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小女成长记》壹兮

1、打架 安宁给了七

　　大楚建兴九年，仲夏。永福宫。
　　淑妃一袭绯红宫装站在书案旁，风姿绰约，提笔游走间行云流畅，娥眉微蹙，似是恼了这烦人的暑气。
　　她身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踩在矮凳上，悬着肥短的小手在砚台中一圈圈的画着。
　　“行了，”淑妃嗓音清冷，见女娃小脸上的汗滴，眉头蹙的更深，嫌弃道，“快些去寻阿白，叫她给你洗洗。”
　　女娃扶着书案蹲在矮凳上，再慢慢滑下，落地时重重的松了口气，连忙退后几步，规矩的行礼告退。
　　外间，白嬷嬷已经等着了，见女娃出来，蹲身用绣帕替女娃擦掉脸上的汗渍，温声道：“瞧小宁儿热的，走，嬷嬷带你去洗洗。”
　　安宁乖巧的任由白嬷嬷将她带走，直到清凉的帕子挨在脸上时，她的脑袋才开始清醒，忍不住大大的舒了口气。
　　白嬷嬷瞧她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笑道：“小娃娃火气重，偏娘娘不爱用冰，倒惹着你难受了。”
　　安宁愣愣的不说话，一副呆傻模样，这些话不是她能说的，也不是她能听的。
　　一年前，安宁记忆中还躺在书楼上，鹊姨的声音在楼下传来，提醒她明日上山给姑姑扫墓。隔着窗扉洒下的阳光正好，自己就忍不住瞌睡起来，等醒来时，安宁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孩童，她还来不及惊慌就被一个穿着破旧袍子的尼姑抱在了怀里，老尼姑枯瘦的手拍在她的后背，唉唉叹着世道不好，养不了娃娃。
　　没过几日，老尼姑颤着手牵着安宁来到山下，在路边的一辆马车前停下，那车帘被一双白嫩的手挑开，露出一张将眼细细眯起的脸，锐利的眼光在安宁身上扫荡，老尼姑低着头攥紧安宁的手。
　　半晌那人才开口道：“走吧。”
　　然后，赶车的将一个荷包给了老尼姑，安宁就被抱上了马车。
　　当安宁愣愣的转头看去时，老尼姑攥着手里的荷包站在路旁不舍的看着她，嗫嚅的嘴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宁想，她是被卖了。
　　等从浑噩中清醒过来时，安宁已经在宫里了。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和一众五六岁的小女娃一起站在墙边上，按照嬷嬷教的背诵宫中条规。
　　直到某天，一个极好看的女子给了她一块芙蓉糕，然后安宁就被指去了永福宫。
　　在永福宫的日子，安宁再不用担心为背不上宫规挨手板。
　　永福宫上下十分和气，淑妃冷淡却待人宽和，玉嬷嬷慈祥，白嬷嬷会做许多好吃的，蕊喜姐姐常给安宁做新衣裳，银喜公公常逗安宁玩耍，作为永福宫年纪最小的奴才，安宁过得舒畅得不真实。
　　“不过热些罢了，这就受不得了？”淑妃惯有的冷淡声音传来，白嬷嬷赶紧带着安宁行礼，只是和安宁的忐忑比起来，白嬷嬷更加随意了些。
　　淑妃眼睛在安宁怯怯的脸上游弋，望着已经干净的小脸道：“叫水给她洗洗吧。”语气里有无可奈何又有忍无可忍。
　　安宁知道淑妃是嫌弃她身上的臭汗了。
　　淑妃喜洁，热天里但凡出汗就要梳洗，一天换上四五套衣服，偏她不爱放冰，这毛病对着其他人还好，像白嬷嬷他们只需要在见淑妃前抹把脸，淑妃见不着埋汰也不会强要着他们梳洗，可到安宁这就不一样了，淑妃但凡自己洗一次回头就让白嬷嬷刷她一次，安宁苦恼的直叹气，就盼着连日的闷热能来场清凉的大雨。
　　可惜心想事成这种事并不适合安宁，天气的闷热越来越重，树上的知了叫得越来越响，安宁索性借口去馥园为淑妃采莲。
　　这个天气里也就馥园的莲池能享受一丝清凉。
