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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琴魔》第177章:远归 【笛在岸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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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在岸边】
那管短笛在莲池边插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晨光里,笛口朝上,对着莲池的方向。焦土在笛身周围微微干裂,像是那根细长的管身在落地时轻轻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痕。新弦在梁不材弹完第八段之后持续发出极轻的嗡鸣,频率和那管短笛的方向一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琴弦延伸到笛口,又继续往更远的山脊线那边走。
第二天,短笛还在。风吹过笛口时带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很短,像是笛身只是在风经过时自己响了一下。梁不材坐在石板上,没有弹琴,只是听着那声呜咽在莲池上方滑过去,碰到远处的石壁又散了。
"他今天会来拿。"青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短笛横在膝上,日光透过槐叶在他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影。
梁不材没有转头看青砚。"你怎么知道?"
"笛身底部有水汽。"青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昨晚来过一次。站在莲池对面看了很久。没有拿,又走了。"
梁不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管短笛——笛身底部确实有一层极淡的湿痕,像是被晨露或更晚的夜雾浸过,又像是被谁隔着一步的距离注视了很久,热意尚未散尽,而凉意已经先一步凝在了笛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今天来的时候,我弹一遍小调给他听。"
青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短笛,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
【午后来人】
短笛是在午后被取走的。
梁不材当时正在莲池边拨弦调音,新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听到一声极轻的脚步落在焦土上——不是从山脊线那边过来的,是从莲池对岸那片杂木林的方向。他停下拨弦的动作,抬头看见一个人从林间走出来。
深青色长袍,袍摆边缘压着暗纹,腰侧挂着一管黑色短笛——和莲池边那管的样式不同,是另一管。那个人走到莲池对岸的焦土边沿站定,没有绕过来,就站在对岸。隔着一片莲池的距离,梁不材看清了他的面容——和青砚有几分相似,但不完全一样。眉骨更高一些,唇角没有弧度,下颌的线条比青砚更硬,像是一个人的影子被更冷的灯光投在了墙上。
他在莲池对岸站定之后,目光落在岸边那管插了两天的短笛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将那管短笛从焦土中拔起来。笛身带出一些细碎的土粒,落在焦土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笛身,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管笛子被放在这里两天之后,有没有被夜露和晨风带走些什么。然后他把那管短笛挂回自己腰侧,和另一管并排。
梁不材看着他把笛子挂好。隔着整片莲池的距离,那个人直起身来,茶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对岸,没有走过来。
"你把他留在岸边的那管笛子拿走了。"梁不材说。
"那本来就是我的。"青君的声音隔着一片莲池传过来,不高不低,经过水面的反射时,音色与近处说话略有不同,像是被水面轻轻磨了一遍边角,"我把它放在这里两天,是让它把这里的声音收一收。"
"收好了吗?"
青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挂回腰侧的那管短笛,伸手在笛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记住了什么。然后他说:"收好了。"
梁不材把琴横在身前,手指搭在弦上。他没有弹,只是把手指搭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我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青君没有说话。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往后退。他就站在莲池对岸,腰侧挂着两管短笛,深青色的袍摆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梁不材把手指落在那首小调的第一个音上。琴音从莲池中央铺开,像是一条刚刚被重新打开的水流,顺着旧日的河床缓缓向前淌去。他弹得很慢,让每一个音都走了它该走的距离,在转折处落在那个低了半指的位置上,让音色更柔地散开,再顺着余韵的方向过渡到下一个音。
他弹完一遍之后没有停,又弹了第二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他弹到第三个小节的时候,感觉到对岸那道目光落在了琴上,没有移开。但他没有抬头,继续把第二遍走完,然后收了手。
琴音落定之后,莲池上方安静了一会儿。青君站在对岸,手在腰侧那管新挂上的短笛上放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那首曲子,"青君说,"是你从弦上学来的。"
"嗯。"
"他以前也会弹。"
梁不材知道"他"指的是谁。"你会吗?"
青君没有回答。他站在对岸,看着梁不材膝上的琴,目光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以前会。"
他把腰侧那管新取回的短笛摘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正是那首小调的起始音,和梁不材弹的完全一致。但他没有继续往下吹。他把那个音吹完之后,把短笛放了下来。
"后面的,改过了。"他说,"和我记得的不一样。"
梁不材没有否认。"他写的时候,后面的旋律比你现在听的更平一些。后来夜弦把它修过一遍,在那个转折处加了一点变化。"
青君握着短笛的手没有动。他看着梁不材,目光在那根冰蓝原弦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他说:"他加的变化,是你弹的那个位置?"
"嗯。"
"你弹的时候,那根弦自己动了,还是你动了?"
梁不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新弦留下的那道青纹正往掌心方向缩回了一线,像是也在听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弦动的。我跟着它走。"
青君没有再说话。他站在莲池对岸,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焦土上,那管新取回的短笛握在手中,没有挂回腰侧。梁不材注意他握着短笛的手指比方才更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听完了那个回答之后被放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你昨天吹的那首曲子,"青君说,"有名字了吗?"
