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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琴魔》第179章:归位 【晨风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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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之后】
青君在莲池对岸坐了很久。
晨光从山脊线那边缓慢地爬过来,将他深青色的长袍染成更暖的色调。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走,也没有再弹琴。两个人隔着一片莲池,各自坐着。新弦在梁不材指下已经不再发出嗡鸣了,它安安静静地卧在弦位上,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梁不材注意到,青君的手指离开笛身后,仍维持着方才握笛的弧度——五指微蜷,拇指虚搭在食指的指节上,像是那管笛子还留在他掌心里,余温未散。那截旧绳从膝上垂落下来,末端的木珠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光线穿过珠面时留下淡影。
"你刚才接上的那个音,"青君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决定说出来,"他以前也试过在那个位置换音。我听到过他试。"
"什么时候?"
"他走之前大概一个月。"青君说,"有几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反复弹那一段,每次都换一个不同的音接上去。换了很多个,最后也没有定下来用哪一个。"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弹了。"青君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把那段旋律记了下来,但没有问他选了哪一个。我以为他会回来继续试的。"
梁不材把手指搭在新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新弦的温度已经稳定下来了,不高不低。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听完青君那段话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某件旧事被重新提起时动了动,又收了回去,像是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确认。
"他选的那个音,"梁不材说,"就是你刚才吹的那个。低了一整度。"
青君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梁不材的琴上,落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像是也在确认刚才那个位置。过了几息,他开口说:"你怎么知道?"
"那根弦记得。"梁不材说,"我接上它的时候,它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青君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旧笛,手指在笛身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对岸来人】
青君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梁不材预想中更慢一些。像是坐久了,膝盖需要缓一下,又像是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需要确认。他站直之后,把两管短笛都挂回腰侧,一旧一新,并排垂着。然后他迈出了一步——不是转身往后走,是往莲池的方向走。
梁不材没有动。他坐在石板上,看着青君沿着莲池边沿绕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深青色的袍摆扫过焦土和杂草,拂过那些新芽的边缘。他绕过莲池南侧那片浅滩,踩过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石,经过老槐树旁边时,青砚坐在树荫下没有转头看。
青君走到梁不材面前时,停在了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这是几天以来,两人之间最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衣袍边沿那些细密的暗纹,近到能看见晨光在他握笛的手指上留下的细小光斑。他站在三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梁不材抬头看着他,新弦在他指下微微温热着,像是也在这个距离上重新认识了一下这道身影。
"你不坐下来?"梁不材问。
青君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梁不材膝上的琴,目光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在梁不材旁边两步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比站着的时候更稳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两块石头的距离,他伸手可以碰到琴尾,但他没有。
"你以前坐过这个位置?"梁不材问。
"没有。"青君说,"我以前坐对岸。这是他的位置。"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那块石头——莲池边沿偏东的位置,表面被磨得光滑,石缝里嵌着几根干枯的草茎。"你坐过他的位置吗?"
青君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将他握着笛子的手照得分明,那截旧绳的末端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没有。"他说,"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你现在进来了。"
青君没有回答。但他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站起来,像是终于跨过了某道门槛,在一个不该坐着的位置,坐了一个等了很多年才能坐下的姿势。
【旧笛余温】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莲池水面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那些绿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
"那管旧笛,"梁不材说,"你一直留着。"
青君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管旧笛,伸手在笛身上碰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一直留着。他走之后,我把它收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一次路过这片莲池,站在对岸吹了一首曲子,吹完之后又把笛子带回去了。之后就没有再吹过,一直放在那里。"
"昨天晚上呢?"
青君的手指在笛身上停了一下。"昨天晚上在院子里试了一次。试完之后,今天早上就带过来了。"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那个"试了一次"之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边缘。然后他感觉到新弦在他指下微微回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你刚才接上去的那个音,"青君说,"能再弹一次吗?"
