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欢》纷纷和光

71、第 71 章

　　烈日炎炎，姜朗赤脚踩在打谷场上，新收的麦粒硌得脚底发痒。

　　衙役举着公文慌慌张张跑来时，姜朗正教农户用竹筛分拣瘪谷。

　　“大人！崔知府又派快马催夏税了！”公文上朱砂批的红圈刺眼，“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他就要问罪于您了！”

　　姜朗抓起把麦粒对着日头细看片刻。

　　他忽然捏碎其中一颗麦子，露出里头干瘪的胚芽，“陈大户家前日运进城的，也是这般货色？”

　　本朝为了县里收税方便，一直都是粮长制，本地是陈家名下土地最多，陈大户为粮长，年年都代收税粮。

　　今年姜朗上任之后，和这些乡绅大户关系颇为紧张。

　　一开始他们还觉着有些棘手，但崔静过来之后，有了景王府的庇护，这些乡绅大户的胆子也膨胀了起来。

　　衙役凑近低语：“您这些天让属下盯着陈大户的粮仓，属下亲眼所见，他家粮仓新漆的桐油都没干，运进去的麻袋却印着‘天顺十年’的官仓戳。”

　　姜朗眯起眼睛，他之前就想过陈大户与崔静合谋获利。

　　如今看来，怕是要用陈粮顶替新税，好让陈大户这个粮长坐收渔翁之利。

　　次日，卯时三刻，粮车碾着晨露驶入县衙。

　　陈府管家斜倚在粮袋上，等着面见县衙的师爷。

　　此时天还没有擦亮，他以为正常官员都不会这么早起床，前来接待的一定是县衙中的衙役。

　　结果，县衙大门敞开，一身官服的姜朗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而且两边还有不少早起看热闹的百姓。

　　陈府官家赶紧从车上跳了下来。

　　“有劳姜大人验粮。”管家阴阳怪气地拱手，特意将“验粮”二字咬得极重。

　　姜朗不答话，径自走向粮车。

　　管家扯开粮袋露出表面金黄的新粟:“这是去年和今年的新粮，特地运来给大人检查，请大人过目。”

　　姜朗冷笑一声，做了个手势。

　　他后面的衙役把水缸抬了上来。

　　姜朗抽出下面积压的一袋粮食，哗啦倒入备好的水缸，霉变的粟米瞬间浮满水面，而沉底的竟是裹着桐油的沙砾。

　　“《王祯农书》有载，新粟入水九沉一浮。”

　　姜朗抄起竹筛捞起浮米，霉斑在晨光下泛着惨绿，“陈管家你来看看，这些发霉的陈粮是哪年的东西？”

　　“姜大人不要血口喷人！这都是去年和今年的新粮！”

　　管家慌忙去拦，却被姜朗一把推开。

　　姜朗忽然指向不远处:“既然是新粮，不如咱们去瞧瞧，陈家粮仓里究竟装了多少新粮？”

　　姜朗这么一说，旁边围观的百姓都是起哄看热闹的，都吵嚷着要去陈大户的家里。

　　姜朗随身的侍从很快跑了过来:“崔大人昨天晚上在陈大户家喝酒未归，今天还在他家里……”

　　崔静毕竟是姜朗的上司，这段时间为难姜朗无数次，两人产生了不少摩擦。

　　姜朗的脸色有些难看。

　　侍从跟随姜朗很多年，是姜家的老仆人了，一看姜朗的脸色，他忍不住劝道:“老爷，您多替三小姐想想吧……前些天桑老爷子还写信过来，让您做事不要太冒进。”

　　本地官员与景王府的勾结，在来此之前，姜朗并不知情。

　　景王府似乎是姜朗命中克星，在京城时针锋相对，哪怕来了这么远的地方，也不得安宁。

　　阴阳账本之事，姜朗在呈报内阁之外，给了闻顾一封信。

　　景王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这边哪怕沦为景王搜刮民脂民膏的场所，皇帝知晓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惩罚也是不痛不痒。

　　闻顾与景王虽然不合，但他做事一向深谋远虑，总要等时机成熟才动手。

　　皇帝和齐王能忍，姜朗身为本地父母官，却不能忍受百姓遭此剥削。

　　侍从看着姜朗的脸色:“景王殿下是皇上和贵妃的命根子，三小姐即将嫁给齐王，您一而再针对景王，就不怕贵妃在京城刁难咱们三小姐？桑老爷子这两年和您来往不多，突然写信过来，怕是因为三小姐嘱咐。”

　　旁人不了解自己小女儿，姜朗却很了解。

　　他知道姜南雪让桑老爷子写信，不是为了她在京城的安危和荣华富贵。

　　王妃的头衔和贵妃的爱重，不是姜南雪最在乎的事情。

　　她做这些，只是为了姜朗的安危，怕姜朗涉险过深。

　　姜南雪有身为小姑娘的虚荣心和名利心，这是人之常情。

　　但在大是大非上面，她的想法和姜朗一致，只是两人行事作风并不相同，姜朗喜欢冒进，自家姑娘喜欢灵活处理。

　　姜南雪怕他涉险，关键是，姜朗不怕涉险，宁死不愿对景王低头。

　　姜朗一言未发，带着百姓和官兵往陈府粮仓走去。

　　很快，陈府粮仓前围得水泄不通，管家急得满头大汗：“粮仓重地，岂容闲杂——”

　　晨风卷起粮仓顶棚的茅草，姜朗攥着衣袍的指节泛白。

　　远处忽起骚动，崔静歪斜地策马而来，身边跟着好几个随从。

　　“姜大人好大阵仗！”崔静勒马扬鞭，夏日的清晨虽然凉爽，但他匆忙过来出了一身汗，酒气混着汗臭扑面，“陈大户捐青砖两万块修建河堤，你竟敢问罪他家？”

　　他冷冷看向姜朗，故意拖长尾音，“陈家这样的良民，怎么会对税粮做手脚？姜大人看陈家富足，之前就勒索陈家捐青砖，现在又想敲诈陈家粮食！”

　　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砸来颗臭鸡蛋，正中崔静幞头。

　　一道嘶哑声音传来：“陈家鱼肉乡里，也算良民？他先前捐砖是为了贿赂姜大人，可惜姜大人不愿意和他亲近！”

　　“姜大人怎么可能和你们同流合污？”

　　“你自己贪污，居然想污蔑姜大人！”

　　“……”

　　一旦有人开口，七嘴八舌的声音纷至沓来，都在数落陈大户和以往官吏做的恶事，声响震得崔静□□的马不断后退。

　　姜朗往后看了人群这些黝黑面庞一眼，再看向崔静的时候，他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崔大人，下官食君禄十余载，今日纵血溅三尺，也要给凤皋百姓讨个明白！”

　　衙役和百姓都随着姜朗的手势到了前面。

　　姜朗沉声道:“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