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到对方撤回的消息》一觉叨叨

1、第 1 章 潜伏期

　　实习生最近手头有点紧。

　　这很正常，因为她的实习工资几乎是本市最低的那一阶层，外表看上去还能维持生活，实际上每天在家里吃垃圾。午休时间，她在办公室里看起省钱攻略。

　　上司路过的时候，她刚好看到博主在用白炽灯煎鸡蛋。

　　上司在原地和上司阶级的本能抗拒一阵，决定屈服，悄悄走到实习生身后偷窥。实习生全神贯注在，浑然不觉。等到一个视频结束，上司放大的脸映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才被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将手机垫在屁股下。

　　“哈哈，刚刚还以为我还在上学，”实习生的干笑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她将手机抽出来，口不择言道，“你午饭吃完了？”

　　“没有。我特意在午休结束的前两分钟回到办公室吃午饭。”

　　上司的幽默真是令人胆寒。

　　“我刚刚看的这个视频很有趣，”实习生说，“这个人想尽办法省钱，每天从办公室扛纯净水回去卖，用办公室的暖气烤红薯干回去吃。”

　　实习生还很年轻，对上司的态度带着初生牛犊一样的随性，什么蠢话都不经加工地往外说。幸好上司也很年轻，且经常幻想潜规则实习生，因此有时候上司阶级的本能并没有精确校准，并没有听出实习生妄想对公司财产下手的意思。

　　“你最近很缺钱？”

　　“人总是会缺钱，”实习生立刻说，“连李嘉诚有时候做生意都会缺钱。但从相对意义来说，我的缺钱是比较急迫、需要立刻涨工资的那一种。”

　　上司的阶级本能在此时终于校准了。

　　“我觉得你需要立刻洗把脸清醒一下。”

　　实习生感叹：“成年人了，生活变了！”

　　上司说：“你二十四岁了，成年六年了。”

　　实习生虽然二十四岁，但才从研究生毕业，因此经常错觉自己和公司里刚入职的本科生一样年轻，在面对上司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定位为小孩。上司对此非常不满意：他明明离三十还差五个月，却平白无故多了一个辈分，在面对实习生的时候精神上矮了一截。

　　出于这种心态，上司说完这句话，心情很好，施施然走了，没给实习生辩驳的机会。然而实习生在原地想了一会，发现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可辩驳的。实习生本性其实比较羞怯，自觉不太能适应社会，本来是想直接读博士，最好读到天荒地老，一辈子留在学校。然而年初的时候，实习生的妈妈告诉她，她准备和实习生爸爸离婚了，实习生作为一个成年人，未来已经不在自己爸妈的考虑范围之内。

　　实习生一时冲动，大声对妈妈说：“我就算卖肾、卖血卖到大脑萎缩，都不会再要你们的一分钱！”

　　我当初应该再好好想想的。如今，住在合租房的实习生这样想。实习生在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就投靠了自己的高中同学，加入了合租的队伍。小小的公寓里，住着三个女生。高中同学目前在某个跨国企业工作，另一个女孩则是自由职业，每天晚上在客厅里做吃播，ID是某某大胃王，最爱的食物是麻辣烫和芝麻酱宽粉。因此每到深夜，公寓里都会弥漫着罪恶的气息。实习生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罪恶通常都如此便宜，三块钱就可以买到这样大的一份。

　　她披上大衣，裹挟着浓郁的花椒香气夺门而逃。白天，省钱视频博主告诉她，在这样略带凉意的深夜，最好的去处是大型超市。既可以蹭暖气，又可以在晚间员工处理过期食品的时候用低价带走几袋面包。

　　这是生活的智慧，她深以为然，立马付诸行动。甫一出门，寒风扑面而来，差点把她吹个倒仰。她找了一圈，没看到大型超市，倒是看到了几家设计师品牌店，情难自已地走了进去，在拿出信用卡的瞬间意识到这张爹妈卡在他们离婚公证的那天已经被停掉了。

　　实习生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最后看了一眼灰白两色的橱窗。她看到自己穿着和昨天、前天和大前天一模一样的粉红色呢子大衣，头发没有处理，纷乱地卷着，和即将到来的晚风一起将她的脸吞没。

　　我的生活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实习生边沿着花坛走边想。她有一个不丑也不帅的男朋友，有一个不严也不水的导师，学着一份不咸也不淡的专业，每年回家五次看看自己不富也不穷的爹妈。

　　然后砰地一声，她就从女博士变成实习生了。在她成为实习生的第二个星期，男朋友突然出国了，临出国前和她分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实习生明白这句话的真实意思：老子要去国外寻找真爱了，识相点别挡我的路。她看着前男友的脸，在他变成“前”的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当初的爱情其实早就烟消云散。她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对前男友说：没关系，再见，一路平安。

　　高中同学听完这故事，只说了一句话：我早说过。大胃王则很愤愤不平，宣称如果是她，面对如此渣男行径，非要临走挠他一脸。

　　实习生真心觉得这也不算多渣，但是看到大胃王手中闪着银光的叉子，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表示了同意。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她爹妈的婚姻悲剧扯出的后续，其实她也没想明白。实习生在冷风中惆怅地叹了口气，发短信给高中同学：

