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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种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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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制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推开,床上的孩童满面潮红,眉头深锁,嘴唇干得起了皮。
宴衍轻叹一声,将人抱起,途经门口,面对松风诧异问询的目光,开口道:“这药特殊,需得寒冰玉床的寒气配合方能更好地发挥药效。”
所谓寒冰玉床,便是专为修行开辟的洞窟里的一方冰玉,材质似玉非玉,似冰非冰,周身寒气氤氲,一般人不可驾驭,却也于修行大有脾益,也可作疗伤之用,是历代雪山传人修行的护航之物。
松风拢了拢衣袖,这冰玉床的确有催发药效之用,只是,什么药需要这般郑重?这些时日用的灵丹妙药又何曾少过?
松风内心微叹,到底没再多问什么。
宴衍微松口气,抱着蔺梵一路急行至洞窟,用特殊手法开了石门,直奔寒冰玉床而去。待将人放到床上,手腕一转,宽大的雪色袖口滑出一枝荆棘玫瑰,花朵盛开,瓣上几点碎雪,红白两色对比,秾丽到极致的美。
宴衍却无心欣赏,拿过一个石碗,手上寒气对着花枝一拢,红艳热烈的花瓣纷纷扬扬落进碗里,见此,宴衍指尖轻轻一弹,一颗米粒大小的荧黄色晶体便投入石碗,他随手凝水为冰以为药杵,便捣弄起来。
不多时,碗中便洇出一层殷红浓稠的液体,浓烈的香气浸润石窟,宴衍视若罔闻,信手将石碗往石桌上一搁,起身走几步,在石壁上有节奏地敲打数下,机关启动的声音响起,壁上出现一个放形洞口,紧接着便有一个巴掌大的古朴盒子弹射出来。
盒盖打开,赫然便是一条如冰霜般晶莹剔透的小虫,小虫指节大小,被冰晶包围,周围笼着一层稀薄的白雾,那白雾寒气森森,而它躺在盒中,沉睡的神态十分安详。
这正是牵丝蛊蛊虫。
宴衍划破指尖,挤出一点血珠,凑到蛊虫跟前滴上去,几乎是瞬间,血珠便消失了,而原本处于沉睡中的牵丝蛊蛊虫则迅速苏醒过来,它摇头探脑了一会儿,似乎被什么引诱,随后一路爬进石碗,仿若冰晶般的身体浸在殷红的汁液中,染上些许颜色,十分好看,而碗中的殷红液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几个呼吸间,碗中便只剩了一对残渣。
牵丝蛊蛊虫似乎吃饱了,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身,露出晶莹的肚皮,宴衍这时伸出划破的指尖,懒洋洋的蛊虫便重新翻过指节大小的身子,缓缓爬上宴衍手指。
宴衍的指尖瞬间氤氲出一股浓重的寒气,将牵丝蛊蛊虫团团包裹,对此蛊虫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享受般的吞食着寒气。
微舒口气,宴衍掩唇低咳两声,随即走到冰玉床边,剥开蔺梵胸口的衣物,指尖触及皮肤,包裹住蛊虫的寒气化为一条宛若实质的森白细带指向蔺梵心口位置,蛊虫脑袋动了动,欢快地顺着细带爬去,在它身后,寒气凝成的细带消失不见。
当蛊虫趴在蔺梵胸口,触碰到灼热的体温正有些躁动不安时,宴衍指尖捏着一根银针,动作迅速地在胸口一刺,一颗殷红的血珠冒出,凝实的寒气渐薄,几乎化为一根毫针顺着刺开的孔洞往里钻,蛊虫闻风而动,正要跟着寒气往里钻,一滴白雾包裹的殷红液体滴到它身上,它的体型迅速变小,瞬息间便化作针尖大小,晶莹剔透,微微闪着红芒。
那白雾般的殷红液体正是宴衍的心头血,不过月余时间,骤失两滴心头血,绕是宴衍,也有些受不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而那本就青白的面色则更加难看。
但正值紧要关头,如何也不敢放松,宴衍牙齿微微用力,舌尖被咬破,一股刺痛传来,他心神一激,便又清醒过来,凝神仔细关注蔺梵的状况。
只见流光一闪,蛊虫便钻进了蔺梵的心口,刺破的红点也已消失不见,胸口处皮肤光滑如初,细看,那里有一层浅薄的白气封存。
许是刺激太过,昏睡中的蔺梵低吟一声,身形微微颤动,宴衍下意识朝他面上看去,见他眉头纠结,似有痛苦之色,不敢大意,当即一掀衣袍,盘腿坐在冰玉床上,又扶起蔺梵,背朝着他,将他摆出五心向上的姿势,双手贴在蔺梵的背上,运气内力,按既定的脉络在蔺梵的身体中游走运行。
当内力进入蔺梵的身体时,宴衍的额角一朵银色冰莲徐徐浮现,是盛开的模样,精美高华,与此同时,蔺梵额角同样的位置,一点银芒乍隐乍现,缓缓勾勒着什么。
内力流转蔺梵全身,一转、两转、三转……
蔺梵额角银芒闪烁,渐渐呈现出冰莲的雏形,线条缓缓延申,与宴衍额角微微晃动的冰莲花交相辉映,只不过蔺梵额间勾勒出的是一朵花苞,银色线条上朦胧覆了一层红芒。
