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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从我踏入那所学校的第一天起,我便认识了明妍。不,应该说,在踏入学校之前。
      我们的相识,是因为同坐一趟公交穿越大半个城市。
      说来也怪,我们的学校不是政府公立的,没有校服,我们那天是怎样在蹉跎的公交车上彼此相认?

      事实上,和明妍的往来一直不温不火。照面,打个招呼,问候几句;在公交站碰到,欣然一笑,畅谈一路。
      这种机会不多。
      我们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不同楼层。人懒如我,往往就被禁锢在那一层之内,而且,通常我坐政府院里开的学生班车,除非因为种种原因没免费车坐才会选择公交。

      102路。
      它会走一条比较空阔的路线,直达我家门口。
      车上人少。不过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公交了。
      车身很长,两节式的电车,连接处外观就像一伸一缩的巨大手风琴。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就如同一条长着触角缓缓前行的大虫。车内的连接处,因车转弯而转动,站在上面,会有轻微的眩晕感。在路上跑得太快时玻璃窗会“咣当咣当”地震动,真让人担心它跑到地方时只剩下六个轮子。
      我们就在这种微吵的声响和静谧的阳光里或坐或站地交谈,或许曾触及内心,多数是闲杂琐事。

      总是我先下车,挥手再见。
      不知明妍的家在哪里。日子久了,些微好奇。
      为什么选择这么远的学校?她会在哪里下车?汽修厂?立新路?火车站?
      某个周末,又遇同路,我借口去火车站有些事,到家门口没有下车。疑惑很快有了结果:她家就在我家的下一站,步行不超过五分钟。
      为什么不来坐我们的学生班车呢?这么近,班车的学生很少,司机不会说什么。只要是我们熟识的人就好,之前已经有过几个例子。
      “我不喜欢走路,几分钟也懒得走。”
      “这样小心变胖啊!”
      她只是笑笑。

      明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身材也好。很自然,很快乐。神采飞扬地跟我讲校内八卦,讲笑话,用让人捧腹的句式。讲这个城市的不好和自己的种种喜欢,讲她的同学,讲第九城市酒吧,说那个和曾经朋友时常同去的酒吧已经今非昔比了。
      明妍的背后一定有许多故事,只是隐藏了,或者埋葬了,却从她看似明亮的眼光中缱绻而出。

      大凡漂亮的女孩,和男生们关系又比较近的,名声往往不怎么好。明妍也不能幸免于难,然而也事出有因。她换过几个男友,相处时间长短不一。
      流言么,听过就算,与我无甚关系,我也没有立场去置喙。

      时间怎样流去。
      在各种各样人的神色话语中穿行而过,悄无声息地在身体内刻上一圈圈年轮,看不见,触不到。回望之际,只余空空回响。
      我们都是如此。
      从哪天开始,明妍的身边换成一个长相老成的复读生。好几次在公交站看到他一手夹着烟一手环着明妍的腰,我感觉想要反胃。
      当然我只是在旁淡淡看着,不置一言。
      我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选择这么一个人,也许是太过寂寞,也许是不屑挑拣,也许——我在心里暗暗否定这个可能——那就是她的爱。

      很多校园小说里,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单纯的稚嫩的间或小心翼翼的顶多带点冒着傻气的算计的,写得那么明媚。而看着明妍,十五六岁的年纪,十五六岁的容貌,十五六岁的活力,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晦暗呢。

      明妍很多时候随性而为,比方心情不好的时候跷课,比方她可以晚自习下课后在外面玩到半夜再回家。她解释说母亲工作忙,时常上夜班。某晚去她家借本书,见到她母亲,看起来很温柔贤惠的人。明妍家不大,可是布局合理,整洁温馨。
      “哎,你老妈看起来很温柔啊,我老妈可厉害啦。”我不无羡慕。
      “那是。”她笑得开心。
      “对了,咋没看到你爸呢?还没下班?”
      明妍似乎是疆了一下:“啊、是啊……”
      我识趣地转移话题。是家庭不和吧,这种事情,在我知道的范围里,太常见了,外面挂着五好家庭的牌子,里面砸锅摔碗。

