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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长成 “师父果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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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了三百年,乌灵九百岁了,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女。
她念了三百年的书,除了术法习得不错,其他课业都一塌糊涂。
朝临神君昨日布置她写文章。他今日看完她写的文章,太阳穴立即“突突”跳了起来,一肚子都是火。
他唤了一个仙婢进来,吩咐她说:“去把乌灵叫到我这里来。”
一会仙婢回来,说:“乌灵小姐不肯来。”
朝临神君叹了口气,问:“她在哪里?”已经三百年了,他早习惯乌灵不听他话了。她不来见他,他只好自己去见她。
朝临神君转瞬便到了仙婢说的乌灵所在处,是浴房门口花树丛下的草地里,她躺在摆在那的一张他曾经为她做的乘凉枕榻上。
她是平躺着的,她此时已不是一个孩子,身量婀娜,头上梳着一个元宝髻,衬得一张尖尖的瓜子脸小巧无比,眼睛闭着,面上的表情十分愉悦。她一袭鹅黄纱衣,叠着一双修长的腿,两只手交握在肚子上,袖口往后缩,露出一截白皙柔腻的手腕。花树上的花瓣飞落下来,掉落在她身上,人花相映,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如同神造出来的完美幻影。
不过,朝临神君眼瞎。他眼里她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野孩子,他抱着手看着悠哉游哉躺着睡觉的乌灵,说:“混小子,给我起来。”
乌灵掀开了眼睛,她五官渐如浮雕一般更加精致完美,左眼角的朱砂痣在她闭眼时,被长睫毛挡住了,此时显现出来,在白光中看如血滴一般,似能勾魂摄魄。她懒懒地瞟了朝临神君一眼,不高兴地说了一句:“师父,又怎么了?”
朝临神君说:“你写的文章,文不对题,词不达意,糟糕透顶。”
乌灵将眼睛闭上了,继续培养睡意,说:“多大点事,写得不好就不好呗。我又不是下界凡人,需要考取功名,文章写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朝临神君一时竟无法反驳。须臾他才反应过来,说:“你这小泼皮小无赖,真会强词夺理。你念了整整三百年的书,也就剑道术法还过得去,稍有点动手能力,能制初级法器。但连一篇稍稍像样的文章也写不出来,也不擅琴艺,画画一窃不通,写的字更是……”他生气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到她身上,是她写的那篇文章,他接着又数落道:“你看看你写的这一手字,狗刨的一般。几百年如一日一点长进也没有,看你的字真伤害我的眼睛。自天地伊始,从没有哪一位神像你这样,胸无点墨,腹内全是草莽。你真丢我神族的脸。”
乌灵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伸手摸索到了那张纸,揣到袖子里,不以为然地说:“我怎么丢你们神族的脸了,我最多丢你的脸,我又不是你们神族。”
朝临神君斥道:“信口胡说!你不想成神,难道想成魔不成?”
乌君说:“成神又如何,成魔又如何。师父,你这就是歧视和偏见。”
朝临神君抚了抚额,三百年前,乌灵被羲和公主恶意称为“魔孽”,还委屈得不行。现在,却能无所谓地说出“成神又怎样,成魔又怎样”,可见这三百年她的脸皮变得有多厚。和她的脸皮一起增长的,还有她的口才,三百年前她直愣愣的,连想法都不太能准确表达清楚,现在,口齿伶俐,满口歪理。
朝临神君深深反省,他太娇惯这小子了,已经将她养成了一个魔王,混世的那种,称为混世魔王。
乌灵翻了个身,背对着朝临神君,继续躺在乘凉枕榻上睡觉。她长发及腿,发上束了条青碧色发带,头发如黑丝绸一般柔顺光泽。虽正被朝临神君数落,但她丝毫没往心里去,嘴里嘟哝了一句:“这枕榻要是能像秋千一样摇起来就好了。”说完,她又坠入了梦乡。
次日,乌灵照例去乘凉枕榻上午睡,她发现乘凉枕榻上方支了一个亭子形状的木架,亭子顶盖了布,四周则围了纱帘,乘凉枕榻两边被栓了绳系到亭子形木架上。这样,乘凉枕榻就能像秋千一样摇起来了。
乌灵喜欢得不行,她一看就知道是谁给她弄的,必定是技艺精湛的工匠大师朝临神君。
她迫不及待地跑去朝临神君的睡房,想向他表达感谢。朝临神君正坐在外间椅子上看书,看到她进来,抬头淡漠地瞟了她一眼,又将眼睛放回了书上。乌灵激动得不行,说:“师父,你真的把我的乘凉枕榻改得像秋千一样可以摇起来。”
朝临神君仍然没抬头,淡漠地说:“我只是闲来无事。你不要多想,我并不是真的可以让你予取予求。”
乌灵说:“师父果然最疼我,对我最好。”她说完,美滋滋地走了,她迫不及待想回她可以像秋千一样摇起来的乘凉枕榻上午睡。
她走后,朝临神君将书合上了。他神情十分凝重,心中充满自责,想:“我怎么就管不住这手,慈父多败女。”
羲和公主时不时会来朝临神殿找朝临神君,每次几乎都被乌灵拦住了不让进。来十次难得有一次能成功见到朝临神君。
这日,羲和公主又来了,她想了想,干脆不从大门进,从后院翻墙,也许能逃开乌灵。