　　安宁扭着肥短的小身子挤进了假山中，躲避着头顶的太阳，她才舒口气就听见些声响，安宁一吓，只将身子更加的缩进假山里。
　　“哟！六哥不听师傅叮嘱好生练习箭术，倒跑来莲池躲清凉了，”说话人嗓音稚嫩，语气狂妄，“等明日上课我定要告诉师傅，让师傅狠狠罚你！”
　　奈何男孩怎么叫喧，那被唤作六哥的人只抿着唇在树荫下站着，毫无表情的望着他。
　　男孩眼珠一转，忽的装作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六哥已将箭术练好了，那明日课上六哥可得好生教教我，毕竟弟弟也不过是射中两次靶子罢了。”
　　假山后面，安宁忍不住抚着额头，倒霉死了，居然遇见七皇子挤兑六皇子。
　　这两人的恩怨那是从出生就结下的，彼时淑妃诞下六皇子楚琮后，七皇子生母敏妃就查出身孕，要知道淑妃历来受宠，敏妃瞅着淑妃怀孕空挡侍奉皇上，有幸得了七皇子楚玓（dì），敏妃为此很是得意，一有机会就爱挤兑淑妃，七皇子随了母亲也爱找六皇子麻烦。
　　楚琮书读得不错，偏箭术这项差得离谱，花了好久才不过能将箭射出，至于要射中目标又或者射中靶心就更不用提了。
　　楚玓（dì）书读得不好，论拳脚功夫尤其箭术极好，可以说是学一遍就能依样画葫芦，再用功些就能精通了。
　　这两人一个善文，一个善武，要说兄弟如此算是互补，偏两人自小不对付，六皇子还好，不屑与年纪小的弟弟计较，却遇着脸皮厚实的七皇子，就爱拿自己的长处比人的短处。
　　安宁忍不住探身看去，楚玓已经走近楚琮，嘴里借着箭术课上的表现奚落不断，楚琮一动不动的立在树下，紧抿着唇瓣，低垂着眼帘，好似完全没有听见楚玓的话般，安宁知道六皇子是气极了，这副模样像极了淑妃，这对母子怒气再大都能维持良好风度，绝不逞口舌之争。
　　可一逮着机会，能报仇绝不手软。
　　安宁听着楚玓越来越急的语气，暗道不好，若说楚琮是君子，楚玓可就是炮仗了，现在这情形楚琮越是不动，楚玓就会越恼。
　　等瞅着七皇子举着拳头又上前时，安宁也顾不来许多，她如今靠着永福宫，不说这两位小爷知道她偷听会如何，就是淑妃知道自己对她儿子见死不救，说不得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树荫下，楚琮猛地将头抬起，涨红着一张脸紧紧的盯着面前和自己一般高矮的男孩，七皇子也不惧怕，举着拳头怒目相瞪。
　　夏日的微风带着炙热吹拂在两人身上，吹不散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
　　斜刺里突然冲出的身影让两人都没有防备，楚玓被一颗脑袋撞得直接仰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两边脸上各挨了一拳。
　　小小的拳头软绵绵的，说不上疼，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楚玓怔怔的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小胖墩，半晌没有言语。
　　楚琮也被这突然的一下给弄蒙了，等瞅着这小身影的宫装和头上的双髻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母妃宫中的小宫女。
　　全宫上下，只有他母妃要了一个五岁的小宫女到身边，宫里都传淑妃娘娘是想借这小宫女给肚子引个公主来。
　　久闻大名，楚琮记得他从宫外给母妃带去的芙蓉糕，有些被分给了这个小女娃。
　　楚琮连忙上前将安宁拉起，一时之间，树荫下两人站着，一人躺着，这幅场景竟诡异的平静。
　　安宁脑袋嗡嗡作响，望着楚玓的脸来不及多想转头拉着楚琮就跑。
　　楚玓反应过来，撑起身子指着跑掉的两人说不出话来......
