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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稻草     哀 ...

  •   哀乐停放,这会儿放的不知是什么,引路道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唱着。灵堂跪不下,远远跪出去几排跪到了大厅里,元问一开始被安排在队末,同辈们几个交换拉扯给她送到了前边。
      三个小时,得有一半时间跪着,起身时元问没站稳,身旁同辈们一个个眼疾手快来扶,气氛缓和不少,过后也能聊上两句,总算是有了点寻常葬礼的意思。
      崔家人在此聚齐,仪式结束后丧仪负责人来交代明天出殡的流程,顺便说明一些需要避讳之处,零零碎碎很多,只一条引起了小辈们的悄声议论,他说:“起灵送灵都可以跟着,家中男丁捧遗照和骨灰就好,但下葬时候只留男丁,家中女子要在远处等候,不得靠近。”
      长辈们习以为常,似乎没有异议,倒是崔元诚憋了一会儿预备愤然怒起,被堂哥和崔元嘉拉住,三人对视几眼,最后是堂哥负责出面安抚下面的弟妹:“这会儿先什么都别说,晚点我去找他们商量一下。”
      年纪小气性大的不知道这些避讳,乍然听闻一时上头,连翻了两个白眼,缩在角落小声阴阳怪气:“商量个屁,什么年代了搞这些封建迷信,不让靠近大不了走远点,弄得谁求他们似的。”
      表姐像是经历惯了,虽不满意,但也不好出言赞同这番话,皱眉盯着元问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之后想看望随时都能过来,还是商量一下,至少让元问跟着。”
      “我不怎么了解,是这边的习俗吗?”元问像一个局外人,等有知道的人不情不愿点头回答了这个问题,很认真思考过,又提出另一个,“这会儿能开棺让我仔细再看一眼吗?”
      堂哥表情迟疑,想来是不能,但他还是说:“我想办法和他们商量一下。”
      到此为止吧。
      鬼使神差的,元问伸手摸了摸最义愤填膺的那个小家伙的脸颊,没有认同她封建迷信的理论,但这似乎是一种变相的表态,接着又指指还在梳理流程的一堆人,“现在人齐,我有点事想和他们聊一下,可以吗?”
      她整个人看着放松极了,与初到来时比较完全是两种状态,或者可以说是两个人,不再坚硬冷漠,疏离抵抗,像因为卸下了什么重担而不再紧绷,变得有些柔软。
      看起来温柔无害,比一开始的她更容易取得人的信任,所以提问得到同意。
      厅里还有很多客人,不可能完全清空,大家只能走远一些,崔元嘉却频频回头,莫名感到害怕和不安,并且在元问出去一趟拎着东西回来后,在小姑脸上看到了一样的情绪。
      元问在围坐的一圈人里挑选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两位姑姑之间的空位,伸出手经过那个空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仔细将里面的钱分成了五摞。
      这是什么,意味着什么,真的只有五兄妹知道,他们的妻子、丈夫不约而同表露出微妙的审视和探究,然后和孩子们一样给这家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今天午后的一切,营造出一种事态向好的幻觉,靠元问摇摇欲坠的意志支撑着,很突兀的,于此刻崩塌。
      没人注意到刚才关于葬礼仪式的谈话,或者是注意到了并没有放在心上,有的只是对当下情节发展的无奈愤怒,以及无能为力。
      只有元问在说话。
      “回来见到奶奶最后一面,知道她被照顾得很好……”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最后一面,她得到过机会,但根本无法想象,不敢面对,还是让奶奶留下遗憾,却已经是目前她能给出最好的结果。
      “钱刚好每家两万,就到这里结束吧。”
      吵闹的背景音下是这个角落死一般的沉寂,崔鸿林肩膀颓然塌下,崔鸿路绞紧的手指舒展一些开始抽搐,在场只有他二人在接受审判,都是无罪,是另一种判罚。
      崔家话事人无动于衷,看态度是权衡之后的默认,姑姑几次看过去都没有得到回应,失望于大家的冷漠,试图挽留些什么:“其实你可以多陪陪奶奶,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包括以后要是想回……”
      崔鸿欣现在最听不得“一家人”三个字,本能觉得不合适且危险,心中似是而非的猜测无数倍放大了崔鸿路故作无事更显做贼心虚的丑态,使她头一次感受到,原来无动于衷和挽留也可以是一种逼迫。
      我是个没用的人,崔鸿欣想。然后她猛地站起身,打断二姐的话,把其中一摞钱拿到了自己面前。
      这一举动换另外四人身上还能勉强找出理由,崔鸿欣?要么是想钱想疯了,要么是?