梁不材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青砚的方向——青砚还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短笛横在膝上,日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没有看莲池的方向,但他握着短笛的拇指在那个"名字"被问出的时候微微按了一下笛身,像是在替什么人在听。
"还没有。"梁不材说。他转回头,对岸的青君还在站着,等他继续把话说完,"你要是想,可以给它起一个。"
青君没有回答。他把那管短笛挂回腰侧,两管并排,一旧一新。然后他转身,朝那片杂木林的方向走了几步。
走到林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侧过脸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隔着一整片莲池的水面在等最后一个余音落定:"明天我再过来听。"
他走进林中,深青色的袍摆在树影间消失了。梁不材看着那个方向,晨光正从山脊线后面缓慢地亮起来。他感觉到新弦在他指尖下微微温热着,像是有人刚把琴弦的另一头松开,琴身正在缓缓调回一种更松弛的琴音。
【旧痕浮现】
入夜之后,梁不材在祖陵里没有立刻睡。他坐在石棺前,把琴横在膝上,新弦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感觉到那根新弦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但降得比之前更慢——像是它已经习惯了白天被弹奏、夜里被放置的节奏。
祝若尘的声音是在梁不材快要收琴的时候响起来的。不高不低,像是一个人刚从一个很长的休息里醒过来:"他今天来的时候,把那首小调的起始音吹了一遍。"
"嗯。"
"我以前听过他吹那个音。"祝若尘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时候他还在跟夜弦学琴。他第一次吹准那个音的时候,夜弦在旁边听了一整遍,什么也没说。他吹完了,夜弦把琴拿过来,把后面的那段旋律又弹了一遍,然后说——'这个位置,可以改一下。'"
梁不材等着。祝若尘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一段旧事完整地翻出来,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碎片:"第二天早上,我找到他,把夜弦昨天改了那段旋律的事告诉他。他说——'我知道。我昨晚自己也试了一遍。'"
梁不材低头看着新弦。冰蓝色的弦丝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一条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老路。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琴音在石室中散开时,比白天更柔一些,像是到了夜里,弦丝也放松了下来。
"夜弦改的那段旋律,"梁不材说,"就是我弹的那个位置?"
"就是他改的那个位置。"祝若尘说,"他改了之后,那首曲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把改完之后的那一版留在了琴弦里。"
梁不材没有再问。他把琴收好,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新弦的温度在他指尖下缓慢地降着,像是有人把琴弦留在了睡前听的曲子里,等到余韵散尽才松开手。
【第二日】
第二天清晨,短笛的声音是从莲池对岸传过来的——隔着一整片莲池的距离,一个单音,和昨天那个起始音相同的位置。
梁不材在石板上坐着,听到那个音的时候,他正在调最后一根弦。新弦在听到那个音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个方向。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在弦上多停了一息,让那个音在弦上多走了一段才松开。
"他来了。"青砚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短笛横在膝上,没有吹。他看着对岸那个方向,晨光将他的目光照得比昨天更清楚了一些。
梁不材把琴架好。今天他没有弹完整的《净世梵音》,也没有弹那首小调。他弹的是另一首——祝若尘昨晚在祖陵里提过一次的,夜弦当年在院子里随手弹的一首。很短,只有十来个音,像是一段被随手记下来的备忘。他弹完之后,对岸没有立刻回应。但过了一会儿,短笛又响了——这次不是单音,而是一小段旋律。
梁不材听着那段旋律从莲池对岸传过来,经过水面的反射,音色比近处听更柔和一些。他认出那旋律的走向——和刚才他弹的那首随手曲很像,在同一个转折处做了同样的变化,像是隔着一片池水进行了一场无言的编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新弦在他指下微微温热着,像是有人刚在弦上搭了一小会儿,确认过该走的方向,又自然地松开了手。他感觉到体内祝若尘的魂魄在那个片段吹完的同一时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听完了某段旧旋律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记得。"祝若尘说。
"嗯。"
"他还记得那首随手曲。那时候夜弦在院子里弹这个片段,他在旁边听。后来夜弦没有再弹过。"
梁不材把手指从弦上移开。"今天还弹吗?"
"你已经弹完了。"
梁不材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琴上那八根弦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蓝光,他觉得它们像是已经找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不再需要额外的调整或试探。他坐在晨光里,感觉到莲池对岸那道目光还在。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隔着那片池水的距离。
"明天他还会来吗?"梁不材问。
青砚的拇指在笛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回放刚刚响起的那个片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也在等这个答案慢慢落定:"来不来,取决于你今天弹的那段旋律,他回去之后还记得多少。"
梁不材把琴轻轻横在膝上,晨光在水面上慢慢游走,把水纹的走向照得清晰了些。他感觉新弦在指下的温度正在缓缓地降下来,像一条河在走到入海口之前,终于放慢了流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