　　当天夜里安宁就烧起来了，漆黑的夜空突然划过一记响雷，连日的闷热终于迎来一场清凉。
　　安宁浑噩的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闪过自己拳头挥向七皇子的场景，心惊胆战的等着七皇子来找她算账。
　　半月后。
　　安宁总算不用再喝苦药了，她趴在窗前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扳着手指数着天上的云朵。
　　白嬷嬷搬着小杌子坐在门前，手里拿着核桃轻轻一捏，一颗完整饱满的核桃肉就从壳中脱落。
　　宫女蕊喜拿来一个小碟，将白嬷嬷剥好的核桃挑拣了几个出来，叹道：“嬷嬷真是好手艺啊！”
　　“这算什么，”一旁满头白发的玉氏开口道：“咱们阿白还能将那鸭皮完整剥下不损一毫。”
　　“好厉害！”几个小宫女惊叹道。
　　“不过是祖传手艺罢了，”白嬷嬷摆了摆手，对蕊喜嘱咐道，“行了，这些拿去给姑娘吃吧，剩下的留着做些核桃羹。”
　　“是，嬷嬷。”蕊喜拿着小碟进屋。
　　安宁早听见她们在屋外的动静，见蕊喜进来就自己从榻上爬下来。
　　“姑娘怎自己下来了，”矮榻虽不及安宁高，但小女娃要爬下来还是容易摔着的，“白嬷嬷刚剥的核桃，姑娘少用点，等晚间还有核桃羹。”
　　蕊喜将小碟放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又去将安宁抱起安置在桌前。
　　安宁爱吃，也不挑食，刚来时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如今长起肉来白白胖胖的看着极讨喜。
　　“姑娘今日还去万归楼吗？”蕊喜问道。
　　安宁点点头，等嘴里的核桃咽下才开口道：“麻烦蕊喜姐姐帮我备上食盒，今日我还去。”
　　半月前，六皇子与七皇子打架的事惹怒了皇上，两人都被勒令闭门思过。
　　六皇子一回宫就被淑妃送进万归楼，每日抄写静心咒十遍，每日交上一篇悔过书，用淑妃的话来说：心不静才会有冲动，脑子不好才会动拳头，六皇既然心不静脑子又不好，不如干脆在楼里静静心养养脑。
　　安宁本来担心七皇子找她算账，惶惶终日，等来的却是两位皇子打架的消息，半点没有她的事，心里庆幸的同时更多的是不安。
　　所幸未成年的皇子都是与母妃住在同一宫中，安宁对六皇子受罚的原因很快在小宫女闲聊时清楚了。
　　原来那事的第二日，本来被小女娃肉乎拳头留下细微印记已经消失的七皇子正松口气，哪知道楚琮在课上莫名给了他两拳，男孩的拳头终究是有劲的，楚琮的武课虽然不算好，到底是自小打下的底子，七皇子的脸当场就不好看了，又加上前一日的仇，当下两人便扭打起来。
　　一旁的皇子们年纪小的见着热闹一个劲的欢呼，年长的赶紧上来拉架，边上的师傅们也赶来将两人拉开，动作虽然快，偏这两人都往脸上使劲，这下可好，两人的脸都精彩极了。
　　等皇上下朝亲自过问后，直接指着两人鼻子骂了一顿，最后大手一挥连着一旁的皇子们一同罚了。
　　安宁在病中想得明白，六皇子如此倒是把七皇子的怒气转接到自己身上了，在七皇子眼里被她一个五岁小丫头揍了是极其丢脸的，这件事他也只会捂住，相比较被自己一直不服的兄弟揍上两拳可就不能忍了。
　　安宁心里又愧疚又害怕，病才好就特意去小厨房拿了两道点心，拎着食盒去了。
　　到了楼前，六皇子贴身太监刘福禄就守在门口，一见她立时堆了笑脸向她招手。
　　幸好那日六皇子和七皇子都是甩了跟班的，不然被刘福禄知道她敢让六皇子背黑锅，抽筋扒皮都是小事，就怕留个全尸都没有。
　　安宁一想就吓得慌，对着刘福禄战兢的福礼，恭敬道：“福公公，我带了两碟点心给六皇子尝尝。”
　　小女娃圆圆的脸上印着一双水润大眼，说话的嗓音又甜又糯。
　　刘福禄眯眼笑道：“宁姑娘来了，”说着亲自接过那食盒又将它打开，瞧着是一碟芸豆糕和山药糕，外加一碗花生酪。
　　刘福禄将食盒盖上，对安宁说道：“多谢姑娘了。”说完他就转身将食盒提进了殿去，安宁站在门前因刘福禄没叫她走自己也不敢擅自离开，一旁的小太监知道她得淑妃喜爱，又怜惜她年纪小，就将她领去了偏房。