　　“下班了吗，能不能陪我吃饭。”

　　十分钟过后，高中同学于百忙之中给她回了一个三百元的红包：

　　“自己吃。要还的。”

　　实习生精神一振，立马让自己的微信零钱从二十变作了三百二十，突然就没有了吃饭的欲望。钱包里的这三百元可以分作十份，让她活到这个月工资下发的那天。上司虽然经常找茬，幽默感奇怪，但好歹是个准时发工资的好上司，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好上司正在家里对着微信枯坐。

　　实习生不知道他，但他很早就知道了实习生。很多年以前，在上司还在辛苦读医药博士的时候，实习生在快乐读本科。实习生在大学里是个风云人物，属于那种很多人都没和她说过话，但都知道有这么号人物的纸片人——因为实习生在大一的时候做国庆晚会主持，栗色卷发，穿了一条白裙子，堪称每个男生心中的石原里美，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当时被论文折磨到人畜不分，被室友拉出来，一定要他接触人气。他坐在最远的观众席，和所有男生一样，也看到了石原里美。

　　他穿着两天没换的衬衫，看着台上的实习生——彼时还是大学生的实习生——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虽然读博士的人经常会有这种错觉，但如果说以前他觉得自己像条狗，那起码也是德牧那样的，现在他的极别一落千丈，变成了泰迪哈士奇。

　　还在读博士的上司目不转睛地看着抿嘴一笑的实习生，从男人的角度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像泰迪。

　　实习生在全校男性的梦中浑然不知地过了两年。

　　第三年，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了。

　　在实习生口里，这是她前男友。在高中同学口里，这是一李姓混蛋。在大胃王口里，这是渣男、傻叉、意大利多门炮之王。

　　而在当时众多男大学生心里，那不是一个男的，那是假妹婿，是真敌人，是石原里美梦境的破坏者。但是男大学生们都很理智，终于意识到这个是假的石原里美，因为真的石原里美是不可能有男朋友的。在实习生不知道的时候，她降格了，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上司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让他瘦了十斤的博士论文在实习生谈恋爱之前就写完了。

　　但他从没有忘记过实习生。

　　他以为自己忘了，他也确实忘记了一段时间——毕竟工作很忙。起码在那一天之前，在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等待下一个应聘者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再见到实习生。人有几次机会能再见到自己年轻时的冲动对象，人有几次能再次想起人生中的某个荷尔蒙时刻？天时地利都不起关键作用，最重要的是人和。

　　实习生推门而入。

　　上司缓缓坐直了。

　　就好像他心里仔细封存的一幅画，陡然又出现在他眼前。

　　很多年前的歌单，在随机循环的时候撞到当初心动的一首。

　　多年不见，实习生依然保有石原里美的影子。她走进来，坐下，整理裙摆，递上自己的简历，期间丝毫未察觉上司一直在紧张地咽口水。上司的灵魂在这一瞬间四分五裂，其中有一份说：振作起来！不要让她察觉异样！

　　其他的灵魂碎片七手八脚，将这片灵魂胖揍一顿。说得容易，可你倒是讲讲具体操作。上司手足无措，毫无办法。

　　好在实习生在面试的时候也很紧张，他们半斤八两，都没有意识到对方的破绽。

　　在几个星期后，上司终于恢复了人形，不会在一看到实习生的时候就心脏狂跳，或者躲在消防栓后面了。实习生和他说话，他也能给出回应，虽然这种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具后面说话。面具是平静冷酷的，而在面具后面的那个没出息的真人已经被自己莫名其妙的自惭形愧折磨得汗流浃背。

　　真奇怪，上司想。每次见到实习生，那件两天没换的衬衫似乎就回到了他身上。

　　他正在冷静地剖析自己的心理活动，第无数次准备给实习生发一条与公事无关的微信，漆黑的卧室里就亮起一盏大灯。

　　他抬头，看见自己的大学生弟弟正在门口潇洒地站着。刚刚洗完头，他的头发还滴着水，却并不吹，且被做成了上海滩造型。

　　大学生弟弟说：“怎么不开灯？”

　　大学生弟弟没有想要回答，只是随口一说。他走进来，一甩头，水珠落在上司脸上。

　　上司脸色阴沉。

　　大学生弟弟没有丝毫眼力劲，跳到床上坐着，余光看到手机屏幕，说：

　　“哈！给谁发微信？”

　　大学生弟弟正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有时会借住在上司家。上司现在很想联系学校，让他们加强军事化管理。

　　上司往后一靠。

　　“一个实习生。”

　　他看向窗外，深夜十二点，而外面是一片歌舞升平的不夜城。实习生已经逃离了设计师品牌诱惑，找到了大型超市，买到了低价面包，此时正在和室友们庆祝胜利。上司在三站地铁之外，并不知道这一切，却在回答完大学生弟弟之后，微微笑了笑。

　　这笑容很温柔，很纯粹，提到她的时候，上司只是觉得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