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溯洄 生平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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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颜朔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
印象中，小城的天就没晴过，总是灰蒙蒙的一片，天上挤满了郁色不解的乌云。下雨更是常有的事，而且一下就是两三天。一年四季，向来如此。每日清晨，空气中必是弥漫着一阵氤氲的白雾，有些迷人眼，不过没多久，也就散了。
“滴答——滴答——”
水珠从树梢滚落下来，砸进水泥路面上的小水洼里，发出一声脆响，绽开老大一朵水花。
雨停了。
闹铃响了。
颜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按停了闹钟。
清晨，5:00，初霁。
他转头望向窗外的一片雾霭迷茫——依旧不见天日。
眼前空荡荡的一片死寂反复提醒着他一个事实：颜玓已经走了，被他亲爹接走的。
想到这，他的脑袋又抽痛起来。那些过往的片段，随着不住翻腾的汹涌浪潮，被推上了记忆的海岸。
他和颜玓都不是颜父颜母亲生的。所以，他俩一点儿也不像。
颜玓不爱说话，年纪也比他小，但是很懂事；而他，是从小一路皮到大的。每次在家惹了麻烦，都是他这个弟弟给他求的情，顺带收拾烂摊子。
就这样，日子虽然有几分鸡飞狗跳，但也就这么普普通通地过来了。直到那天，车祸现场的痛彻心扉··· ···原本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千疮百孔。
偏偏这个时候，颜玓的亲爹还找了过来。总之又是一场“都是我年轻时候犯的错”的狗血大戏。那是颜朔第一次认识到，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他到底离狗血有多近。那个大款（姑且就这么称呼颜玓的亲爹吧），还要送颜玓去国外念书。不过颜朔扪心自问，他能给小玓提供的远比自己要多得多。最后，颜玓几乎是被他半强迫地赶出家门的。
··· ···
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把颜朔从回溯的过往中扯了出来，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的大字：“小玓”。
“喂，小玓，那边住的还习惯吗？缺什么吗？”
电话那头是一阵的沉默，仿佛是嘲讽他这两个问题问得有多么愚蠢似的，对面的颜玓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
“缺你。”
颜朔嘴角的笑意僵硬了那么一刹：是啊，最先把小玓赶出去的是他，现在问他好不好的也是他，是不是显得很虚情假意呢？
这头颜朔还是在纠结之中，手机里已再度传来了小玓瓮瓮的声音：
“哥，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我在机场，有一些话想对你说。”
颜朔有些愣住了，险些呆立当场，刚欲启唇，电话已被匆匆挂断，只留下“嘟嘟”的忙音，映照着颜朔内心的慌张。千思万绪在脑海里交互错杂，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了一片纷繁的胡思乱想中。他现在很怕见到颜玓，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更怕的是然后，最怕的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如果去了，恐怕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然，去还是一定要去的。他不想放颜玓的鸽子，更不想成为一个逃避者。不过既然去了，就一定要整的有气势一些，毕竟，还有那个“大款”在。
颜朔出了家门，直奔机场，尽管他一直搞不懂，这样的一个小城里，竟然会有机场的存在。
大清早的，今天的晨雾依旧锲而不舍，铺散开来，十步以外的景物皆已化作了一片朦胧。还是老样子的安静，空气中只回荡着滴答滴答的雨珠坠地声，显得寂寥而空旷。
颜朔低头，优雅地迈过一个小水坑，顺便欣赏自己的倒影。
再抬头时，对面的雾中已多了一道人影，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来人西装革履，左手拎了只公文包，右手拿着手机，低着头走着路。
还是个低头族。
颜朔不以为意。
然而，在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余光不经意扫过那人的面庞，颜朔却是再也淡定不了了，他整个人都显得僵硬了几分，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目瞪口呆来：
那人——他竟然根本就没有脸！准确来说，是没有五官，那些东西原本该长的地方俱是一片空白，就像被橡皮重重擦过的白纸一般——空空如也。
颜朔好容易回过神来，方才那人就已消失在了另一方沉沉的雾霭之中了。
颜朔有些懵，恍惚间，头好像又痛了起来。
那是什么？
自然是没有人能够回答的。
他正试着安慰自己，也许那只是他一时的眼花，说不定是他最近精神受了刺激，出现了幻觉呢？然而一路上，颜朔又碰见了好几个那样不知所谓的“人”，一开始的恐惧与惊慌已经渐渐转为了麻木。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先去机场找到了小玓再说吧。机场里有这样的东西吗，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想到向来是冷着一张脸的颜玓露出害怕的样子，颜朔竟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有些小期待啊。旋即，他又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这都什么时候了？都没搞清楚那些东西的来历，思路就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然后感叹自己真是平时就散慢惯了，被那么吓了一遭，脑子里还都没些正经的。
颜朔数着一个个路口：三、二、一——要到了！
颜朔已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呼雀跃，但此刻他眼前映出的一切却是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直接将他拍入了最幽暗的深渊之底。