      还不待其他人回神,崔元嘉挣脱身后的拉扯加入战局,动作比思考要快,他做了第二个。
      元问愣怔过后笑起来,摘下袖章朝灵堂外走去。
      空气中掺杂着潮湿的泥土的腥气,也算是别样的清新,灰蓝夜幕中,廊檐下水洼里忽轻忽重的积水滴落声让人以为是多大的一场雨,走至门外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
      崔元嘉带着抱孩子的妻子紧跟着追过来,直挺挺一个戳在台阶上,眼看积水就要淋他一脑袋,元问抬手给他挡了一波,溅湿了自己的半个手臂。
      隔着一面玻璃,冉玲不远不近站在殡仪馆大厅里,冷眼看着这一幕,如果不是手里死死抓着急得原地跳脚的崔元诚,那样子简直和她在隆科发疯时没什么分别。
      元问往那边掠过一眼,眼看就要拉不住的崔元诚突然泄气,僵着手脚丧着脸老实站定。
      抱孩子的就是个小姑娘样子,怯生生的,刚才旁观全程,瞧着是没反应过来,在丈夫示意下小声叫过人,露出怀里孩子熟睡的半张脸。
      不用看也知道小朋友被照顾得很好,给扎了漂亮小辫,母亲紧紧抱着,父亲的手小心托住她的肩膀。
      元问勉强从混沌的大脑中找回一丝清明,为这温馨的一幕扯了扯嘴角,“你们好好过,我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人回的回,走的走,今夜留守的亲朋更多,不必迎来送往,只剩崔元嘉还在廊下站着,方才的同盟撇下烫手山芋似的钱出来躲恢复如常的现场带给她的不适,姑侄俩撞个正着,欲言又止并排站着等着落灰。
      “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崔鸿欣刚被不止一人说教过,试探过,现在看谁都有点觉得人家不怀好意,手指甲啃过好几轮,越想越后悔,越没底,实在没按捺住,“……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崔元嘉说话像发梦,听她这么问才有点回到人间的意思,腿一软直接跌坐下去,脸埋掌心里不动了,“我只是觉得她很痛苦。”

      回程的路开得很艰难,前半程还好,能靠咖啡和功能饮料撑着,后半程咖啡因摄入过量,心悸和连熬两个大夜的后遗症几乎是要将元问吞没。
      支撑到绕城高速是极限,元问就近找了个区下站,加了油后把车停到了加油站附近,连轴转六十多个小时后,终于能在此刻安心睡上一会儿。
      不过也只睡了一个多小时。胸闷得厉害,胸前的每一根骨头都压得人喘不上气,一闭眼就能感觉到心脏的震颤,震得人头皮发麻,头疼和恶心一齐涌上来。
      于是凭借着十分难看的脸色和明显的症状,她在加油站附近的医院里开出了几天药量的安眠药。
      而后她带着药回到了隆科那个空旷寂静的房子,知道自己再不睡绝对撑不下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只大概收拾了一下,吞过药,强迫自己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气预报显示北阳近期将迎来小段的高温天气,午间最高体感温度有可能超过30℃,入夏后雾霾好转,这会儿就是早晨天也蓝得漂亮。
      多好的天气。元问坐在沙发上呆呆看了会儿天,缓过来一些,仔细回复过最后几份收尾的工作邮件,脑子里理了一遍,想起来冉玲的配型结果还没取。
      报告好取,可惜看不懂,号也挂晚了没挂上。元问在诊室外犹豫了很久,在之前的看诊医生出门休整之际,腆着脸请人家帮忙加了个号。
      医生看在她态度不错,有点面熟,并没有立即就要插队的意思,哪怕是迫切想要在今天知道结果也没有过分纠缠,答应在上午门诊结束给加一个。
      单人看诊时间长,元问还以为冉玲的情况也是复杂需要细致分析的,可报告刚被看过两眼,医生的手已经挠上了头。
      “哦哦,你们当时要求一道做了,我有印象。这个这个,我先给你解释一下。”
      “能麻烦您直接告诉我结果吗?能配上吗?”
