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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祝昊苏醒 三人旋即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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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旋即朝万鬼窟方向风驰电掣而去。待那座黑色的山峰破云而出时,江风吟心头愈紧。
远远的便从黑色山林中传来凶尸的嚎叫,而且不是一两只,而是尸群。云净初扣了个诀,浣尘霎时又快上了几分,然而依旧极稳。
甫一落地,二人便见一道黑影地从林中蹿出,尖叫着扑向一人,浣尘一剑将之劈为两半。地上那人脸色苍白,见了江风吟,忙大叫道:“江公子!”
江风吟甩手一道符咒飞出,道:“四叔,怎么回事?!”
四叔道:“无名洞……无名洞里的凶尸都跑出来了!”
江风吟道:“我不是设了禁制吗?谁动了?!”
四叔道:“没人动!是……是……”
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清叱,一个女声道:“我们家公子!”
黑树林中,十几名祝家修士正与一个身影对峙着。那道身影正是翻着一对眼白、狰狞至极的祝昊,原先在他身上贴得密密麻麻的符咒所剩无几,手中还拖着两名祝家人,而祝昊还在暴躁地掐住它们,似乎不把它们挫骨扬灰便不罢休。持剑在最前的正是祝婆婆,江风吟道:“我不是说过不要动他身上的符咒吗?!”
祝婆婆连云净初为何会出现在此也顾不上惊讶了,她道:“没人动过!根本就没人进无名洞!是他发狂自己扯下来的,不光撕了自己身上的,他还把血池和无名洞的禁制都捣毁了,江风吟你快去救老婆婆他们,那边顶不住了!!!”
江风吟道:“云……!”他本想拜托云净初先去救其他人,他来对付祝昊,回头一看人已不见,正心焦如焚,却听琅琅琴音震天响,惊起黑树林中乱鸦狂飞。原来不消他开口拜托,云净初已经先行去了。江风吟心下一松,陈情送到唇边便是一声长鸣。祝昊落地的身形微微一滞。江风吟趁机道:“祝昊!认得我么?”
那边琴音响了三声便不再有声息,说明云净初在三响之内便将失控的凶尸们尽数定住了。祝昊微微沉下身体,喉底发出低低的嘶鸣,那模样仿佛一只警惕不安、蓄势待发的野兽。江风吟正欲再吹,忽然觉察祝煜还紧紧抱着他的腿,大气也不敢出,方才居然一直把他给忘了!
他连忙提起祝煜,往祝婆婆那边一扔,道:“带他躲远!”
正在此时,祝昊却猛地扑了上来。
仿佛巨石压顶,江风吟被撞得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一棵树上,喉中一热,骂了一声。云净初刚折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神色剧变,夺到他身前。祝婆婆刚把祝煜推到旁人怀里,本想去查看江风吟的伤势,却被他抢在身前,登时一怔。云净初几乎是把江风吟抱在怀中,握着他的手直接输灵力。祝婆婆忙道:“你先放开他,不用!让我来!我是祝婆婆!”
凤兮山祝婆婆也是第一流的医师,云净初这才止住了输送灵力,让祝婆婆察看江风吟情况,可握着的手仍不松开。江风吟却一把拨开了他,道:“别让他过去!”
祝昊打伤他之后,垂着手臂朝山下走去。那边正是其他祝家修士躲藏凶尸之地。祝婆婆冲下边喊道:“跑!都快跑!他朝你们那边过去了!”
江风吟挣开云净初,提着一口气追上去,云净初又赶上来,道:“你的剑呢?”
江风吟一把挥出十二道符咒,道:“早不知扔哪儿去了!”
十二道黄符在空中排成一列燃烧起来,打在祝昊身上,仿佛一道火链,瞬间将他锁住。云净初反手在琴上一拨,祝昊的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绊住,定了一定,略为艰难地继续前行。
二人合力之下,祝昊跪地,仰天长啸,黑树林中树叶阵阵震颤。江风吟终于忍不住,呛出一口鲜血。
忘机琴音陡然厉啸起来,祝昊抱头狂吼,蜷缩在地。祝婆婆凄声道:“公子!公子!”她要奔上前去,江风吟却道:“当心!”
祝婆婆见弟弟被琴音所扰,痛苦万分,虽然心知他这个状态若是不下重手,恐有危险,却仍忍不住心疼祝昊,道:“泽铭君,手下留情啊!”