朝临神君除非出远门,否则从不将他的神殿设结界,翻墙进去是很容易的。但她堂堂一个公主,翻墙实在不像话,她的仙婢落落犹豫地说:“公主,这样不好吧。”
羲和公主得意地说:“有什么不好的,这叫兵不厌诈。等我进去了,见到朝临哥哥,让那只小乌鸦瞧瞧。气死她。哈哈。”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了几声。
落落说:“可是,未免太失仪态。朝临神君看到,定然不喜。”
羲和公主听到这话,立即来气了,说:“是了,朝临哥哥最爱说我失仪蛮横不讲理。可你看那小乌鸦什么时候讲过仪态?朝临哥哥教训过她失仪吗?讨厌过她吗?朝临哥哥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真不公平。”
这时,她们已到了后院,落落仍然觉得这样不好,又劝道:“公主,我们还是从大门进吧,你是仙界第一公主,这样未免太没面子了。公主何必惧怕乌灵那个凶丫头。”
她说话说得大声了些,羲和公主吓了一大跳,连忙小声叮嘱她说:“你小声一点,把那凶丫头引来我跟你急。我虽是公主,那凶丫头有朝临哥哥护着,位分也不低。最重要的是,我打不过她,能不躲着她点吗。”
羲和公主临翻墙前,用中指放在唇边,叮嘱落落噤声。她刚跃到墙上,立即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弹了出去,她足下一滑,摔到地上。她一抬头,围墙上站了一个极美的少女,果然是乌灵。羲和公主气得飞身上去,俩人在空中过了不过四五招,羲和公主便招架不住,败下阵来。她的右手臂被乌灵拧到身后,痛得她叫了两声:“痛、痛。”
乌灵架着她降落到地上,放开了她。落落赶紧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公主,你怎么样?”
羲和公主生气地对乌灵说:“你这只臭乌鸦,你有完没完。我都跑后院来翻墙了,你怎么还阴魂不散。”
乌灵说:“你衣裳上薰的兰拓香十里都闻得到,怪我吗。”
兰拓香是用兰拓花制成的香,这种花二十年开一次,香味淡雅怡人。之前朝临神君很喜欢用这种香薰衣服。不过,自从被羲和公主效仿后,他便再没用过了。
兰拓香的香味很淡雅,不可能十里都闻得到,只是乌灵鼻子灵敏。她之所以对这种香如此敏锐,也是因为朝临神君曾经用过。
羲和公主说:“你是狗吗,这也闻得到。你究竟想怎么样,为什么总阻止我见朝临哥哥?”
乌灵冷哼一声,说:“我不是阻止你见师父,我只是不喜欢你到我家来。”
羲和公主气极了,指着她说:“你算什么东西,这朝临神殿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你这样狂妄放肆,等我告诉朝临哥哥,看他饶不饶你。”
乌灵可一点也不怕朝临神君,她冲羲和公主做了个鬼脸,说:“你告去吧,吓死我了。不过你永远别妄想进来了。”一飞身进去了,羲和公主气得直跺脚。
乌灵和羲和公主脾气都不好,结了仇便不容易解,从小到大,两人一直势如水火。
乌灵进到院子里,一回身,看到朝临神君站她身后,她吓了一跳,问:“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朝临神君问:“又把羲和赶跑了?”
乌灵说:“师父说过我不用对她客气的。”
朝临神君说:“我是说过你不要让她欺负,但我没叫你欺负她啊。”
乌灵不高兴地说:“我哪欺负她了?我不喜欢她,不想让她到家里来,我连这个权利也没有?原来羲和公主说的是对的,这里根本轮不到我做主。哼,这里只是师父你自己的家,根本不是我的家。那师父当初何苦把我从山林接回来,我要回我的山林去……”
朝临神君头都疼了,赶紧打断她说:“停停,黑大王,您能做主您能做主。是我说错话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乌灵这才高兴了。他瞟了她一眼,说:“黑大王,你是真没有良心,现在还惦记着回山林?”
乌灵讨好地对他笑道:“不回,绝对不回。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突然想到了,又心虚地问朝临神君:“不过师父,羲和公主每次来都是找你,又不是找我。我不让她进来,你真的不怪我吗?”
朝临神君这才如梦初醒,他伸手拍了拍乌灵的肩膀,严肃地说:“好孩子,你干得好,不愧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务必坚持到底,千万别放她进来。”
沉默半晌后,乌灵忍不住问:“师父,你为何如此不喜欢羲和公主?”
朝临神君不加思索,脱口说:“她娇蛮、傲慢、粗鲁、幼稚、无礼,还缠人。真叫人敬而远之。”
乌灵心中一惊,她觉得羲和公主身上这些被朝临神君讨厌的缺点,除了娇蛮傲慢,她好像都有。她憋了又憋,终是憋不住,期期艾艾地问朝临神君:“我……我也粗鲁、幼稚、无礼、爱缠师父……师父也觉得我很讨厌吗?”
朝临神君转头看她,笑道:“你小子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乌灵大受打击,说:“师父真的也觉得我很讨厌……”
朝临神君说:“那倒没有,你和她不一样。”
乌灵立即高兴起来,期待地问:“哪不一样?”
朝临神君满怀惆怅地说:“羲和是别人家的孩子,不理她就好。可你是自己家的孩子,除了忍着你,又有什么办法。”
乌灵蔫了。原来朝临神君根本不是觉得她比羲和公主好,只是可以讨厌羲和公主,却不可以讨厌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