      医生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斟酌一阵才说:“姑娘,我先说说我的想法,仅供参考。你才不到三十岁,未婚,体重过轻,要考虑的有很多。你要知道,移植肾是有一定存活周期的,我们临床中也有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案例,但体内免疫环境会受到很多的方面影响,谁都不能保证。再一个,你还年轻,人的肾功能会随着年龄衰退,还需要考虑到术后代偿问题。你母亲的情况如果控制得好,其实没那么急,可以等待cadaveric供肾。”
      “意思是,意思是……”元问只敢盯着那几张报告单,“如果在需要移植的情况下,是可以用的是吗?”
      医生开始转而摩挲下巴,语气更沉重了些:“哪怕到那个地步,移植风险会比较高,综合看,其实也不建议优先考虑。”
      元问反复琢磨过这两段话,说不清什么想法,那种本不应该存在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又出现了。
      心中的轻快与负罪感纠缠斗争,元问道谢过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在附近绕了两圈,渐渐又记起,或者可以说是重新规划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
      先是想起了程誉律所附近的那家茶餐厅,推荐菜式已经换过,但她仍是选择尝试白邑颜入院前打包带走的那道西多士,甜得发腻,也不够酥脆。
      久违地逛过最近的一个商场,想感受一点热闹的人气,遍地折扣的地方却空荡得近乎无人。而后在街边的某个花店买下一束花,浪漫风格的花店,没有她想要的品种,店员只得勉强凑出一束还算合适的。
      都是平常小事,有各样的小插曲,但比起在瑞庆不到两天时间里那种度秒如年的高压与紧绷,这会儿的安全感让她整个心都轻盈地飘起来,医院里的负罪感几次想卷土重来都在半路坍塌断节,所以更可能是严重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只是面上看不出来而已。
      公司楼下遇见胡助理的时候,他起码是没看出来,看到人愣了一下,一颗心彻底放下:“回来就好,看起来事情都解决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元问似是很认真地思考过,最后还是说:“还没想好。”
      “慢慢想,车的过户手续已经全部办好,过两天寄到了再给你。”胡助理说完,酝酿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有些事意思意思透个底,“总编那边结束了要提前回来,估计也就是这两天,你的事还是自己和她说一声。”
      元问差点忘了车的事,目光闪了闪,“她昨天刚和我提过,说是有人帮忙,孩子还水土不服得厉害,黄总总算愿意松口,但说不准会一起回来,辛苦你多帮她分担着点儿。”
      “会的。”胡助理站这一会儿被热了一脑门汗,抬腕看了看时间,“今天来公司拿东西还是?我送你?”