江风吟道:“云绽!你轻……”
“江……公……子……”
江风吟忽的一怔,道:“等等?”
他道:“云绽你先停手?!”
这声音,是从祝昊那边传来的。
云净初五指在琴弦上一压,止住了余音的震颤。江风吟道:“祝昊?!”
祝昊艰难地抬起了头。
在他眼眶中的,竟然不再是狰狞的死白,而是……一对黑色的瞳仁!
祝昊张了张嘴,继续道:“……江……公子……?”
仿佛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似乎就快咬到舌头了。可是,的确是人话,而不是无意义的咆哮。
祝婆婆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晌,她突然一声大叫,连滚带爬扑上去,吼道:“小公子!”
两人被这一扑扑得齐齐倒在地上,祝昊道:“婆……婆……”
祝婆婆一把搂住弟弟,又哭又笑,埋在他胸口,道:“是我!是婆婆,是婆婆!公子啊!”
她不停地叫着祝昊的名字,其他的修士看样子也想扑到一起,然而不敢,只是相互大叫大笑着胡乱拥抱了一轮,四叔狂呼着朝山下奔去,道:“没事了!成了!成了!我们家公子醒了!……”
江风吟走过去,蹲到祝昊旁边,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祝昊仰躺在地上,四肢和脖子还有些僵硬,道:“我……我……”
他卡了半天,终于道:“……我好想哭,可是我哭不出来,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江风吟拍拍他的肩,道:“记得的吧,你已经死了。”
祝昊:“江公子,你不是....应该...死....”
江风吟赶紧打哈哈道:“你是死了...不过现在也活了。”
确定祝昊当真清醒了之后,江风吟心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成功了。
当初,因为他一时的冲动愤怒,把祝昊催成了低阶凶尸。虽然让祝昊亲手指认并撕碎了虐杀他那几名督工,可是祝婆婆苏醒之后,面对着这个完全不认得她,只会像疯狗一样低声咆哮、四处撕咬,想吃肉喝血的公子,更加痛苦。
冷静下来的江风吟信誓旦旦对她许诺,他有办法让祝昊恢复神智。可谁知道,他根本只是夸下海口、想让祝婆婆先安心而已。实际上他根本也没什么把握,只能硬着头皮上。
数日的绞尽脑汁、废寝忘食,竟然真的让他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祝婆婆捧着祝昊苍白的脸,泪珠大颗大颗滑落,最终,仍是忍不住,像看到祝昊尸体那天晚上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祝昊手脚僵硬地在她背上抚摸,越来越多的祝家人从山下走上来,不是扑过来加入一起哭的行列,就是用敬畏而感激的眼神看着江风吟和云净初这边。
江风吟知道他们主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祝婆婆也必定不会愿意让外人看到道:“云绽。”
云净初望向他,江风吟道:“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二人走到山上一处阴风阵阵的洞口前。
云净初道:“无名洞?”
江风吟道:“没错。这名字我取的,怎么样?”
云净初默然。
江风吟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说,‘不怎么样’。”
云净初不置可否。二人已步入洞中,江风吟的笑声在空旷的洞穴内回荡不止:“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懒得想名字。”
云净初:“……”
二人进入主洞,云净初道:“那血池呢。”
江风吟指着洞内的一潭幽水,道:“血池就是这个。”
洞中光线黯淡,那潭水不知是黑是红,散发着一股不轻不重的血腥气味。
原本潭边拉起了一圈禁制线,已被祝昊毁坏,江风吟将之重新拉起,打结加固。
云净初道:“阴气重重。”
江风吟道:“对,阴气很重,适合养邪。这儿是我用来‘养’一些没炼完的凶尸的。你猜底下沉着多少?”