　　大约过了一炷香，刘福禄才提着食盒出来，安宁一接手就感觉轻了大半，知道六皇子一定是已经用了，安宁心里一松，她猜六皇子这是不打算找她算账了。
　　接下来楚琮受罚在万归楼思过的日子，安宁每日都会带些吃食过来，楚琮照例的会全部吃光，每次也都会让她等上一炷香左右。
　　安宁庆幸的想，这一炷香大概就是她让六皇子背黑锅的代价吧，两人就这么将这件事的暗中原由隐藏了下去。
　　万归楼。
　　六皇子楚琮背脊挺直的跪在蒲团上，白净的手指握着笔，一遍遍的在白纸上默下静心咒。
　　刘福禄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食盒放轻步子停在楚琮五步之外。屋里的西洋钟摆一下下的敲着，刘福禄拿眼一瞟又立刻垂下，说来那日的事他也吓着了，六皇子突然就将七皇子揍了，他眼睁睁的在边上看着愣是没反应过来。
　　刘福禄自小跟在楚琮身边，若说楚琮的相貌有六分像了皇上，那性子起码有八分像极了淑妃，母子两个性情看似温润如水，实则执拗，楚琮每每看起来是退让，实际已经暗自蓄力等着反击了。
　　说来那几日七皇子是太嚣张了些，六皇子忍不下也没什么，只是......
　　刘福禄垂眼瞧着手里的食盒，想着偏殿里等着的小丫头，他总觉得这事虽然两位皇子都一口咬定是由课业争执引起，可内里应该是还有什么的。
　　前头楚琮将笔放下，刘福禄示意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服侍楚琮净手，自己走到楚琮身边将食盒掀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向楚琮过眼。
　　安宁坐在偏房里，小手伸向腰间荷包将里面的花生糖拿出来往嘴里送，刘福禄过来时就见安宁鼓囊着嘴，手里还拿着半块糖。
　　“福公公！”安宁手忙脚乱的将嘴里的糖嚼碎咽下，手里无措的举着半块糖慌忙的福礼。
　　刘福禄恍若没见着她的失礼，一张脸笑得温和道：“殿下吩咐请姑娘过去。”
　　安宁一愣，小脸一皱，苦哈哈的跟着刘福禄身后往正屋去。
　　正殿暖阁里，楚琮坐在榻上已经将安宁带来的点心一扫而空，正喝着热茶。
　　安宁怯怯的进来，仔细想想还是直接行了跪拜大礼，反正是福是祸她先把姿态放低了总是没错的。
　　“起来吧。”楚琮叫道。
　　暖阁里放着冰块，倒是比窗户大开的偏殿还要凉爽，安宁感觉背上的热气都消散了许多，她规规矩矩的站在屋子中央，低垂着头，心里不断的打鼓。
　　她都送了整整一个月的糕点了，没道理现在来找她算账吧。
　　楚琮放下茶盏细细的打量安宁，在他的印象里，除了馥园莲池那次，也就小丫头初来时见过一面，就这幅胆小的模样倒是和刚来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和一年前比起来现在这幅肥短身子一看就是光长肉没长个了。
　　楚琮指着矮榻另一边吩咐道：“过来。”
　　安宁迈着肥短小腿往前，停在了榻边左右踟蹰，她可不敢当着六皇子的面前抬腿爬上去。
　　好在楚琮也没打算让她这个短腿自力更生，下巴一抬，一旁的宫女就上来将她抱了上去。
　　安宁乖乖的跪坐在榻上，视线落在面前矮桌上摆着的红蓝黄粉四色头绳，还有各色绢花，一桌子都是些女孩家的东西。
　　“瞧瞧，”楚琮曲指敲了敲矮桌，“你觉着沈家姑娘该喜欢哪样？”
　　......
　　沈家姑娘？
　　建威将军嫡出次女。
　　六皇子的心上人！
　　安宁的小心肝扑通扑通的，小心翼翼道：“瞧着都是好的，”她觑着楚琮的脸色，觉得她要是说个全选也不用特意寻她来问了，“这些绢花不错，花样新颖又是出自宫里，我想沈家姑娘应该会喜欢的。”
　　楚琮点头很是认同，这倒和他想的一样，那头绳太普通了，绢花胜在样式上很是别出心裁。
　　楚琮叫刘福禄将绢花收起，随手将那些剩下的头绳赏给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