      有人替他回答了。王蓓顶着半长不短的尴尬期发型一路小跑过来,装束还是灰扑扑,人也不见得变得有多外向开朗,但比起刚到北阳那会儿,总有什么不一样,或许是精神气。
      她局促地停在一个元问刚好能看见自己的地方,见胡助理离开才走近了些,“我怕你等久,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只是简单聊两句。”元问垂目不经意扫过她的手,冻疮早就好了,只留下斑斑点点的色沉,“走吧,我送你。”
      后勤部和编辑部隔得远,元问总是很忙,王蓓很难和她碰上一面,也基本没有交流,两人看上去连公司的普通同事都搭不上边。但书读不好也不代表她就是个愣子,人事部和后勤部一些福利上的关照她看得见,有两次阴雨天人事和行政的经理还说着顺路捎过她回家,某天开始本部门和其他部门的请客聚餐会时不时拉上她总不是人家闲得慌。
      不敢联系刘妍和谌彦屿,私底下和林思源还有些许来往的同伴告诉她,三人在琛州适应得很好,大孩子顺利工作,两个小朋友有在好好读书,刘妍的腿还联系了有名的中医在治疗。
      悄无声息的车里,王蓓攥紧衣角憋了一路,到了职工宿舍楼下才忐忑不安地细声说:“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不只是谢送她回家这件事。元问听懂了,很轻地笑了一下,从后备箱里提下来几个旅行袋放到她脚边:“我收拾家里整理出一些东西,你看看哪些用得上,我就先走了。”
      同事之间有什么事根本藏不住,元问要休整一段时间的消息多多少少还是在几个部门内传播了一下,王蓓也有听闻,没敢多问,挽留人吃饭没留住,谢了又谢,守着脚边的东西原地目送人走了。
      行李袋不止大,分量也不轻,室友这两天在外支援新书的签售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好在楼上的同事热心肠,伸出援手进行了帮助。
      饶是这样,搬一堆东西还是给王蓓累得够呛,也是上了一天班坐下就不想动,她有气无力坐在客厅地板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洗了把脸正准备泡桶泡面将就一下,有人回来了。
      室友拎着外卖哼着歌,高兴的调子被客厅里堆在一块儿的旅行袋震慑下去,大惊小怪地叫嚷:“妈呀蓓蓓,你要抛弃我了吗?!”
      “……元问姐送的。”王蓓接过她手里的外卖盒子帮忙拆开,有点心不在焉,“她会休息很长一段时间吗?”
      “估计会吧,据说是交了很多存稿,工作也交接了。”室友换过衣服洗了手回来,张嘴来接剥好的龙虾,“希望别太久吧,我听数媒那边的人说总编这两天就要回来,线上会议开好几场了,啧啧,山雨欲来。往常虽然有胡助理顶着,但我觉得,我觉得哈,她来了之后总编脾气能好点。”
      室友瞧出王蓓兴致不高,铆足了劲投喂找话题,折腾到最后一个晕碳,一个上头,王蓓有气无力靠在沙发上缓劲,室友则开始对着那对旅行袋琢磨。
      “这一 大堆东西堆这儿也不是办法,我来瞅瞅都是些啥,我可帮你打开了。”室友摘了手套擦了手,爬过去一个个打开,开始了新一轮的大惊小怪,“妈呀,书都是典藏版诶,这本我喜欢,带亲签吗?”
      “这是啥,蛇油膏吗?哇塞,还有羽绒服,咋大夏天送羽绒服?”衣服拿出来看过,室友开始往王蓓身上比划,“你要不要试试,我记得这个牌子尺码偏小,170你穿小了吧,你试试你试试,小了看看能不能换。”
      王蓓脑子晕乎乎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元问姐说是收拾家里整理出来的,应该是她买了没怎么穿,吊牌都没看见,换不了,不用试了,怪热的。”
      “啥玩意儿她买的,她怎么可能给自己买170,就这鸭味儿,妥妥新的,你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试试呗,能穿咱给挂起来散散味儿。”
      王蓓在室友的坚持下将就套上试了个大概,居然非常合身,脑子努力转了好几转,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怎么会突然给我送这个?”
      “也不是第一……咳,那什么,”室友意识到差点说漏嘴,赶紧又拿出另外两件转移话题,“反季节有折扣呗,你信我,这个牌子晾晾味儿就没了,不是新衣服不可能这个味道,你再试试这两……”
      室友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凭着跟楼下水果摊老板在缺斤少两上斗智斗勇的一双巧手察觉了不对劲——唯一一件长款羽绒服宽大的左口袋似乎因为有什么重物在里头,有点不明显的下坠。
      王蓓随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那处,真是没看出没什么异常,可见她又不确定地抖了抖衣服,还是疑惑的表情,于是示意她完全可以拉开拉锁掏兜。
      里头是一个被撑得略有些变形牛皮纸信封,兜里揣着不明显,拿出来才发现挺有分量的一摞,两个脑袋犹豫着往一块儿凑,下一秒又同时跟见了鬼似的撤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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