他笑了笑,道:“说实话,到底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不过,池里的水闻起来越来越像血了。”
不知是不是光线缘故,江风吟的脸色格外苍白,那笑容看上去也隐隐有森然之意。云净初静静看着他,道:“江晗。”
江风吟道:“以后你就叫我夜弦吧,江晗从此不再存在。”
云净初道:“你当真,控制得住吗。”
江风吟道:“控制什么?你说祝昊吗?当然没问题。你看,他都已经恢复神智了。”江风吟得意地道:“史无前例的凶尸。”
云净初道:“万一他再发狂,该当如何。”
江风吟道:“对付他发狂,我已经有经验了。他是我控制的,只要我没问题,他就不会出问题。”
静默片刻,云净初道:“那若是你出问题了呢。”
江风吟道:“不会的。”
云净初道:“如何保证。”
江风吟语气坚定地道:“不会。也不能。”
云净初道:“你打算从今以后一直如此吗。”
江风吟道:“一直如此怎么了,瞧不起我这片地盘吗。这座山头可比你们世外桃源还大,伙食也比你们那儿好多了。”
“江晗。”云净初道:“你明白我是何意。”
“……”
江风吟无奈地道:“云绽你这个人……真是绝了。本来我都调转话头了,你又拉回来。”
这时,喉间微微发痒,一阵突如其来的血气上翻,江风吟隐忍地咳了两声。见云净初要来握他的手,江风吟一闪,道:“干什么?”
云净初道:“你的伤。”
江风吟道:“免了。这点小伤浪费灵力做什么。坐会儿就自己好了。”
云净初不跟他废话,又去捉他的手,正在这时,洞外走来两人。祝婆婆的声音道:“坐会儿自己就好了?你当我老婆子是死的吗?”
她身后跟着的,便是托着一只茶盘的祝昊。祝昊的皮肤一片死白,脖子上还能看到未擦拭干净的咒文。而抱着祝昊小腿的便是祝煜。他一进来,踏踏踏冲到江风吟身边,改挂到他腿上。见江风吟和云净初不约而同望向他,祝昊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然而他脸上的肌肉是僵死的,牵不起来,只得招呼道:“江公子……云公子。”
江风吟抬起一条腿,把祝煜提到空中晃了晃,道:“你们怎么进来了?这么快就哭完了?”
祝婆婆地道:“还逞强,你看我老婆子待会儿怎么让你哭!”虽是这么说,声音里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江风吟道:“笑话,你能怎么让我……啊!!!”
祝婆婆走过来就是啪的一掌拍在他背上,生生把江风吟拍出了一口血,满面不可置信,道:“婆婆你……你好毒……”
说着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云净初面色一白,接住了他,道:“江晗!”
祝婆婆却亮出了三根明晃晃的银针,叱道:“我还有更毒的你没见识到。起来!”
江风吟又若无其事地从云净初怀里起来,抹了把嘴边鲜血,道:“免了,最毒妇人心,我可不想见识。”
原来方才祝婆婆那一掌不过是拍出了卡在他胸口的郁结废血。闻名百家、凤兮山的医师,下手又怎么真的会不知轻重?云净初见又是恶作剧,狠狠拂袖,转过身去,似乎是根本不想再理这种无聊的人了。祝昊刚刚醒来,整个人反应都慢一拍,方才见江风吟吐血也是一呆,此刻又记起江风吟是自己神智不清时打伤的,内疚道:“公子,对不起……”
江风吟摆手道:“行了行了,就你那一拳,还真以为我会被你怎么样吗?”
祝婆婆瞅着那边云净初的神色,道:“泽铭君,你请坐吧?”
江风吟恍然大悟,心说怪不得觉得像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原来云绽进来后这么久还没坐下。可洞内能坐的地方只有几张石床,而每一张上都铺满了奇怪的东西,旗子刀子盒子,还有擦过血的绷带,没吃完的水果,惨不忍睹。
江风吟道:“不过这没地方坐吧。”
祝婆婆漠然道:“当然有。”说完,她便一把将一张石床上的东西全都毫不留情地扫到地上,道:“看,这不就有了。”
江风吟震惊了:“喂!”
祝昊也道:“是啊,云公子,坐、喝茶……”说着,将手里的托盘往云净初那边凑了凑。托盘里放着两只茶杯,洗得极干净,然而江风吟看了一眼,道:“这么寒酸,给客人喝清水,连茶叶都没有!”
祝昊道:“我刚才问过有没有了,四叔说没有储备茶叶……”
江风吟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道:“太不应该了。下次客人来要准备点啊。”说完才自觉滑稽。哪里来的下次,又是哪里来的客人呢?
祝婆婆则道:“你还说,几次让你下山采购,你都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今天让你买的萝卜种子呢?”
江风吟道:“我哪里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是给允儿买好玩儿的去了,是吧允儿。”
祝煜却毫不配合地道:“风哥哥撒谎。是这个哥哥给我买的。”
江风吟大怒:“岂有此理!”
