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愈 ...
-
永旭之巅也依旧如初,一如当年她得知灭族之仇,闯入其中,与倦收天定下生死战约之时。
内中寂静无声,魄如霜正想着他是否真的已神志不清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魄如霜。”一声轻唤,百转千回。
魄如霜没有立即转身,“原无乡说你病了,我为他送药方来。”待她终于整理好心绪,转身再见故人的第一眼,呼吸一乱,心便乱了。
倦收天定定的看着她,眼前的女子,肌肤如雪,仙姿绰约。他终于,能亲眼看见她。看见她的面容,看见她眼中藏不住的情意。他道:“我没事。”
魄如霜有些不敢正视他的眼,从前他双眼皆盲,全靠名剑上的北斗指引,方能行动无碍。说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眸,金灿如天上之日。
短暂的沉默,风息流转,两人心中皆是思绪万千,却又无法开口言语。
直到魄如霜再度轻声咳了起来,她转过身,接住了自喉间源源不断涌出的花瓣。她咳得停不下来,喉间的花瓣片片冒出,花瓣上沾染了丝丝急不可见的血迹。花香中,隐隐泛着一丝血腥味道。
倦收天见她有异,忙道:“你怎么了?”他本是极其沉稳的人,此刻声音里,却有几分心急。
魄如霜努力克制住了喉咙的异样,出声道:“无事。”声音有些沙哑,全然不似没事的样子。比起倦收天,她好像才是病得比较严重的那一个。
倦收天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为她顺着气,却看见了自她手中飘落的花瓣。他转到她面前,惊见她手中捧满一捧明黄色的花瓣,是他并不陌生的向阳花。
魄如霜握紧手中的花瓣,自袖中将信交给他,“这是素还真给你的,你照做之后,当是无虞。我尚有要事,先回湖海星波了。”她顿了顿,又道: “你没事就好,倦收天,保重。”
倦收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留下了转身欲走的人:“你真的,没有任何遗憾吗?”
魄如霜眼眶微红,却笑着:“你我之间,情仇两清,我不再纠缠你,不是你一直所想吗?放心吧,我会活得好好的,日后若是江湖有缘,你我或许会是朋友。”她挣了挣,却没挣开倦收天的手,她听见他的声音,隐隐轻颤。
“我这双眼能看见世间万物,却到现在,才亲眼看见你。我曾以为,再没机会,所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遗憾。我曾经,想过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心情,用这双眼,亲眼看见你。我知道你一心退隐,但我们,真的情仇两清了吗?”
他道: “我欠你的,还不清。”
魄如霜再次挣了挣,倦收天怕伤到她,还是松了手。
“那我欠你的,又该怎么还?”“那就一直欠着吧。”“可我累了,你的愧疚,是我的束缚,一如我曾以恩情血仇,束缚你。我放下你,你也不必再纠结于过去,我们,终究不能同路。”
印象中,她一直坚毅有加,第一次见她哭,想要安慰的手,终究不曾落下。
今日,她眼中含泪,说着决绝的话。倦收天明白,她承受得太多了。
最初对她,也许只是亏欠,只是愧疚,还有朋友之谊。但他不是铁石心肠,魄如霜为他做的,他感恩,感谢,感怀。但他对她的情意,不是感动。
她曾写信说自己已然放下,那时,他双眼初愈,将那封信看了整整一日。明明想要她看开,却又偏偏不愿她放下。
他尊重她的决定,不去见她。他想她安好,他怕自己会再度带给她难以承受的伤害。然而不久之后听闻的,却是她的死讯。他还不曾想明白魄如霜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突如其来的,便是死别。
也许是突然的失去,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来,一直以来的亏欠,一直以来的偿还,不过是他对她动心的借口。
血染墓碑,执念难解。
素还真费了许多心力,这才救回了她。他想,等她醒来,就再也不能错过了。谁知此后,武林风波不断,他在红尘世浪中脱不开身。
从中阴界回来之时,素还真转交了她的信,是与那时同样的口吻。素还真曾问他:“不去找她吗?”倦收天只答:“我仍在武林。”他不愿再将武林风波带进湖海星波,于是他没去。
然而他才退隐,却突然发现自己病了。
虽是对身体并无妨害,但恰逢原无乡前来探访,得知此事大为惊诧,急匆匆的说要去琉璃仙境找素还真求药。谁知来送药方的人,却是他心心念念之人。他抿了抿唇,道:“你不曾束缚我。”
魄如霜止不住咳嗽,将信递给他便径直离开,“这是你的药方。其他的事,也不必再谈,你好自珍重。”
倦收天没有阻拦,只看着绿衫之人,慌乱而去。
他拆了信,在看信之前,也咳嗽了一声,自喉间吐出一片同样的明黄色花瓣来,正是和魄如霜同样的向阳花。看完信后,一向不喜谈笑的人莫名含笑。
他收了信,出了永旭之巅,去的方向,正是湖海星波。
魄如霜一路疾行,回到湖海星波时有些轻喘。这段路程对她来说本是轻易,此刻她却觉得疲累非常。
她面色泛白,额间隐隐冒着冷汗,喉间的异样,自见过倦收天后便再停不下来。轻微的咳嗽声响在寂静的湖海星波,她忽觉天旋地转,直直的往湖中栽去。
蓦然,清风送至,有人揽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抱住。
四目相对,暗香幽幽。此情此景,像极了她冰封初解时,倦收天接住了站立不稳的她。
她怀中的木匣掉入湖中,匣中的花瓣尽数散落,浮在了水面,在月色下,映衬着点点星光。
倦收天神情凝肃:“你患的,是花吐症。”他将信递给她,缓声道:“这是素还真的药方,也是你的药方。”
信不长,却每一句都让看的人心中,狂澜不止。
‘花吐症乃心病,是为情所困之人,因郁成疾,口吐花瓣。吐花的频率会随着病情的严重越来越频繁,直至最后,血尽而亡。唯有钟情之人,心意相通,以吻化解,方能无虞。’
她久久不语,倦收天却笑了笑,“既然前尘已了,那这算是新的因缘。”
他的眼中,有着魄如霜一直期待,却一直不曾见过的情意,“我的遗憾,不止没有亲眼得见你,还有迟来的心意。如果付出是相爱的过程,那你我,就互相亏欠吧。因为这样,我才终于能以与你对等的情意,回应你。”
“我想亲眼见你,想与你再论剑论道,想再与你共赏曙光星辰,想与你携手一生。”字字句句,皆是不曾言说的深情,每一个字,都足比山盟海誓。
魄如霜双眸之中盈满泪光,“倦收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知道,因为我本就是这样想的。抱歉,让你等得这样久,让你等得这般辛苦。”
他倾身,印上她的唇,轻浅,心动。
蓦然,两人似是同心而感,同时咳嗽起来。这一次的咳嗽,来的比之前任何一次还要凶猛。两人都同时掩唇,又同时自喉间咳出同样了的花瓣。
“你……”“我们患的,是同一种病。”
说来也是奇怪,自咳出那片花瓣,喉间的异样便全数消失了。“这是最后一片,也是治愈之花。我们的缘分,由它印证。”
原来,他的心意是真,情意不假。
魄如霜似笑似泣,“你可知,我是真的想要放下你,但我始终还是放不下你。倦收天,能得你顾盼,是我之幸。”“亦是我之幸。”
后来魄如霜才知晓,原来患花吐症的人,不是每一个都会吐出向阳花的花瓣。至于为什么她会是,素还真含笑未答。
原来,她的情愫,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