面前是一片虚无，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晨雾更要粘稠、更为厚重。
他的面前，是铺天盖地的白雾，遮天蔽日，一片空荡荡；而在他身后，是他过去已居住了二十几年的城市，是他所熟悉的一草一木、是他曾与颜玓朝夕共处的地方。但现在，亦是一片空荡荡。
明明只是一步之遥的两个地方，却已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这还是他原来所处的那个世界吗？
所以机场去哪儿了？
想到这儿，颜朔拿出了手机，疯狂地拨打着颜玓的电话，话筒那头传来的既不是关机、也不是无人接听状态，而是一种远比这恐怖得多的答案——空号。霎时间，一阵刺骨诛心的寒意从指尖一直曼延到后脑，随即而来的是后心处一阵发凉。可无论他试了多少次，得到的始终都是这一个结果。
为什么？到底是哪儿出了错？有问题的，究竟是他、还是··· ···这个世界？
毫无征兆的，脑中又是一阵宛如排山倒海的剧痛。但随着疼痛的愈演愈烈，他的思绪也随之清明起来，一幅幅画面断续地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时常空无一人的大街、每日清晨诡异的雾气··· ···
一条条线索拼凑，好似渐渐成了形，颜朔懵懵懂懂，但恍惚间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总之，这一系列的遭遇中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
生平第一次，颜朔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也许只是一时的时空错乱，或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颜朔像一只没了头的苍蝇，一头撞进了这个错杂的迷宫里，傻傻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游荡着。
不知多久。
也许是有些人在身处困境的时候更能理性思考，颜朔不禁地开始回想他这一生。每个人的过往自然都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作为一个人，也许我们能够做的，只是在当下的每分每秒，不留遗憾。而颜朔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跟白活了似的。作为一名人们通常意义上的“死宅”，颜朔除了工作，和外部世界的接触并不多，还整天忙着操心颜玓的事儿，仿佛这辈子，他就没为自己活过一次。
如此说来，细思极恐。
他好像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娱乐，生活的重心都围绕着别人。
蓦地，他忽然感觉自己很空。不是空虚的空、而是空洞的空。人生的终极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迷雾重重。
此刻，颜朔更想再添上一条：“我又要做什么呢？”
颜朔回了家。
对于现状，他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这一切都是一场迷梦。
新的一天，晨雾不歇。
迷茫的大雾中，人来人往，只是他们都没有脸，也听不到一点儿脚步声，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起码颜朔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东西不减反增。颜朔就站在一条窄巷口，木然地看着他们。一个人影从斜刺里突兀地拐了过来，眼看要与他撞个满怀。然而，人影却直接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不过从旁人的角度来说，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更像是颜朔从人影上穿了过去。因为那时，颜朔的身体仿佛虚化了一刹，只是他本人还一无所觉。
如果还有旁人的话。
这几天来，颜朔倒是已经麻木了，他现在只能姑且将它解释为平行世界异次元的缘故了。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度过，颜朔依然没有等来他自己的世界，却等来了雾散。
真是件怪事儿。
那天早上，颜朔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老旧小区的隔音不甚良好，对街又是一条菜市，卖菜的喇叭声和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掺杂在一起，热闹极了。
颜朔嗅着窗外的红尘烟火气，忽然荒谬地觉得这好像才是真实。之前的世界太安静，身处其中尚不觉有异，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吧。颜朔越来越怀疑自己先前所处的那个世界。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才是真实，那么他又算是个什么存在呢？颜朔有一个猜想：他有妄想症，眼下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给自己作出来的事，他困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出不去了。现在，他正在好转，所以，真是和想象的世界才会慢慢重叠。但是，这个世界的意义又何在呢？妄想症患者眼中的世界多多少少都隐含有他们的执念，或是心上最深重的一道疤。那他呢？他的人际圈子简单得过分，整个世界里成天都见不着几个人，倒更像是自闭。但也没听说有人自闭成这样啊。思路稍稍有些断，颜朔清空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身影来——颜玓。在自己的这个梦中，他到底又扮演着什么样的存在呢？应当是自己很重要的人吧。或许，整件事的关键就在他的身上？
想到这儿，颜朔反倒稍稍放下了心——如果他就属于这个世界，那再好不过。
当然，以上结果都只能建立在假设成立的基础上。
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感觉仿佛还有什么不对似的。
颜朔上了街，像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其实，热闹··· ···也没什么不好的，颜朔如是想到。
忽的，视线里是一道掠过的人影。颜朔瞳孔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后退了一大步，重重撞在了背后冰冷的水泥墙面上。他意识到哪儿出了问题——是那些直接穿过的人影！哪个妄想症会把自己想象成这副样子？况且，通常意义上的妄想症常常与多疑、性情反复一类的词挂钩，他这倒像是想象力发散过度。所以，综上，假设不成立。