无名洞内正一片笑语,谁知,云净初忽然一语不发地转身朝洞外走去。
祝婆婆祝昊皆是一怔,江风吟道:“云绽?”
云净初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道:“我该回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无名洞。祝昊又惶恐起来,仿佛以为是自己的过错。祝煜急道:“哥哥!”
他拖着两条小短腿便想追上去,江风吟一把将他抓起夹进胳膊底下,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云净初,道:“你走了?我送你。”
云净初沉默不语。
祝煜在江风吟胳膊底下,仰脸望他,道:“哥哥不在我们这里吃饭吗?”
云净初看他一眼,伸出一手,缓缓摸了摸他的头。
祝煜以为他要留,脸现喜色,小声道:“允儿偷听到一个秘密,他们说,今天有很多好吃的……”
江风吟道:“这个哥哥家里有饭吃,不留啦。”
祝煜“哦”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二人夹着一个孩子安静地走了一路,至乱葬岗脚下,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也没有说话。
半晌,江风吟道:“云绽,你刚才问我,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其实我也想问人。如果不这样,我还能怎样。”
他道:“弃鬼道不修吗?那这山上的人该怎么办。
“放弃他们吗?我做不到。我相信换了是你,你也做不到。”
他道:“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条好走的阳关道。一条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
云净初望着他,没有回答,但他们心中都清楚答案。
没有这样的路。
无解。
江风吟缓缓地道:“谢谢你今天陪我,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态度,云净初微微侧首,闭上了眼。
就此别过。
返回山上的路上,江风吟才发觉,说好是他请云净初吃饭的,最后两人却在不怎么轻松的氛围中分道扬镳。他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了。
江风吟心道:“哎,反正云绽那么有钱,让他再付一次账也没什么。话说他身上应该还有钱吧,不至于买了点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大不了下回我再请他好了……哪来的下回啊。”
想一想,他跟云净初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落得不欢而散的下场。大概是真的不适合做朋友吧。
不过,今后也没什么试图做的机会了。
祝煜左手牵他,右手拿着小木剑,把草织兔子顶在头上,道:“风哥哥,有钱哥哥还会再来吗?”
江风吟喷了,道:“有钱哥哥是什么?”
祝煜认真地道:“有钱的哥哥,就是有钱哥哥。”
江风吟道:“那我呢?”
果然,祝煜道:“你是风哥哥。没钱哥哥。”
江风吟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夺了兔子,道:“怎么,他有钱你就喜欢他啊?”
祝煜踮起脚来抢,急道:“还给我……那是给我买的!”
江风吟这人也是无聊,跟个小孩子使坏都能来劲儿,把兔子放在自己头上,道:“就不还。你还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么?只叫过哥哥,平白地就比他矮了一辈!”
祝煜跳道:“我没有叫他阿爹!”
江风吟道:“我听到你叫了。我不管,我要做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你该叫我什么?”
祝煜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允儿……不想叫你阿娘啊……好奇怪……”
江风吟又喷了:“谁让你叫阿娘了?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辈的是阿爷,这都不知道?你真的这么喜欢他,早说啊,早说刚才我就让他把你带走了。他家里虽然有钱,但是可恐怖。把你带回去关在屋子里,从早抄书抄到晚,怕不怕!”
祝煜赶紧摇头,小声道:“……我不走……我还要外婆。”
江风吟步步紧逼:“要外婆,不要我?”
祝煜讨好道:“要的。也要风哥哥。”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道:“还要有钱哥哥,还要祝婆婆,昊叔叔,四爷爷,六爷爷……”
江风吟把兔子又扔到他头顶上,道:“够了够了。把我淹没在人堆里了。”
祝煜赶紧把草织兔子收进兜里,生怕他再抢走,又追问道:“有钱哥哥到底还会不会来呀?”
江风吟一直笑着。
过了一阵,他才道:“应该不会再来了。”
祝煜失望地道:“为什么啊?”
江风吟道:“不为什么。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里就够忙活了,哪有空总是围着别人转?”
