么下来得这么晚？”

　　大爷推开门，陈艾小心地跨了过去。

　　她有些吃惊，没想到门卫大爷竟然对自己有印象。她笑得腼腆，对门卫大爷说，“今天教室外面家长太多了，我挤不出来。”
　　“今天星期五了嘛，家长是多得多。”大爷把门拉了过来。“回去小心点，绕着那个篮球场走。”
　　“嗯，知道了。”陈艾点头，冲着大爷挥了挥手，“谢谢爷爷，爷爷再见。”

　　“再见。”门卫大爷说着给门上了锁。

　　这时候小学的操场还是水泥地——篮球场是水泥地，跑道也是水泥地。操场很小，一圈只有150米，跑道中间有三个不知道标不标准的篮球场；一个长方形的沙坑在左侧跑道的旁边，陈艾知道那个沙坑就是跳远的场地——她小学五年级参加了跳远，虽然没有取得名次。

　　六个篮筐下都有人在打篮球。有些人看起来个子高高的，健壮得很，应该是中学生跑过来玩；有些个子不高的，还带着红领巾，一看就是小学的学生。

　　陈艾沿着跑道的外围慢慢地走。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很乱，可却又异常的平和。

　　差不多三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刚读了一个多学期的大一学生。她还记得三个小时前那种铭心刻骨的痛——她刚在学校附近的大超市里买了日用品准备回学校，却在过马路时遭遇了车祸。

　　汽车尖锐的鸣笛声，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尖叫声……混乱不堪的场景遥远得仿佛确实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陈艾在这场车祸之前，都从未觉得自己会是一个舍己为人的人。但她确实为了救那个五岁左右的孩子，仓促地结束了自己的上辈子。

　　还好，她的意识没有消失，她居然有机会可以从头来过。

　　陈艾想着以前的事，走得格外的慢。

　　“艾艾！”姚女士拎着包，从操场的另一边走过来。

　　陈艾转头，十几年前的姚女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个时候的姚女士还穿着廉价的，有些土气的裙子，鞋子也是随意在路边小店的推车里买的打折货。手里的包看上去质量还不错——但已经有些旧了。

　　“妈妈！”陈艾加快了步子跑向姚女士。

　　妈妈，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艾扑进姚女士怀里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了。

　　“你怎么了？”姚女士半蹲着，揉着陈艾的头发温柔地问。她有些奇怪，女儿虽然黏她，却从来没有像这样扑上来抱住过她。这样的疑惑让她忽略了都这么晚了，陈艾还没有回家的事情。

　　陈艾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反常，她小时候是一个腼腆得过头、不怎么会表达感情的孩子。

　　“我好累啊妈妈。”陈艾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她睁大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眶蓄积眼泪。
　　“怎么累啦？”姚女士抱着陈艾，没有看到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就是，”陈艾吸了吸鼻子，却已经带着哭腔，“今天上课做了好久的运动，”陈艾顿了顿，“还拉了韧带，我的腿好痛。”
　　姚女士有些哭笑不得，察觉到女儿似乎哭了，打笑道：“你不是还嚷嚷着要去学跳舞吗？怎么这就压压腿就哭了？”
　　陈艾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姚女士轻柔地抚着陈艾的背，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给小狗顺毛。
　　“好啦，多练练就好了。以后艾艾去学会了跳舞，拉韧带就不会痛了。”姚女士站起来，牵起女儿的手，“我们快点回家，帮你爸爸做饭。”
　　陈艾点了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落日的余晖将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的背影拉得很长，两只牵着的手前后晃着，把时间都晃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