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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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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后。
德政十年,三月。
“孽畜看剑!”
语声浑厚,剑气凛然,朴实无华的招式中蕴含了深厚的内力,她认得出这是扛鼎手韩有阳,虽身处乱刃之间也不敢轻其锋芒,收招反手轻振醉梦剑,凭借快速的剑招化解去大半的力道,眼前银光闪过,腰腹间一阵剧痛,几乎令她痛晕过去。
她低头只见两枚小小铁蒺藜插在腰带之上,迅速晕开了两抹深红,她苦笑一声,早该想到的,师母生前的裙下不贰之臣,唐门的逆子唐飞云。
四周众人都瞧出她身受重伤,先前顾忌她剑法犀利的人也挥舞着手中兵器一起涌上来。
漫天的血色模糊了双眼的时候,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光,是惨白的月光照映着青冥刀锋锐的刀身,反射出的青色的光,撕碎了墨一样浓稠的夜色,泼出了幽深的刀光。
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这把刀下。
如此,也好。
她这样想着,倦极的身体自然放弃了抵抗,刀光尚未及体,为了躲避追杀三天三夜没有阖眼的女子终于软倒在地上。
迷朦恍惚中,有人喝退了追兵,小心翼翼地把她拢在怀里,布满了伤口的肌肤自动地贴近了丝绸的柔软触感,之后,才是沉沉似乎没有尽头的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少辰光。
她是被脸上奇异的触感所惊醒,历尽了疲惫的身体,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休息休息,偏偏脸上似是被羽毛来回轻轻拂过,说不出的麻痒难过。
伸手想要打掉这讨厌的东西,不料牵动胸口的伤势,她痛得闷哼一声,睁开眼,正看见床边青色衣衫的人手端一盏青花瓷碗,闻声望来。
猝不及防的,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纠缠。
她看他,眉目疏朗,神色萧索,仿佛月明风清的夜里天边一片云。
他看她,伤口狰狞,眼神凶狠,好似万里冰封冻土之下一块石。
还是她先回过神来,问:“这里是离庄?”
他皱眉,抬手按住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身体,淡淡开口:“既然知道离庄,就该知道离庄的规矩,不要乱动。”
她终于松口气,绝境中抱着万一的希望逃到此处,终归没错,侥幸拾了这条命回来,绷得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又抬起头,看着似乎永远一个表情的男人问:“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他撇她一眼,慢吞吞从瓷碗中挖了一坨姜黄色的泥状物,手指一抖,全部扣到她脸上,细细涂抹均匀了,再仔细重复几遍,直到确保那碗里臭烘烘地物体半点不剩全部转移到了她脸上,才道:“在下萧千觞。”
离庄,萧千觞。
她垂下去的眼神倏尔一亮,不顾身上伤痛,出手如电,扣住了男人的内关穴道,厉声问道:“你是萧神医?”
“敝姓萧,神医不敢当。”
男人波澜不惊地静静看她的眼里怀疑慢慢退去,变成不解,最后讪讪松了手,倒在床上,歪过头去,任满把的青丝散落遮住眼眸中震惊。
江湖里有个离庄。
离庄很有名。
离庄之所以有名,是因为里面住着一个大夫,那个大夫,姓萧。
据说,萧神医高妙的医术师承前代一宫廷御医,却早已青出于蓝,挥手间医死人肉白骨。
据说,萧神医神仙手段菩萨心肠,但凡进了离庄的病人,就是他的客人,断断不许他人再施刀兵。
据说,萧神医医术通玄,为人却极为低调,只自称是江湖游医。
当如此多的据说集中到了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成了江湖中一则活生生的传说,而江湖人,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大夫。
是以,每年总会有各路江湖大豪奉上无数黄金白银古玩珍奇作为诊金,恭恭敬敬称他萧神医。
原来,他只是这样年轻的男子。
原来,他叫萧千觞。
她正在沉思,忽然一双手伸到到她胸口,在绝对不该被碰触的地方,轻轻按了两下,来不及恼怒,胸口的剧痛就猛然袭来,她怒目看去,只见萧千觞活动了下被攥痛的手腕,脸上仍是云淡风清:“我说了,不要动,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又伤了肺,想活命,就乖乖听话。”
“你!”她一张嘴,语句未成,先呕出一滩殷红,才想起此时此景,早已非武林盟花团锦簇的沁馨庭,她也不再是众花捧月受尽呵疼的大小姐,而是叛师弑父受人追杀的武林公敌,终于颓然。
看她如此,萧千觞倒有些心软,把手中瓷盏放至她枕旁,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巾拭去了她唇边血迹,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抬眼看去,只见窗外早春一片绯色的霞,却是江南最最常见的碧桃,盈盈地在枝头怒放开,透过他身侧支起的窗扇映进这朴素的屋子,照得他秋月流云一般的面容愈发的洁净出尘,竟是呆了一呆,涩涩道:“桃花,我叫桃花。”
萧千觞目光略略闪动,没有再说话。
待他转身离开了,四周都安静下来,自称桃花的女子才将慢慢将目光转到摆放在一旁八仙桌上的醉梦剑上。
剑长三尺七寸,剑名醉梦。
比寻常佩剑更长了一些,窄了一些,所以就更为柔韧,持在手上的时候,似一线雪亮的光。
从记事的年纪,就知道这把供在武陵盟怀古厅正桌上的宝剑是前代铸剑大师欧若善的作品,虽然纤细轻薄得看似轻轻用力就会折断,其实韧性极佳,吹毫断发,爹爹最为珍惜不过。
十岁时候,爹爹召集了家族里所有的小辈,要为它选择一个主人,众人都猜测会是大哥穆铮,不料爹爹偏偏将它交到自己手上,四周都是艳羡惊叹的目光,当时二堂哥就跳出来辩驳,她不过是剑法好了一些,可终究是个女子,怎么能继承这样家传的宝剑呢?
“忘言虽是女子,可你们这些小辈里,有谁能在她手中走过30招去而不落败的,哼,技不如人还有脸说这话!”
犹记得当日当时,爹爹说这话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吓得众兄妹都噤若寒蝉,自己却是感动之极,原先总觉得爹爹似乎对她太过冷淡,可自那天才彻底抛弃了这种种不敬的念头。
彼时爹爹言容犹在眼前,可今日,今日……
她自幼生性沉静感情内敛,可连日来陡逢变故,震惊之余又强撑起全副心神应付追杀,此时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心情终于无法自持,伏在枕畔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