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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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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余音回响的楼道,突遇新鲜事物,有点惊悚。
不过,眼前这个人温文儒雅,居高而俯,通身书卷之气,将鬼煞的气息尽数吸走,平添温暖之意。
画梁恭敬地朝他微笑颔首。
两人多此一举地作揖闲扯。
“苏大哥,这就要走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苏幕遮皓颜颇显无奈:“古墨闹别扭,见我就烦,我逃了,明天等他心情好了再来看他。”
“那小子,一天能无故胡闹上千次,你别搭理他,不消几秒他会自动恢复,”他走前几步,邀请苏幕遮,“走,我们上去喝几杯,我刚从窖中掘出一罐琼花酒,一起尝尝鲜。”
苏幕遮沉吟了几秒,心想拒绝脚却背叛地上前走,他只能带点歉疚地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画梁微笑回应,走几步似乎想起落下的余生,回头瞧着猫在拐角的余生,笑问:“余小姐,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余生连连摆手,怕他供酒而要求她供小菜,只能皮笑肉不笑推掉:“我喝不起,你们尽兴尽兴。”
画梁没强人所难,点点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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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死到家中,声如洪钟地叫嚷:“章大奶奶,这个月没钱买菜,改为酱油咸菜,吃足一个月!”
五指翻飞打毛衣的章奶奶抬头告诫她:“我算家门的时候帮你算了一卦,你今年有两个月犯口忌,这个月就是其中一个,你得注意自己的言辞,多说多错,少说多做。”
余生汗颜:“章女士,你又偷藏私房钱,转身投入资深算命骗子的无底洞,你是不是要将我的家底掏空,陷我于穷困潦倒之中?”
“就你兜里叮咚作响的几个生锈铜板,我懒得伸手去掏。”章女士用棒针挠挠头顶,正色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提醒你的话要记在脑子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谨言慎行’,这四个字每天起床念三遍,直到你平安度过这两个月。”
余生撇嘴,倾身扎入沙发中,枕着章女士的大腿,满不在乎道:“命由天定,运由己生,运势是由自身努力创造的,并不会因为嘴巴多吐几个字就遭受不测风云,也不会因为少说几个字就一路平川,如果真的百灵百验,我干脆将嘴巴缝上,稳坐家中尽收时上偏财。”
“你就胡扯,言多必失懂不懂,很多人就是多嘴才惨遭不测,例如古代很多太监就是话太多触到龙须才被赐死,一句话主宰着性命,你不要嫌我唠叨……”
余生闭眼打呵欠:“我就是嫌你唠叨,你再哔哔滔滔不绝,瞎子蒙的预测可能就在你身上应验了,你将性命堪忧。”
“你,”章女士叹一口气,“为你把心都操碎了,什么时候你能听我一句,让我过个好日子。”
“下辈子吧,等你赚钱养我的时候。”
章女士简直想将眼前这个假寐的人戳成一个麻子,可是,想想舍不得,小胖手改而悄悄抚着余生的发顶。
这祖宗,摊上了,就败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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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梁拿出一罐琼花酒,打开绸布裹住的盖子,扑鼻的香味撩拨着人的味觉中枢。
“这酒存放将近一百年,酒味未消,却愈加浓厚,值得一品。”画梁老黄卖瓜自卖自夸,一点也不含糊。
苏幕遮嗅着香气,味蕾蠢蠢欲动,颇为赞同地点头道:“确实是好酒,能沾上一滴,是我的福气。”
四套房子打通的空间,讲话的声音显得清透脆亮,而房子一角的小森林躲着一个缩头缩尾的黑汉子,扭捏的双手绞着,躲闪的目光时不时漂移到酒台前两人身上。
画梁拿出几道凉拌下酒菜,两人端坐对饮,文人骚客,历来都是以酒为乐。
苏幕遮淡淡地接上画梁的几句话,嘴上云淡风轻近午天,余光却缥缈游移不在焉。
三杯入肚,画梁看着他笑道:“敢情你现在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心里有所挂念,连美酒都索然无味了。”
“让你见笑了。”苏幕遮终于忍不住,转身直直地朝那一角寻望,而那只大尾巴黑松鼠捕抓到他的动作,窣地一声,蹿入卧室,咔啦地将门反锁上。
苏幕遮一脸惆怅,无可奈何道:“小墨脾气倔得很,跟我杠上了。”
他摩挲着酒杯,摇晃着杯中一点清酒:“拿他没办法,”随而捏捏眉峰,“真愁人。”
画梁为他斟满酒,见怪不怪回道:“我不问何事,也猜得到最终妥协的人还是你,既然结果都是你输,欣然接受就是,何必心里塞个疙瘩,给自己添堵,我们痛痛快快喝酒不是更好?”
