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孟小离

2、第 2 章

　　黎越身上的低气压让他的助理小白、司机阿明、专属造型师小安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开车的开车、坐车的坐车，装作看不见他们的老板、影帝黎越正冲着车窗外生闷气。

　　黎越一想到访谈中孟以诚那副不被问到坚决不说话、不被镜头照到就低头玩手指、十分有配角自觉的样子就来气。小曼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他却又聊回了两个主角身上，真是见过不会接话的，没见过这么不会接话的。他生气的不是孟以诚爆料他和王小曼，他生气的是孟以诚不会把握机会。况且孟以诚爆的那个料还是个误会，他那么不愿意早起的人能从床上爬起来哪是为了王小曼，分明是为了他孟以诚。偏偏当事人还一点自觉都没有，白费了他的苦心。

　　初见孟以诚的时候，黎越确实不喜欢他。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好学生，中规中矩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慢慢的，他发现这个人其实有一颗不安分的心。你以为他挂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是在学英语，耳机摘下来飘出来的却是摇滚；你以为他一边品茶一边看的肯定是修身养性的东西，走近一看却是科幻小说；你以为他那小身板一定不擅长运动，班里面组织出去秋游的时候他却是第一个负重登上山顶的人。一向不喜欢喝茶的黎越从孟以诚身上品出了茶的滋味，越品越觉得回味无穷。

　　黎越发现自己喜欢上孟以诚，是在大二那年夏天。孟以诚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当他一个人在闷热的小剧场里排练《哈姆雷特》时，黎越在剧场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他。

　　“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

　　当孟以诚浑然不觉汗水一滴滴掉落而念出这段独白的时候，一段蓄势已久的爱情在闷热中破空而出了，叫嚣着要黎越拥抱这个人。

　　可是一向勇往直前的黎越偏偏在这事儿上怂了。他怕吓跑孟以诚。孟以诚是个那么中规中矩的人，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他怕孟以诚客客气气地拒绝他，让他连纠缠的理由都找不到。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渴望着他，为了他开始学会品茶，为了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去食堂，为了他去看《人间词话》这种他以前根本不会碰的书。

　　后来，他们毕业了。孟以诚留在学校任教，而黎越的演艺事业进入起飞期，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最长的时候三年都没有见过，那份激情也就慢慢消退了，只是偶尔闲下来品茶的时候会想起他，偶尔遇见好看的字迹会想起他，偶尔听见那种语气平和、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话也会想起他。

　　三年前，黎越拿了国际影帝，荣归母校参加活动，校方派出的负责人正好是孟以诚。他依旧戴着上学时的那副黑框眼镜，只是发型变了，气质也变得更成熟了。他说话依然是客客气气的，笑容依然很温和，让他那颗在这个圈子里熏染得躁动的心一下就熨帖下来。活动开场前，孟以诚带他提前到了翻修过的小剧场。黎越站在空旷的舞台上，忍不住念出一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他看向孟以诚，孟以诚微微一笑，然后面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张开双臂，念到：“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孟以诚转头看向他，黎越也会心一笑，接到：“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锁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这一次，孟以诚没有等他用目光提醒，就接到：“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腐朽的皮囊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

　　黎越听得出来，孟以诚入戏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独白到：“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

　　不知不觉间，孟以诚已经走到了舞台的最前端，他像是忽然醒了，停止了独白。

　　黎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渴望慢慢苏醒，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人，时间只是把这个人的魅力酝酿得更加醇厚，品起来更加醉人。他缓缓鼓起了掌，孤单的掌声在剧场里回响。孟以诚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稍微有些尴尬的笑容，说：“好久不演了，台词都忘了。”

　　“你在说谎。”黎越无比确定，“为什么不去演戏？为什么要躲在讲台后面，为什么不去拥抱更大的舞台？”

　　孟以诚低下头，过了好久，才重新抬起头，微笑着说：“因为我不够勇敢。”

　　那天之后，黎越下定决心要让孟以诚的才华散发出应有的光彩，也要让孟以诚明白他的心意。可是他三番五次约孟以诚出来见导演，都被孟以诚拒绝了。直到有一天，孟以诚失踪了。电话打不通，黎越跑到学校去找他，系主任说他请了个长假出去旅行了，明显就是被他逼急了要躲着他。他到处找人找不到，直到一星期后黎越在片场接到电话，说孟以诚在内蒙出了车祸，昏迷不醒，手机里最近来电最多的就是他。黎越跟导演请假连夜赶到内蒙，在医院守了他一天一夜人才醒。在这一天一夜里，黎越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逼他，事业上如此，感情上更不敢跟他提。

　　没想到几个月后，黎越就从王小曼那里听说孟以诚辞了学校的工作，跟她的东家嘉艺签约了。黎越为这事儿郁闷了好久，他劝了那么久孟以诚都不松口，现在孟以诚终于肯出来演戏却不告诉他，悄悄跟别家公司签了约，原来他那么不待见他。黎越虽然郁闷，可还是四处帮孟以诚留意资源，打着王小曼的幌子去掺和他的戏，帮他宣传，谁让他喜欢他呢。

　　王小曼的幌子打多了，绯闻就出来了。黎越跟王小曼私下达成一致，默认了。对于黎越来说，跟王小曼传绯闻总比被人发现他喜欢孟以诚要好，还能帮他挡掉不少幺蛾子。王小曼也是乐见其成，因为她正在跟一位IT巨子谈恋爱，刚好拿黎越当挡箭牌。

　　可就连孟以诚也误会他真的喜欢王小曼，这让黎越很生气。当然，他更生气的是孟以诚身上那种配角的自觉，一点也不懂得抓住机会绽放他身上的光芒。他已经36岁了，中间浪费的那八年导致他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这三年来他只演过几个配角，如果再不抓住机会如何在新人层出不穷的演艺圈立足？他必须帮他争取更多机会才行。

　　这样想着，黎越拿出了手机，打给他的经纪人江梅：“梅姐，吴导那部双男主的戏帮我接了，条件是另一个男主由我指定的人来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