终究非是同路人。
祝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失落落的。
江风吟一把将他捞起,夹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偏要那一条独木桥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哼唱到“黑”字,他忽然发现,一点都不黑。
以往走到黑的山顶,今夜,在他回来的时候,却很是不一样。
那几间小棚屋附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杂草都拔去了不少。一旁树林里挂着几个红红的灯笼。灯笼都是手工做的,挑在枝头,圆圆的虽然简陋,却透出暖暖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山林。
往常这个时候,那五十余人早已吃完了饭,各自在各自的破木屋里熄灯窝着,今天却都聚在最宽阔的那一间棚子里。这棚子就是用八根木桩撑住一片屋顶,能容下所有人,旁边那间小屋就是“厨房”,因此它就做了饭堂。
江风吟心中奇怪,夹着祝煜走过去道:“今天怎么都在?不睡了?这么多灯这么亮。”
祝婆婆从一旁的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只盘子,道:“给你老人家挂的,明日多做几个挂山道上。成天摸黑赶趟不好好走路,指不定哪天滑一跤摔断骨头。”
江风吟道:“摔断骨头不还有你嘛。”
祝婆婆道:“我可不想多干活,又没钱拿。你要是摔断了,你不要怪我接的时候挫你的骨头。”
江风吟打个寒噤,赶紧溜了。走进棚子里,众人纷纷给他腾位置,三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七八个盘子,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菜。江风吟道:“怎么,都没吃饭啊?”
祝婆婆道:“没呢。都等着你。”
江风吟道:“等我干什么?我在外面吃了。”
刚说完他就发现坏事了。果然,祝婆婆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菜上的红辣椒都齐齐一蹦。她怒道:“怪不得什么都没买,下馆子吃光了是吧?我总共就那么点钱,都给了你,你花的好潇洒啊!”
江风吟道:“没有!我没……”这时,祝婆婆也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端着盘子,颤颤巍巍地从厨房出来了。祝煜扭了几扭,从他胳膊肘底扭下来,奔过去道:“外婆!”
祝婆婆转身去帮忙,嘴上埋怨:“说了让你不要拿,不用帮忙坐着就好,里面烟火气重。你腿不好手又不稳,摔了就没几个盘子了。运一趟这些瓷器上山不容易……”
其他的祝家修士摆筷子的摆筷子,倒茶的倒茶,把主席给他腾出来了。如此,江风吟倒是有些难以安然受之了。
过往,他并非看不出来,这些祝家的人,其实都是有些害怕他的。
这些人都听过他在伐祝之征中的凶名狂迹,听过他广为流传的堪称凶残邪恶的发泄手段,也亲眼看过他纵尸杀伤人命的模样。最初一段时日,祝老太太见了他那双腿就直打哆嗦,祝煜也是躲在她身后,过了好些天才敢慢慢靠近他。
然而,此时此刻,五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这些目光之中,虽然还是有畏的成分,但是,是敬畏的畏,也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小心翼翼。更多的,则是和祝家婆弟眼中一样的感激和善意。
祝婆婆低声道:“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
江风吟道:“婆婆你……突然这样好好跟我说话,我有点受惊?”
祝婆婆看了他一眼,江风吟立刻闭嘴。
祝婆婆却继续低声说下去了。
“……其实他们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吃顿饭,跟你说谢谢。但你不是上蹿下跳到处乱跑,就是关在无名洞里几天几夜不出来,还不让人打扰,他们怕耽误你做事,惹你心烦,还以为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想理他们,所以不好意思找你多说话。今天我们家公子醒了,你四叔说无论如何也要跟你凑一桌……就算你今天在外面吃得撑死了,也坐下来吧。不吃也行,坐着聊聊天,喝喝酒就行。”
江风吟一怔,眼睛都亮了:“喝酒?这山上有酒?”
几名年长的祝家人一直略显惴惴地瞅着这边,闻言,一人立刻道:“是啊,是啊。有酒,有酒。”他拿起桌边几只密封的瓶子,递给他看,道:“果子酒。山上摘的野果子,酿出来的,很香!”
祝昊蹲在桌边,道:“四叔也很爱喝酒。他自己会酿,特地酿的。试了很多天。”
因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说话很慢,反而不结巴了。四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盯着江风吟,有点紧张。江风吟道:“是吗?那一定要尝尝!”
他坐到桌边,四叔赶紧把瓶子封口打开,双手递给他。江风吟闻了闻,笑道:“果然香!”
其他人也随着他一齐坐下,听了他的赞扬,个个都仿佛收了莫大表扬一般,喜笑颜开,纷纷动筷。
头一次,江风吟喝酒没有喝出来是什么味道。
他心中在想:“一条路走到黑……吗?”
