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集》柒夫人

14、两颗心 two h

　　郁北北长了两颗心脏，见过大橘子上面长小橘子没？她两颗心脏就是这样，一大一小，小的依附在大心脏上边，和大的一起律动。

　　主任拿着片子，啧啧称奇。
　　“怎么会这样呢？”郁妈反反复复道，她没记错呀，“小时候她肺炎拍片，从没说有这种情况。”

　　主任说：“可能跟当时技术有关，也可能小心脏那会没长。”
　　“不是瘤吧？”郁妈总算没说重复话了。

　　“不是，两个心脏心房心室都有。”
　　“那这怎么办？”郁妈问。
　　主任给不上建议，他头回碰上这种情况。

　　郁北北其他检查没问题，上医院的主诉是她失去人生意义，心里空。
　　她最开始挂的心理科。

　　医生和她聊了几句，给她安排两套测试题，不到半天花了郁北北大半个月工资，结果人家说她没问题，后续心理治疗都没约。

　　但郁北北心里空呀，在公司整天魂不附体，最后辞职回家，除了吃饭便病殃殃躺着。

　　家里多了个啃老的，郁妈起初以为孩子进社会受打击了，回港湾歇息歇息也好。
　　日子久了发现，这孩子身心出问题了，精神气垮了！

　　肝藏魂，肺藏魄，连忙带人上中医院做检查！

　　“比别人多了个心脏，还嚷着心空荡，这可怎么办？”郁妈一脸凄苦哭起来。

　　主任没理她，直接问进屋就没主动说话的郁北北，“你是躯体上感觉心空荡，还是精神方面？”
　　郁北北眼珠子慢悠悠转，好半天，指着主任手里片子说：“你给我讲讲。”

　　主任瞅她一眼，举起片子，让头顶上的灯光打在黑片上，“这是正常心脏，大小位置都正常，就是靠近左肺顶角这，多了颗小心脏。”
　　郁北北仔细看着，她的小心脏大小是大心脏的十分之一。

　　郁北北伸手捂在胸前，“妈，回家吧。”说完就收拾东西，检查结果和收据乱七八糟塞进包里。
　　“回什么家？病都没看完。”郁妈擦眼泪。
　　郁北北不吭声，确保东西齐了，拉上拉链率先走出门。

　　郁妈拦她，哭吼，“你不看病了呀！”
　　郁北北推开她走了，脸上没有表情。

　　郁妈气的跺脚，露出来的牙齿像是想撕咬什么。

　　主任是郁妈高中同学，建议道：“先观察吧，隔断日子再拍片，看小心脏是不是进行性长大的。”
　　两人在办公室交流，直到有病人敲门才道别。

　　郁北北干脆利落，郁妈回到家没见着人时，对方已经在机场了。
　　问她去干吗？人嫌她烦，两句话便冷落她，电话两分钟不到就挂了。

　　一路飞机，出租，高铁，出租，郁北北到地方时天刚擦黑。
　　满眼的墓碑，旧人新人，都是已死之人。

　　她就着腿打着手电一个个找去。
　　前男友就埋在这家墓地，她头回来。

　　期间被小台阶绊倒过，抻两下腿没事后继续找。

　　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底时，郁北北站住，关掉手电，心里说不出话来。
　　这里埋了一个人。

　　心上人，“我来了。”

　　寂静，天地下只有云在动。

　　郁北北开始一个人絮絮叨叨。
　　“你不觉得你过分吗？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头回恋爱便被你这个渣男骗去。

　　“交往一个月不到破了处。我全心全意把你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潇洒，高兴了和我玩，不高兴了就躲着我。

　　“恋爱期间你提分手不下三次，每次都是我挽回，也是我没你高贵，欠你的，非得喜欢你。

　　“你还不老实，招女孩子稀罕——”

　　郁北北停住了，蹲下来，揪地上的小草，像是在揪他的头发。
　　“——居然要骗其他女生也喜欢你。”
　　草被拔断，土都带出来了。

　　“真讨厌。”一手甩掉草。

　　郁北北不是傻子，不是没有自尊。
　　她喜欢他，他喜欢她又如何，扯入第三个人绝不是她能接受的。

　　约了个分手炮，以后就当他为国捐躯，再无此人了吧。
　　坦白前他还不知道，一边卖力劳作一边哄她，“满腹心事的样子，丑死了。可别这样了，我整颗心都要被你拿去了。”

　　她伸脖子要亲他，他低下头，含笑着亲小宝宝一样吻她。
　　一下又一下啄红唇。
　　“我要死在你身上了。”他顶她。

　　郁北北烦他，说：“你能不能不喜欢别人，也不让别人喜欢你。”
　　他得意笑说：“别人喜欢我我怎么管得了。”
　　“你别去招惹她们。”
　　“我也没招惹，正常交往呀。”
　　“正常交往怎么可能喜欢你！”
　　你一句我一句，沟通失败。

　　最后郁北北说，“你把你的心给我，我的心事给你成不——”她还是舍不得分手，还是喜欢他，做个黑寡妇咬死他算了。
　　他把她抱在胸口，笑笑，没说话。

　　第二天醒来，郁北北人没了。
　　手机里关于郁北北的联络方式全被删了，情侣头像、网名都被换了。

　　中规中矩的齐先生改名渣男。颇有人生寓意的人生签名换为别爱我，没结果。杀马特头像不忍直视。
　　标准的郁北北处事风格。

　　他闷声笑，坐在床上抽了一天的烟，没去找郁北北，庆祝分手成功。
　　早就不想和她恋爱了。

　　分手后一段时间里郁北北成了小疯子，敏感、神经、厌世。
　　他在潇洒吗？身边有新的女人？
　　想到这，郁北北才振作起来，认真工作，积极向上。

　　有些人忘不掉就忘不掉吧，人活在世上归根究底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快乐、悲伤都是由自己心境决定，父母、恋人、朋友都不过是人生过客。
　　人本质上生而孤独。
　　郁北北觉得自己领悟到人生真谛，充满干劲。

　　直到后来他妈妈打电话给她，哭着告诉她，他死了。

　　郁北北才知道，他们交往期间，他急救过六次，分手时服药剂量是两人最初恋爱时的三倍。
　　白天上班，晚上陪她恋爱，隔三差五还要床上运动，心脏病恶化的明明白白。
　　他不早死谁死？

　　为什么不逼他戒烟戒酒？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身体？
　　郁北北哭了一个月，不认为是自己害死他。
　　谈恋爱不会害人的。
　　哭干眼泪郁北北恢复正常，她还有她的日子要过。

　　只是心越来越空。

　　墓碑附近的草被扒光，郁北北的脸也湿了。
　　她抱着墓碑，像是抱着他，低声说：“你太讨厌了。

　　“你不应该死的。

　　“你其实喜欢满足我对不对？

　　“只要我不同意分手，你就不分手。

　　“我说要你的心，你就真把你的心送给我。

　　“齐先生，我告诉你，你死了，拿走的是我的命，我还想好好活着，现在你可以活过来吗？”

　　郁北北两颗心怦怦跳，周围万籁俱寂。
　　墓碑冰凉，失去他的温热，她的手脚再也没人捂热了。
　　他已是死人。

　　郁北北放声呜咽。

　　死了。
　　他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