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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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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仙山,即已死之人魂灵所归之处。仙山多有执念深重者,不入轮回,便长居仙山,不得赦令,难回人间。仙山寡味,已死之人虽有五感,却终究在此无所事事,所以许多人最后还是会自愿选择转世。
仙山四季如春百花齐繁,终年长昼不分日夜,若对常人来说,在此虚度确实浪费时间,但对枫岫来说,却是正好。毕竟他自诗意天城牢房脱出后,在苦境一宅数年,足不出户对他来说,非是困难,而是享受。
仙山犹如人世镜像,一花一草都与生前所住之处别无二致。仙山之主翩然而至寒光一舍时,他正摇扇饮茶,十足惬意。仙山之主是个样貌十七八岁的姑娘,白衣赤足,明眸皓齿绰约仙姿,眉间一朵雪莲花钿,腕间一串银铃轻响。说起来,她与枫岫的论交,要从交流宅家心得开始说起。
她面有不满,迈步亭中:“你倒是十足安逸。”枫岫为她倒了热茶:“以前呆在家中也时刻提防,怕哪一日被人抓个正着,如今在此,难得清闲。”她长叹:“火宅佛狱出了个魔王子,是个变态。导致最近仙山人数急剧增加,事务繁多,害我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枫岫轻诧:“咒世主竟然放他出来了?”她饮了清茶,遂又起身,银铃随她动作叮铃作响:“看在你我一见如故的份上,我忙里偷闲,特地来给你走后门的。你替童子去接一个人吧,我知你并不想在此看见她,但终究,命数有定。”
她转目,眸中狡黠一眼观尽:“俗世之事我管不了,仙山我说了还是算的。你对她,真的没有遗憾吗?我真的很忙,也不能让你太好过了。我想,她最想见的人,也应该不会是我家面无表情的小童子。”
仙山之主走前,以水为镜,让他看到了湘灵最后的归途。杀戮碎岛内乱,戢武王竟是女儿之身,众怒难平,要将昔日之王压上刑台。水镜显现的时候,她正拆了自己的发,扮做了戢武王的模样。
她拾起地上的箭矢,声音仍旧婉转清灵,“楔子说得对,勿做依人媚骨花。为了姐姐,为了碎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箭矢插进她左肩的时候,枫岫微微凝眉,她的眼神,比从前多了几分坚定。原来,她还记得他的话。
枫红飘落,落在生离死别的两人身上,满地萧瑟,似作别,似哀婉。他知道,远去的人,再无生机。她似有所感,转目看向那株枫树,目光所至,似与他对视。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泪,与眼中的笑。
群民愤愤,一路拖行,她被愚民扔出的石头砸伤了头,鲜血淋漓,染红了昔日姣美的脸庞,她却始终一声未吭。注视的人,凝神肃穆,半忧半怒。握着羽扇的手逐渐用力,终在她被行刑的那一刻,扇骨碎裂,“湘灵......”
缄于心口的情意,随着这一声呼唤,如星火燎原。心绪翻涌间,昔日记忆,随着眼前迷雾点滴清晰。
他们初识,是在醉花亭。彼时,他还被世人唤作楔子,他的书,在四魌界广为流传。便是那时,她抱着自己所著的《荒木载记》,闯入他的眼,他的心。她眼中的憧憬与仰慕,无法掩盖她本身的智慧,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好到他曾对她动心过。
三日相谈,湘灵听他说了许多不曾听闻过的闲文轶事。枫岫言明她的身份,她也并不掩饰,双眸之中,盈满温柔。
枫岫想,那时候他明明不是宅家的性子,为何会那般耐心,与她一谈便是三日?朝起夕落,秉烛促膝,共赏烟柳,共度流光。也在她离别之际,对她来年相约,以“看罢春色终无味,秋霜丹叶更风情”作答。
只可惜,后来他便被抓了。在诗意天城的牢房中,他曾看着从方寸大的铁窗外飘进的枫红,想那个金发的姑娘,是否有在醉花亭等他?又等了几日?
再后来,来到苦境过着另一种生活,当初的动心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日子久了早已云淡风轻。他也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那初见惊鸿时的片刻心动,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湘灵追寻他而来。
身为女儿身,她竟然有勇气背离杀戮碎岛,只是为了来找他,甫听闻,心绪波动,终再难停。只可惜,这一次的时机,也并不好。多时相处,满心爱慕,枫岫非是铁石心肠,点滴在心,却难回应。
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每一件,都万分危险。乱世中,他不想湘灵因他之故,遭遇更多危机。所以他说,那句话,不算承诺。他也曾以为,自己的每一次拒绝,就能让自己忘记初时的心动。
然而,终究还是放不下,南风不竞的不归路之战,他还是去了。重伤的时候,脑海瞬间空白,可在那空白的一瞬,却跑出湘灵的身影。他自认自己心念足够坚定,但是再怎么坚强也总有软弱的一刻,就是那一刻,让枫岫彻底放纵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情多一点,还是为义多一点,只能坚口说是为了朋友。他在骗湘灵,也在骗自己。所以当湘灵选择放下他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是害怕这一刻的到来的。湘灵注定,是他生命里的一个缺憾。
他以为他会就这样骗着她,骗着自己一辈子。然而生命临终之刻,他还是说出了口。他的心中,有她的位置,但无奈,生逢乱世。额间一吻,用尽此生的眷念缱绻。
水镜消失,碎裂的羽扇恢复如初,他还是起身,迈步出了仙山的寒光一舍。仙山入口,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初见时的模样。她抱着画轴,一如当年她抱着那本《荒木载记》。
湘灵看见他,既惊又喜:“啊!你,你怎会......真的是你!”枫岫含笑:“吾来接你。”他依旧羽扇轻摇,语带悠闲,看不出先前他的情绪曾有过异样。
一路行来,繁花似锦,湘灵惊疑之下,枫岫道:“就先到寒光一色吧。”于情于义,他都并不想湘灵再回到杀戮碎岛。她轻嗯一声,应道:“好。”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噬魂囚里,离别和祝福的那个吻。
枫岫替她倒了热茶:“未想这么快,会在此与你重逢,你受苦了。”湘灵摇摇头,并无抱怨:“姐姐护了我这么多年,能为她做最后一件事,我很欢喜。”她咬着唇,有些迟疑,但还是问出了口:“楔子,我算不算,有所成长了?”
枫岫笑笑:“不必再唤吾楔子,叫我枫岫吧。”湘灵抿了口茶,唤他:“先生。”枫岫微愕,未料她会再次这样称呼自己。
只要不出仙山,仙山之内的个人自由没人会管,湘灵便住在了寒光一舍。她还是喜欢看书,谈的也多是文采学识,这倒让枫岫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想起之前湘灵的大胆直率,想来是真的被他伤怕了吧。
他摇扇轻笑,暗叹自己真是自作自受。只是从前谁能想到,原来死了也还要为情所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