也不是很黑。
忽然间,浑身上下都神清气爽。
五十个人挨挨挤挤坐了三桌,筷子忽伸忽缩,祝煜坐在外婆腿上,给她展示自己的新宝贝,用小木刀和小木剑对打给她看,老人家笑得没牙的嘴都打开了。江风吟和那位四叔交流他们喝过的酒,热火朝天,最终一致认定,桃花坞名桃花酿为无可争议的绝品。祝昊绕着圈子,给几个长辈和他们的下属倒果子酒,没倒两轮就空了,江风吟道:“怎么就没了?我还没喝多少呢??”
祝昊道:“还有几瓶,存着慢慢喝,今天你就别喝了。”
江风吟道:“这怎么行。正所谓使我徒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不要说了,满上谢谢。”
今日特殊,祝昊便给他满上了,道:“下不为例。我真觉得你得戒酒,喝的太凶了。”
江风吟道:“这里又不是世外桃源,戒什么酒!”
提到世外桃源,祝婆婆看了江风吟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忘了问你,你还从没往乱葬岗上带过人,今天怎么回事?”
江风吟道:“你说云绽?路上碰到的。”
祝婆婆道:“碰到的?怎么碰到的?又是偶遇?”
江风吟道:“是啊。”
祝婆婆道:“好巧。我记得之前你说在南云也偶遇过。”
江风吟道:“不稀奇,南云和广陵都经常有别家修士出没的。”
祝婆婆道:“刚才我听你都是直接喊他名字,胆子很大嘛。”
江风吟道:“他不也是直接喊我名字。这没什么,小时候叫惯的,我们都不在意。”
祝婆婆道:“哦?你们两个关系不是很差吗?听起来像是水火不容,见面就打。”
江风吟道:“你听人瞎传。以前关系是不怎么样,伐祝之征的时候的确火气大打过几次,可后来也没传的那么差。还行吧。”
祝婆婆不再说话。
盘子里的菜很快一扫而光,有人敲了敲碗,嚷道:“祝昊啊,再去炒几个菜来呗!”
“炒多点,弄个盆来装!”
“哪来的盆给你装菜,都是用来洗脸的!”
祝昊不用吃东西,一直守在棚子边,闻言,迟钝地道:“哦,好。”
江风吟见有机会一展身手,忙道:“且住。我来!我来我来!”
祝婆婆不信道:“你还会做饭?”
江风吟挑眉道:“那是自然。本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看我的。都等着。”
众人纷纷拍掌表示期待。然而,当江风吟一脸邪魅地把两个盘子端上桌之后,祝婆婆看了一眼,道:“你以后给我离厨房有多远滚多远。”
江风吟辩解道:“你吃嘛。不能光看样子的,吃了就知道好吃了。就是这个味儿。”
祝婆婆道:“吃个屁!没看见允儿吃了哭成什么样子了吗?浪费食材。都别伸筷子,不用给他这个面子!”
……
不过三天,几乎所有世家的人都知道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叛逃江家、在广陵另立山头的那个夜魔,炼出了到目前为止最高阶的凶尸,行动迅速,力大无穷,无所畏惧,出手狠辣,而且心智完好,神智清醒,在夜猎之中所向披靡!
众人大是惊恐:不得安宁了!夜魔一定会大规模炼制这种凶尸,妄图开宗立派,与众家争雄!而这许许多多的年轻血液,也一定会被他这种投机取巧的邪道所吸引,纷纷投奔,正统的玄门百家未来堪忧,前途一片黑暗!
然而,实际上,炼尸成功之后,江风吟感受到的最大用途,就是从此运货上山都有了一个任劳任怨的苦力。以前他最多运一箱货物,而现在,祝昊一个人可以拖一车货物,顺便加个在车上跷着腿无所事事的江风吟。
但根本没有人相信这一点,几次夜猎里出了几场风头之后,竟然有不少人真的慕名而来,希望能投奔“夜魔”,成为他旗下的弟子。原本冷清寥落的荒山野岭,竟忽然门庭若市。江风吟设在山脚下巡逻的凶尸都不会主动攻击,顶多只是把人掀飞出去再龇牙咆哮,无人受伤,围堵在乱葬岗下的人竟越来越多。有一次,江风吟远远的看到一条“无上邪尊广陵夜魔”的长旗,喷了一地的果子酒,实在受不了,下山去毫不客气地把“孝敬他老人家”的供品都笑纳了,从此改从另一条山道上下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