梁不材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新弦上,在那个位置轻轻拨了一下——比原调低了一整度的那个音。琴音在晨光中散开时,青君的短笛轻轻应了一声,和刚才那个音完全一样,像是有人把同一句话用不同的方式又说了一遍。两股声音在空气中叠了一下,然后同时散尽了。
青君把短笛放下来时,手指在笛身上停了一会儿。"你弹这个音的时候,"他说,"和夜弦弹的,听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弹这个音的时候,弦会多颤一下。你弹的时候,弦是稳的。"青君顿了一下,"不是好坏的区别。就是不一样。"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新弦。弦丝在他指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在他弹完那个音之后没有多余的余颤。他不知道夜弦弹的时候弦会多颤一下,但他能感觉到——那根弦在他指下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多颤那一下了。
"它在我手上变稳了。"梁不材说。
青君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头上,旧笛在手中握着,和梁不材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晨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焦土上,方向一致。
【日升之后】
日头升高之后,青君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动作比之前更流畅一些,像是坐了一会儿之后,身体已经适应了这个位置的温度。他把两管短笛都挂回腰侧,确认它们都系稳了,然后看向梁不材。
"明天不来了。"他说。
"曲子听完了?"
"听完了。"青君说,"该听的都听到了。剩下的,我自己回去慢慢想。"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那首曲子,我回去试着把它写完。写完了,也许会让人带给你听。"
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莲池边沿往回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过老槐树旁边时,青砚仍然没有抬头。但梁不材注意到,青砚握着短笛的拇指,在他走过的时候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声无声的应答。
青君的身影在那片杂木林边缘消失了。莲池上方安静下来,只剩下晨风掠过水面时带起的细碎波纹。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看着那个方向,感觉到新弦在他指下的温度正在缓慢地降下来,像是一条河走到了入海口之后,正在把最后一点流速交还给大海。
"他还会回来吗?"梁不材问。
青砚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日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笛,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他说,"他今天坐过了这个位置。"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收好,站起来时膝盖稳稳的。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台深处,没有再动,像是一个人听完了整场对话之后,终于可以把目光从门口移开了。
"你的笛子,"梁不材说,"今天不吹了?"
青砚把短笛从膝上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是只是确认笛子还在。然后他把它放下来,挂回腰侧。
"今天不吹了。"他说,"今天听够了。"
【午后】
午后的莲池安静得像一面被放平了的镜子。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搭在新弦上,感受它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回温的过程。他感觉到那根新弦的温度已经不再有波动了——它稳定地保持着和另外七根弦相同的温度,像是终于融入了它们整体的节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道青纹已经退到了掌心边缘,像一条河在入海口处最后一道转弯,正在缓慢地归于平静。他握了一下拳,那道青纹在掌心深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拢了。
"快到头了。"祝若尘的声音在灵台深处响了一下,不高不低。
"嗯。"
"那道青纹走到心口的位置就会停。停住的时候,你体内的寒毒才算彻底清了。"
梁不材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道青纹还在往心口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祝若尘沉默了一会儿。莲池水面的波纹在日光下缓慢地流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收拢,像是一道道正在寻找各自回路的涟漪。然后他说:"我还没有想好。"
"你可以留在这里。"
"那根弦上。"祝若尘说,"我可以留在那根弦上。它记得我。"
梁不材低头看着那根冰蓝原弦,弦丝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感觉到弦丝深处有一种极轻的脉动,像是在应和祝若尘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留在那里。"梁不材说,"那根弦够宽。"
祝若尘没有再回答。但梁不材感觉到灵台深处那个位置微微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然后把那盏灯放在了门槛上。
【日落之前】
傍晚的时候,云净初从断墙那边走过来。他在梁不材旁边两步远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看着莲池水面上的暮色,没有说话。梁不材坐在石板上,琴横在膝上,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箫声能传来、琴弦能共鸣的那段距离。
过了很久,云净初开口了:"你的琴,调好了?"
"调好了。"梁不材说,"八根弦都到位了。"
云净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箫。那道裂纹从第四孔延伸到了第五孔,在第五孔的边缘稳稳地停住了,没有再延伸,也没有收拢。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纹,然后说:"我的箫也停住了。"
"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嗯。"云净初把箫收进袖中,袖口垂下来时遮住了那道裂纹,"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暮色将莲池的水面染成暗金色,那些绿芽的影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梁不材把琴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新弦上,没有弹。他感觉到新弦的温度正在暮色中缓慢地下降,像是有一扇门正在被轻柔地合拢,留下一线余温在门缝里散尽之前又荡了一下。
"明天,"梁不材说,"我在院子里弹琴。"
云净初没有回答。但他站的位置没有动。暮色在两人之间铺开,将莲池水面的波纹染成深红和暗金交织的颜色。那些绿芽在风里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等明天的晨光把它们的影子重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