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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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日子，在渐渐升高的气温和越来越浓的绿意中，悄然滑向月末。
东园的芍药彻底开败，苏婉柔收集的芍药花粉已攒了小半玉盒，她依旧不知要用来做什么，只是每日看看，闻闻那清淡的残香，便觉安心。
端阳节过后，京中似乎也随着天气的炎热而进入了一种略显慵懒的节奏。
各府之间的走动少了些，连沈知意来访的频率也略减，只偶尔派人送些时新瓜果或精巧玩意。
苏婉柔乐得清静，每日看账、习字、打理那两只小兔子，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只是心底深处随着时间推移，一直记挂着将军那边，日渐焦灼。
这日午后，她正懒洋洋靠在临湖的水榭窗边，就着穿堂而过的凉风，翻看一本前朝的花卉谱，里面有些关于花卉制香，制粉的记载，看得她颇感兴趣。
锦书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混合着兴奋与期待的红晕，声音都有些不稳：
“夫人！北境……北境又有信来了！还有……还有东西！”
苏婉柔手中书卷啪一声掉在榻上，她猛地回过头，坐直身体，两个眼睛直直看向锦书，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急促地跳动起来：“信？东西？在哪里？”
“李忠亲自送来的，就在前厅候着。”锦书忙回道。
苏婉柔蹭的一下站起来，顾不得整理仪容，起身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周嬷嬷闻声也赶了过来，见她这般，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夫人慢些，当心脚下。”
主仆几人匆匆来到前厅。
李忠果然垂手立在厅中，身前放着一个不大的裹着防雨油布的包袱。见苏婉柔进来，他忙躬身行礼：“夫人，将军的回信，并北境一些土仪，刚刚送到。”
苏婉柔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包袱上，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拿……拿过来。”
李忠上前，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个半旧的牛皮行囊。他小心打开行囊，先从里面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双手呈给苏婉柔。
信封与上次相似，依旧是力透纸背的夫人亲启。
苏婉柔接过信，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字迹，竟有些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示意周嬷嬷和锦书都退下，只留李忠在厅内回话。她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立刻拆信，而是看向李忠：“信使可还在？将军……可还安好？”
“信使是将军身边亲卫，将东西送到便即刻返回复命了，未曾多留。”李忠答道，脸上带着一丝由衷的笑意，“将军一切安好，北境太平。那亲卫说，将军特意嘱咐，将此物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中。”
苏婉柔这才低头，看向手中那牛皮行囊。
李忠上前，将行囊中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旁边的黄花梨方几上。
首先是一卷画轴。
苏婉柔心念一动，难道……是将军看到了她寄去的画，也回赠了一幅？她示意李忠展开。
画轴徐徐打开，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她预想中的北境风光或人物肖像，而是一幅……地图？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幅绘在坚韧羊皮上的，简略的绘制北境边关与草原部族势力分布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部落驻地，只在主要商道和水草丰美之地，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了一下。
苏婉柔看得愣住了。将军为何……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寄给她？
“将军说，”李忠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恭敬，“此图乃他亲手所绘，只勾略了大体，并不涉及军机要务，只让夫人收着，闲时看看，便知他在何处，做何事，也好安心。”
闲时看看，便知他在何处，做何事……苏婉柔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线条，心中没来由一热，连日来心里那点茫然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浪潮淹没。
他不是寄来风花雪月的思念，而是将他正在守护的浴血奋战的疆土，如此直白如此信任地展现在她面前。
告诉她，他就在那里，在那片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为家国，也为她，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她怔怔地看着地图，素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上面一道代表长城的粗重墨线，仿佛能感受到边关的风雪与他的温度。
眼眶微微发热，她忙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开。
李忠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块形状不规则、颜色各异的石头。