苏幕遮与他碰杯,湛然一笑:“你所言极是,万事都输给他,不在乎这件蝇头小事。”
一饮而尽,喝得太急,苏幕遮突然呛声低咳。
这轻微的声响惊慌了贴门偷听的黑松鼠,他迅疾开门,雷雨轰轰地蹿出来,无视惊愕在地的两人,跳到酒台柜子前,拿出一套陶瓷温酒器。
接着古墨打战一般,噼里啪啦捯饬着月白色的温酒套装,嘴撅得老高,就差穿根尼龙线钓鱼。
两人怕他风火的样子伤及无辜,偏着身子为他这匹野马让出一片草原,随后仍错愕地睁眼瞅着他。
这个马大哈在四只眼的瞩目下,终于不负众望地被小小的打火机烧到手。
苏幕遮见状连忙夺过他的打火机,轻而易举的点燃烛台中的烛心。
古墨看着按照次序熟练地注入美酒、注入温水的苏幕遮,刻意憋紧的脸皮渐渐松缓下来,等到酒暖散发、酒香四溢的时候,才别扭说道:“喝冷酒,睡凉坑,早晚是个病,你这个犯胃病的人,再冷吃下去,五脏六腑都受不住。”
苏幕遮见他肯露头露脸关心他,开心得沿着他给的台阶往上爬:“小墨真是见多识广,‘冻体流澌,温酎跃波’,确实要喝温酒,酒劲才发散得快,喝下去才能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
古墨皮也不硬了,嘴也不翘了,腿一登,啪的坐在凳子上,摸出一个啤酒杯,哗地将温好的一小壶酒倒个精光。
他喝着酒嚼着酒鬼花生,闷头咕咚道:“我的路自己选,你别想掺和。”
苏幕遮放低身段温和应着:“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想做什么就尽情去做,我不再干涉。”
听着他放软妥协的话,古墨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赌气什么的早就一消而散,只示好地将杯中酒度到苏幕遮小巧的酒杯中,也不看他低着头闷闷道:“转到刑侦科是我的愿望,在这个岗位我能学着破案,学着做一些实事,心里才能体会沉甸甸的满足感,”他放下酒杯,真诚地望入苏幕遮的眼里,“不能觉得一个工作危险,就推三阻四置身事外,派出所工作虽然多得是家长里短的杂事,但有时遇到犯罪分子,我们也是卯着劲头迎上去搏斗,性质都是一样,危险也是相同的,既然我喜欢刑侦,能从派出所走入刑侦,真的遂我愿了。”
他转而摇摇大酒杯,酒香缠绕鼻端:“你别担心,我会保护自己,不让自己陷入危险。”
苏幕遮被他戳中心口,再加以阻挠已是不可能,有些事不是刻意避之就躲得了的,但是,有些事,事在人为也是必定的。
他心下一宽,拍拍古墨的肩膀,和悦道:“你这句保证像酒一样暖和了我的内脏,”他脸上的笑容愈加熠熠发光,“其实按道理来说,我要多加保护自己才对,争取寿比南山,你才能更加安全。”
古墨核桃一样坚硬的心被他锤子似的话一敲,咔地露出脆弱的果肉,他不安地握住肩上的手:“时间还长着呢,你一定会万岁万岁万万岁的。”
苏幕遮被他逗乐了,但也坚定无比地答应:“会的,我们一定会长久活下去的。”
而画梁这颗几万伏的大电灯泡早就端着酒杯,远离我撩你一下你撩我一下的无烟战场,站在大落地窗前,俯瞰着星星点点繁如星空的居民楼。
五百年的孤独,眼一眨一闭之间就过去了,说不出有多么的浩瀚无垠汹涌湍急,但无可厚非的是再回首还是品得出酸甜苦辣咸的,再渺小的人生,再窝囊的生活,总有一刻,让人念念不舍。
在他这个历经朝代更迭、见证无数生离死别的古人看来,他这无比悠长一生中的不舍时刻真的太少了,少得让他唏嘘不已,少得让他不甘。
所以,他还是觉得不够,活不够,因为还没有某事某人让他感到为此此生足矣的感触。
尽管生命延绵不绝,仍像川湘菜少了麻辣、淮扬菜少了甜淡、鲁菜少了咸酸、粤菜少了高汤,吃是能吃,但凡菜以现灵魂为美,缺本质则丢魂,丢魂则味减,味减则归为残缺不全。
而他,就是残缺不全的。
画梁浅酌一口杯中酒,唇沾浓香,心却酸酸,后面的两人令他羡慕不已。
虽生之有限,但是起码知道谁是臆想者、谁是臆想人,两者相依相伴,相存相亡,了无遗憾。
他拉回视线,梧桐叶梭梭作响,而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跳着风靡网络的魔鬼舞蹈。
笨拙的手势,痴笨的跳动,连踩点都是胡乱为之,他不免觉得好笑,嘴角立刻漾起一抹浓浓的微笑。
此情此景,还真有一种婆娑阶下舞仙禽,此楼幽人酒独酌的意境。
看着看着,跳动的人突然转身朝上望,随后兴高采烈地朝他挥舞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