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记》張小楠

1、回朝 羁鸟恋旧林

　　姬尘站在辽阔的天空下，向着远方眺望着，谁人也不知道这个从十岁就被出云国送到草原上来做质子的皇子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绵延不断的草原，在最远方，青绿色的草原似乎是与湛蓝的天际连成了一片。耳边传来的是从未间断过的风声。

　　景色虽美，但是常人站的时间长了，也就并不觉得有什么美了。

　　毕竟才是刚刚开春的时节，草原上的青芽也不过是刚刚冒头，此时的风儿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姬尘只是穿着一身布棉衣，委实挡不住什么寒气。

　　姬尘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拿着的是那一封出云国君予草原王书。

　　呵，原来那个坐拥着出云一十六州的皇帝还记得他在草原上有一个他的儿子呢，这倒是奇闻了呢。

　　也难怪姬尘会如此的想。

　　毕竟姬尘从出云国都到北境草原一共十年，这十年里来他那个亲生父亲可从来没有记起来过他。

　　就算是出云国每年都派遣使者来与北境草原王阿史那摩类进行国事商谈，但是这些出云使者从来都没有来拜访过他这个被当作质子送到草原上的皇子。

　　若是没有得到出云皇帝的授意，这些人岂能如此？或许对于姬不归来说，姬尘死在草原才是最好的结局，这样他当年做过的事情，就永远都不会暴露于出云百姓面前了。

　　而他永远都是那个出云百姓视为大救星的武帝。

　　十年前，姬尘的父亲，也是就是现在的武帝姬不归起兵发动政变，将自己那个一生精力都放在了诗词歌赋上面的哥哥赶下了台。

　　那年姬不归屯兵十万于出云国都青州城外，而城内的那个有名的诗词皇帝只有不到五万兵马，可是靠着青州城如同它的历史一般厚重的城墙，姬不归竟然一时间拿自己那个草包哥哥毫无办法。

　　就在双方僵持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谁也毫无办法的时候，出云最北一州，也是和北境草原接壤的云州发来急告。

　　草原王阿史那摩类挥军十万南下，誓要攻入中原，云州告急。

　　此时被困在青州城内人心惶惶，出云官员们更是焦头烂额。

　　那个誓要与出云世代修好的草原王居然出尔反尔，挥军南下了，不过就是云州告急，他们也是毫无办法，整个青州城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别说是发兵驰援云州了，更何况现在青州城外还有一个虎视眈眈誓要坐上皇位的姬不归呢？

　　七日后，云州沦陷。

　　此时青州城内民怨四起，皆说当今文帝德不配位，丢了对整个出云最重要的云州，毕竟云州城可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一条绵延数千里的古城墙。

　　丢了云州城，整个出云就像是没有穿衣服的女子，将自己的胸膛挺向了众人，似乎谁都想摸上一把似的。

　　青州城内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云州没了，谁知道草原上的那些蛮子们会不会继续挥军南下？就连云州长城都抵挡不住这些蛮子，更何况是一马平川的大路呢？

　　当初出云太祖举全国之力修建的，可供六架马车同时行驶的大路，为的就是将出云一十六州连成一片，无论哪一州出事，都能够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去驰援。

　　可是现在看来，倒像是成了方便那些草原蛮子行事的大道。

　　对于出云国的百姓们来说，谁人能够保证，今日的云州，不是明日的青州呢？那些草原上的蛮子们要是乐意，顺着大官道，不用十日便能来到青州城下。

　　就在整个出云国都摇摇欲坠，国中百姓都人心惶惶的时候，当初的吏部尚书，现在的出云大执首吕襄带着一众官员跪于皇城之外，希望文帝能够以大局为重，不能坐视云州之事不理。

　　若是国破，这还谈什么皇位呢？到时都是阿史那摩类的阶下囚而已。

　　最终文帝还是选择了妥协，以整个出云的江山社稷为重，同意打开城门，迎姬不归入城。

　　姬不归入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身一人进入了皇城，那日，御书房灯火彻夜未灭，无人知道姬不归与文帝商议了什么。