那也就是说… …
也许，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绝望，而是先有了一丝微渺的希望、随后再置身冰冷谷底的悲哀。
颜朔走到了马路中间；迎面驶来一辆面包车。
他闭上眼。
本应存在的冲击没有到来，甚至连微风也没有扬起一丝。再睁眼时，面包车只留给他一个绝尘的背影，恍如一记重锤直击心底。他呆立在这个十字路口，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潮汹涌，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颜朔忽然觉得，他变成了全世界最可怜的人，站在天地时空的拐角处，他是被世界所抛弃的存在。
颜朔昏昏噩噩地摸上了楼，一头倒进了房间里。他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墙上的一面镜子。这仿佛是他内心的映射——一片空空如也。
颜朔忽然一震，有些错乱。再看去时，就见他注视着对面的自己。
是幻觉吗？
不、绝对不是。
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眼睛。况且，在这般情状下，他除了相信自己的感官，也别无可信。
他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天边最后一丝残阳如火的坠下，是入夜的帷幕。颜朔又被吵醒了，这次是气味。一丛烟气瞅准了那扇只关了一半的窗，偷偷溜了进来，一转眼，呛人的烟雾已经弥漫得到处都是。
颜朔边咳嗽边狠狠关上了窗，窗外、小路上，可以望见拐角处，一簇火苗正跳动着在漆黑的夜幕下，闪烁出妖异的光芒来——有人在烧纸。火烧了很久，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熄的。
第二天，颜朔下了楼，老远就看见了那摊余烬。烬外是用粉笔画的圈，明明应该是用白色，可这里却是明晃晃的红，恍若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隐隐露出无名亡魂暗哑的呐喊声来。
颜朔不知道这是在吊唁谁。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这更像是在吊唁他自己。
远方的苍穹之末，大片大片的黑色云浪翻腾着，街上行人三三两两，算不上热闹，但是有一种鲜活的气息。颜朔收回了目光，凝视在了一旁的相框上，画面里，两个人笑容灿烂。颜朔扣倒了相框。
果然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小玓身上。如果自己是所谓的虚假，那么他呢？看来，他也没有妄想症。颜朔又掀起了相框，长久地凝视着。
刹那间的福至心灵：他没有妄想症，可不代表别人没有。一切的不合理仿佛都得到了解释，之前他觉得自己很空，大概是因为他的生活一直围绕着小玓。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显然有些不正常。但既然自己本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以他为中心自然也不奇怪。这仿佛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那然后呢？他还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还是独自浪迹于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落？最坏不过如此，也许还不如死了痛快，颜朔冷哼一声，有些愤愤地想到。
窗外的街是活的，而窗里人的心却是死的。
没有了那层雾，远方楼厦的轮廓可谓是一览无余。但是一天天、一日日，颜朔所能望得到的边际也越来越近。倒不是又起了雾，而是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正在变小，朝着消失的境地缓缓靠近着。
颜朔脸上已近乎看不到表情了，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今天应该就是最后一天了。
残阳如火，挣扎在天际线处，氤氲开了一圈绯红，再配上那晚霞，不是一般地震撼。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小了，此时的夕阳好似就在在咫尺之间，而且大得耀眼，几乎挤满了半面天空。
颜朔半倚在窗台上，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了。他只是遗憾，想再抱抱他、想……再看他一眼。他仿佛知道他想对他说什么，但好像……已经没有回答的机会了。
前有古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今天，太阳明晃晃挂在半空，可是，注定无法同看。也许，有时候，能够沐浴在同一轮金晖的照耀下，亦是一种幸运。起码，彼此都在。
此时此刻，惟愿世界彼端的你，一切安好——
午夜，归零，重置。
颜朔感觉自己仿佛堕入了无边的黑暗，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不过，他反倒如释重负，也许，这亦是一种解脱。
然而，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楼房、街道都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闪动起来，逐渐化为了极不稳定的光影。整个世界，在短短一瞬间——土崩瓦解，飞散作了虚幻数据的光尘，转眼就湮灭在空气里了。
在意识消散的尽头，颜朔听到耳畔响起一道声音。明明只是机械刻板的电子音，可是听起来却是万分的冰冷，好像一条毒蛇“咝咝”地吐着信子，恶毒而又讽刺：
“YS3704测试完毕。”
“YD4074测试中。”
彻骨冰凉的寒意浸透了他满身，才知道这从头到脚就是一个局。站在真实与虚拟交错的十字路口，恍惚间，他好像有些明白那几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是颜朔。
我从虚妄中来，要到真实中去。”
“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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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溯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