宴衍额上汗珠滚落,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成了一条直线,不知过了多久,宴衍神智都有些模糊时,蛊虫才寻到位置,在寒气的安抚下陷入了沉睡,他心神一松,抽离双手,霎时两人额间银芒大绽,银色线条颤动间似有水流流动,下一刻,又一起隐匿进皮肉,额角光洁如初。
几乎是同时,宴衍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冰床上,
蔺梵体内的蛊虫尚需寒气安抚,得在寒冰玉床上躺上一段时间,宴衍原本就没打算带他回竹屋,自己却是要回去一趟的,免得松风和山月担忧,但蔺梵身负特殊火属性血脉,又是至刚至阳之体,此行消耗的内力比宴衍预料的多得多,勉力支撑到最后,虽是成了,他却也透支了全部体力,竟是晕了过去。
冰床上的蔺梵双眼紧闭,眉眼却已舒展,似乎察觉到什么,于睡梦中向倒在一旁的宴衍靠近。
…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双玄黑缎面的鞋履出现在冰玉床前,来人正是松风。
极浅的一声叹息在石窟中荡开,轻得仿若从未出现过。
他似乎对眼前的情景并不怎么惊讶,微作停顿,上前将宴衍的鞋履脱了,将人摆出睡眠的姿势才停下。
这时,蔺梵和宴衍并排躺在冰玉床上,彼此间只有一个额拳头的距离,触手可及。
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蔺梵,松风的目光缓缓移到蔺梵身上,眼睛微眯,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深沉,像是审视又像是其他什么。
昏睡中的蔺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瑟缩了一下,靠近了宴衍,那一拳的距离便没了。指尖触及到宴衍的衣袖,下一刻,手指微微蜷缩,小片布料便被握在了手中,力道收紧,死死攥住,整个人更深地靠近宴衍,直到深深依偎近宴衍怀里,才消停下来。
松风旁观了一切,对蔺梵的动作没有加以阻拦,目光在蔺梵和宴衍身上转了转,最后停留在宴衍青白的面容上,眼里的晦暗渐渐消融。
…
脚步声渐行渐远,风雪簌簌。
山月将鱼汤盛进汤盆,余光瞥到松风,道:“山主呢?”
热气蒸腾间,柔化了山月冷厉的眉眼。
松风走近,拂了拂并未沾染片雪的肩头,将一切看进眼里,含笑道:“寒冰玉床的寒气和山主的功法相应和,山主运转功法温养之前所受之伤,如今正入佳处,便不来吃这顿饭了。”
他走过去端起汤盆:“想来出来时身体要好上许多。”
山月没有多想,闻言眉头一拧,随即又舒展开,神色有几分欣悦。
…
深夜,天幕低沉,石窟中满是夜明珠莹润的光芒,蔺梵悠悠醒转,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凉的冰雪气息,睁眼便是宴衍衣襟上华贵的银色云纹。他神色微怔,随即被耳边微弱的心跳声惊醒。
他坐起身子,第一次认真的,不带主观意味地打量自己的师兄——宴衍。
姿容俊美,仪态清华,常着一身银色云纹打底的雪白锦袍,袍摆银线滚边,走动时仿若踏浪而来,冰雪气息萦绕周身,连声音都如高山雪水自带清寒,不笑时真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裹挟彻骨冰寒,令人望而生畏。
可他知晓这人笑起来是多么耀眼,如冰消雪霁、春风拂面,透出一股浸润进骨子里的温柔,让人心尖为之一软。
他的师兄,姿容绝艳,温柔疏朗,无所不能,待他至诚……
可他明明早知道炎国会……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如果、如果师兄出手,是不是、是不是父王就不用死……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的,可是控制不住,他的师兄那般强大,待他那般好……
人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对亲近的人苛责过多,失了最初相交的本心。蔺梵也不例外。他还小,不能懂得太多道理,只知道一向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师兄漠视了他的家破国亡。
蔺梵抿唇角,眉眼微垂,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出些许捉摸不定。
攥住一截布料的手松开又收紧,良久,蔺梵抚了抚摸胸口,挨着宴衍躺下,中间隔了极细微的距离。
沉沉睡意袭来,蔺梵阖上了眼。
睡梦中,那段他主动隔开的细微距离又被他亲手给斩断,他在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下意识靠近宴衍,不断靠近,直到整个人深深依偎进宴衍怀中,形成密不可分的姿态,汲取那微弱的暖意。
宴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伸手将人揽住,那是一个怜爱保护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