　　第二日一早，姬不归便领着屯于青州城外的十万大军挥师北上，一个月后，云州便又重新回到了出云国的手中。

　　大军得胜回朝的途中，文皇帝崩于御书房，临终前留下旨意，传位于自己的皇弟姬不归。

　　就这样，还没有回到青州城的姬不归，成了出云的新一任皇帝。

　　姬不归在得知了自己的皇兄崩于御书房之后，在凯旋途中嚎啕大哭，更有几次晕死了过去，最终回到青州城的时候，整个人连马都没有力气骑，是坐着鸾驾入城的。

　　当然，这是真情还是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大军凯旋，整个出云举国欢腾，对于出云的百姓来说，文皇帝的死和拿回云州来比，实在是不值一提。百姓们在乎的，不过是有一个能够安稳生活的地方而已，蛮子被赶走了，国内的战事阴云也随着文帝的那一道圣旨烟消云散。

　　这如何不让百姓们开心？

　　为了不影响出云百姓们为他庆祝胜利，为他歌功颂德，武帝姬不归随便给了文帝一个谥号。

　　就这样，文帝草草的被下葬，甚至连国君葬礼的规格都不够，就化作了《出云历记》之上的几句话，等到百年之后，恐怕整个出云国只会记得武帝挥军北上将草原蛮子赶出了云州，而不会记得武帝的皇位是政变得来的。

　　严格来讲确实也不是，那是文帝禅让给武帝的。

　　正当姬尘想事情想的出神的时候，一件狐裘大衣轻轻的落在了姬尘的身上，姬尘微微侧脸，发现那狐裘竟是火红之色。

　　虽然狐裘在草原之上算不得什么稀罕玩意，但是这火红的狐裘可就有讲究了。

　　这草原上有不少的沙狐，但那都是土黄色的，这百窝沙狐之中，可能只有一两只红色的沙狐，因为实在是太显眼，所以这火红色的沙狐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可以活到成年，而成年之后，这红色沙狐毛色可就没有这么正了。

　　所以要正红色的狐裘大衣，一定要取还未长成的小狐身上的皮毛才行。

　　而现在披在姬尘身上的那件，烧的正红，就像是负在背上的一团火焰一般，就这一件狐裘披风，若是放到了出云国那些富庶的地方，恐怕能卖出来天价。

　　不用回头姬尘也知道自己身边的那人是谁。

　　“你要回出云了是么？”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郃首。

　　“哦，那你走之前，记得去看看铁穆勒，他知道你要走了，现在还在求父王能不能不放你回去呢。”女子看见姬尘微小的动作，情绪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淡淡的说道。

　　“他还是个孩子，平日里就属我这个闲人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多，可是孩子总有一天要学着长大的，我身为出云的皇子，在草原上呆了十年，足够了，现在阿史那部落和出云国关系正好，恐怕未来五十年也不会出现什么变数。“姬尘扭过头去，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英气的女子说道。

　　出云女子娇柔，仿佛是一汪春水，触之，便像是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定会泛起阵阵的涟漪。

　　而眼前的女子一看就是不同于出云的女子，她身上流淌着草原部族的血液，草原上部落人都是马上的健儿，无论男女。

　　所以草原上的女子就像是姬尘现在身上披着的这件火红色的狐裘一般，热情似火。

　　姬尘的话音未落，头顶上便传来了一声苍鹰的叫声，二人同时抬头看去。

　　此时草原的天空还是依旧的湛蓝，没有丝毫的杂质，看的久了，这天空仿佛触手可及一般，姬尘不自觉的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一般。

　　来到了草原上十年了，姬尘最喜欢的就是草原的天空，广袤无垠，总是能够让姬尘的心里莫名的平静。

　　姬尘依稀记得他小时候在皇城里面和自己的那一群兄弟玩耍的时候，抬头望去看见的，却是被楼宇分割的天，如同被撕裂的丝绸一般，破碎残缺。

　　“等你回到了出云，恐怕就看不见这样的天空了吧。“女子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