      三月初的一个平常下午,我破天荒地跑到二楼明妍的教室,想找她借本杂志消遣。不巧被告知她下午第一节刚上十分钟就请假匆匆离开,到现在第三节下课还没见人影。晚自习放学后更加不巧地,隔壁班同坐班车的人来告知我,班车坏路上了,不知多久能来。我决定放弃等待,直奔公交站而去。九点是最后一班车,我不想露宿街头。
      102路的公交站在九州西路上,东西走向,是这个城市的一条主干道,这个时节这个点钟,显得十分空阔。机动车道和两边自行车道之间间隔着很宽的绿化带,其间松树高大,每天清晨,班车开到这里转弯时,东边的朝阳刚好升起,就在两排松木之间,柏油路面整个被镀上金色,极为美丽。而眼下暖黄色的路灯光环氤氲在树影里,罩出一个空间,影影绰绰。
      那个橘色的空间,似乎比早春三月的其他地方温暖许多。
      然后突兀的,一抹浓重的身影进入我的视线,在站台的旁边,在灯箱广告前,更显单薄。

      “明妍!”我向她跑去。
      她缓慢地抬头,眼光扫过来,招手:“噢,阿之。”
      “你不是下午就闪人了?”
      “我晚自习就回来上了。”她声音安静。
      “你老师没怎么你吧?”
      “我是请假的。”
      “这么说不是出去玩喽,那……”
      “我去火葬场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撕裂了空气。
      我身形一滞。

      是的,在那个年代那个年纪与那样看似波澜壮阔实则单纯青涩的生活里,这般简单浅淡的一句话,就足以弥散重重灰影,暗示许多教人无法轻松的含义。
      那晚明妍跟我讲了很多,是微笑的、安静的叙述。
      她最好的朋友怎样辍学进了医院,怎样被查出白血病,怎样化疗得掉光头发,怎样在旁人难过时裹在病号服里做鬼脸逗人笑,怎样在最后的半年里央求明妍带她溜出医院去看电影轧马路,怎样在终点被推进火化炉。
      耳熟能详的过程,此刻落入耳中却不再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

      明妍说,火葬的时候可以依着亲人的要求开着舱门让人目睹火化过程你知道吗?
      明妍说,火化过程中有时尸体会由于肌肉收缩突然坐起来就像梦醒了你知道吗?
      明妍说,人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你知道吗?

      在102路吭哧吭哧从一个路灯奔赴下一个路灯的旅途里,在忽明忽暗的车厢里,明妍问我,如果你的亲人或者朋友死了,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你相信不?
      我琢磨不出她这话是出于悲伤还是出于释然,没答腔。心里,是不信的。
      她低下头:“我信。”似乎并不是想要我的回答。

      大多事情,前因后果并不复杂,而我们自以为看得透彻,事实可能远非如此。

      那之后我们依旧在偶遇时欣然地结伴回家,依旧在学校里各翘各的课,依旧我行我素怡然自得,102路也依旧将它的蹉跎进行到底,毫不见改进,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心下并不讨厌它,甚至有点喜欢它那种咿咿呀呀的颓败与怀旧。在转弯的微微眩晕中睁开眼来,以为时光永远不会远去。

      直到有一天,应该是一个冬日里周六的下午,明妍出于某些原因与我同站下车。碰上正巧从院门出来要去买菜的母亲。
      “妈。”
      “你同学啊?”母亲打量了明妍一会儿。
      “嗯,很漂亮吧?”
      “是啊,哪像你这死丫头,整天弄得不男不女的。”
      “呵呵,妈,买菜记着买点土豆啊。”
      “知道了,你们玩吧。”

      晚上在饭桌上,母亲说起明妍。
      “下午碰到的你那个同学……”母亲有些犹豫地提起。
      “诶?”
      “我看着有些面熟,是叫……”
      我接话:“明妍。”
      “噢,那就没错了。”
      “啊?妈你认识?”
      “就是这闺女,她爸原来跟你爸一个单位的,后来她爸自杀了。几年前的事儿了,你爸提过吧,一个姓明的自杀的事儿,当时挺轰动的,他女儿就叫明妍……”

      我有些难过,依稀明白她为何不愿坐我们的班车。
      低下头,轻轻叹气。又不知道在叹些什么。

      惊蛰时节,春天将来,什么东西冰封了?什么东西抹煞了?什么消失了什么留下了?
      恍然记起一年前明妍的话。

      “你的亲人或朋友死了,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你相信不?”

      我看着无法被绚杂的喷绘广告遮盖的车身的细微裂痕,延伸着延伸着在车窗边缘突兀断裂。
      曳然而止。
      伸展着割裂天空的锐利凛冽的灰色树枝,却悄悄冒出嫩芽。
      褐色不起眼的小鸟立在枝上,机灵地四下张望,似乎是随时都可以飞走的样子。
      ……我猝然落泪。

      ——你相信不?
      我试着在一片泪眼迷蒙中启动嘴角:我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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