有的漆黑如墨，隐现银星，李忠说是铁矿原石，有的赤红如火，质地坚硬，说是可作砺石，还有一块淡青色的，触手温润，似玉非玉，说是戈壁深处所产的暖玉，常年佩戴可祛湿寒。
另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深紫色小浆果，散发着混合着果香与药草气的奇异味道。
“这些石头，是将军在北境各地巡防时随手捡的，觉得特别，便留给夫人把玩。这浆果名沙棘，北境特有，极酸，但泡水或制酱，开胃生津，于女子有益。将军嘱咐，夫人若尝着合口，他再让人多送些来。”李忠一一说明。
苏婉柔拿起那块淡青色的暖玉，果然触手生温，与她那块墨玉寒石的温润不同，带着一种更柔和的暖意。她又拈起一颗干瘪的沙棘果，放入口中。
果然极酸，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那酸味过后，却有一股奇异的回甘与清香在口中蔓延，让人精神一振。
最后，李忠从行囊底部，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品。拆开油纸，里面竟是一把带鞘的短匕。
匕首不过尺余长，鞘是普通的牛皮所制，毫无装饰。
但抽出匕首，寒光乍现，刃身线条流畅优美，泛着幽冷的青蓝色光泽，显然不是凡铁。柄上缠绕着防滑的皮革，末端嵌着一颗不起眼的、暗红色的宝石。
“此刃乃将军用北境新炼的寒铁亲手所锻，虽不及名剑，但锋利坚韧，足以防身。”李忠将匕首归鞘，双手捧上，“将军说，此物予夫人，非为杀伐，只为心安。让夫人收在枕下，或随身携带。”
苏婉柔接过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鞘朴素无华，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感。
她不知怎的，眼眶一热，泪珠簌簌滚落，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抹去泪水，掩饰一般摩挲着冰凉的匕首鞘。
良久，她才将东西一样样仔细看过，重新收好。最后，她才拿起那封还未拆开的信，走到窗边光亮处，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
信纸依旧只有一张。
字迹比上次似乎稍显潦草，想是军务繁忙，匆匆写就。
“信，画皆收悉。芍药甚好，汝之照料，更胜画工。北境安，互市昌，边民乐业。沙棘略酸，慎食。匕首防身，非急勿用。地图所示，即吾所在。家中诸事，汝可自决，无需候我。秋凉前，当归。”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缠绵的思念。只有最简洁的回答，信和画都收到了，最朴素的赞赏，芍药照顾的很好，最直接的告知，北境安，秋凉前归，和最平淡的托付家中诸事，汝可自决。
“芍药甚好，汝之照料，更胜画工。” 他看到画了，他觉得花好，更觉得她照料得好。
“家中诸事，汝可自决，无需候我。” 他将整个将军府，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秋凉前，当归。” 他甚至给了她一个确切的，可以期盼的归期。
他认认真真的回了每一句，没有遗漏，没有敷衍。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晕染开一小团。
她慌忙抬手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夫人……” 周嬷嬷在旁担心地轻唤。
苏婉柔摇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眼泪逼回去。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上的水渍沾干，重新折好，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转身，看向厅中垂手而立的李忠，看向满眼关切的周嬷嬷和锦书，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将军说，北境安好……他秋凉前，便回来了。” 她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嬷嬷和李忠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如释重负的、真切的欢喜。就连锦书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眼眶也红了。
“将军还说，”苏婉柔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周嬷嬷脸上，声音虽小却坚定“家中诸事，我可自决。”
周嬷嬷一怔，随即深深福了下去：“老奴明白了。夫人但有吩咐，老奴与李忠，万死不辞。”
苏婉柔上前一步，虚扶了周嬷嬷一把：“嬷嬷快请起。日后，还需嬷嬷和李忠多多帮衬。”
“是，夫人。” 周嬷嬷和李忠齐声应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婉柔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将信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她走到方几旁，再次展开那幅北境地图，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片陌生的疆域上，仿佛要将每一道山峦、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关隘，都深深印入脑海。
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知道，他在守护。
窗外的阳光，热烈地洒进厅堂，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都映照得清晰可见。庭中的绿意，在骄阳下蓬勃怒放。
夏天，才刚刚开始。
苏婉柔抚摸着怀中那封薄薄的信，脸上笑容依旧。
将军，我等你归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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