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雄传》逐浪客

3、同居时代的尴尬黎明

　　父子相认后的第一个清晨，六点整，李明雄被准时响起的跑步机声音吵醒。

　　他顶着一头乱发推开卧室门，看见李应熊穿着运动背心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节奏均匀得像台人形节拍器。

　　“爸，”李明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现在是周末。”

　　“知道。”李应熊没减速，“晨练不分工作日周末。”

　　“现在是早上六点。”

　　“最佳燃脂时间。”

　　李明雄倒在沙发上，用抱枕捂住脸。过去十六年，他幻想过无数种和父亲生活的场景——一起打球、看电影、甚至像电视剧里那样深夜谈心——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种：一个自律到变态的父亲，和一个只想睡到自然醒的儿子。

　　七点半，李应熊冲完澡出来，已经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早餐在桌上。我九点有个会，中午不回来。你……”

　　他看了眼儿子还穿着海绵宝宝睡衣的样子，把“记得写作业”咽了回去，改成：“冰箱里有菜，自己热。”

　　李明雄扒着餐桌边缘，看着面前的水煮蛋、全麦吐司和西兰花沙拉，沉默了十秒。

　　“爸。”

　　“嗯？”

　　“咱们家……是没钱买油条豆浆了吗？”

　　李应熊系领带的动作顿了顿：“那些不健康。”

　　“但好吃。”

　　“健康更重要。”

　　“我都十六岁了，”李明雄试图挣扎，“吃几根油条不会影响发育。”

　　李应熊转过身，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商业并购案：“明雄，你知道反式脂肪酸对青少年认知功能的潜在影响吗？”

　　李明雄：“……”

　　他默默拿起水煮蛋，心想：也许当初不相认会比较好。

　　---

　　第六章：家政战争与意外来客

　　周一放学，李明雄特意绕路买了炸鸡排和珍珠奶茶，准备享受一个罪恶的夜晚。推开门，他愣住了。

　　客厅焕然一新。原本散落的杂志、游戏手柄、零食包装全都不见了。地毯吸过尘，玻璃茶几亮得反光，空气里飘着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回来了？”李应熊从书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文件夹，“厨房有晚饭。”

　　李明雄走到厨房，打开保温箱：清蒸鲈鱼、蒜蓉菠菜、糙米饭。

　　他抱着炸鸡排袋子的手紧了紧。

　　“爸，”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的那些……东西呢？”

　　“什么东西？”

　　“就我放在沙发上的那本《海贼王》，还有茶几底下的游戏卡，还有……”

　　“哦，”李应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收到你房间书架和抽屉里了。客厅是公共区域，要保持整洁。”

　　李明雄冲回自己房间。书架上的书确实按高矮排列整齐，但他的《海贼王》单行本混在一堆世界名著里，显得格格不入。打开抽屉，游戏卡被分门别类装在透明盒子里，贴上了手写标签。

　　标签字迹刚劲有力：“动作类”“角色扮演”“体育竞技”。

　　李明雄扶住额头。

　　晚饭时，父子俩相对无言。李应熊吃得慢条斯理，李明雄则用叉子戳着鱼，脑子里在想怎么把炸鸡排偷渡进房间。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抬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困惑——李应熊几乎不带客人回家，李明雄新搬来也没朋友知道地址。

　　李明雄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孩，齐肩短发，白衬衫格子裙，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重的书包。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表情有些局促。

　　“请问……是李应熊先生家吗？”声音清亮。

　　李应熊已经走过来：“我是。你是？”

　　“杨叔叔让我送来的，”女孩举起保温袋，“他说您今天忘拿会议资料了，刚好我顺路。”

　　李应熊恍然：“老杨的女儿？芙香？”

　　女孩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杨芙香。爸爸让我问您，明天午餐会的时间需要调整吗？”

　　趁李应熊接保温袋的间隙，李明雄迅速打量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她看起来和自己同龄，但气质有种莫名的沉静，不像他班上的那些女生。

　　等等——杨芙香？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进来坐会儿吧，”李应熊难得主动邀请，“外面热。”

　　“不用了叔叔，我……”

　　“进来。”李应熊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喝杯水再走。明雄，去倒水。”

　　李明雄反应过来时，已经机械地走向厨房。倒水时他忽然想起来了——上周班上新转来的那个女生，好像就叫杨芙香？坐在靠窗第四排，总是一个人安静看书。

　　客厅里，杨芙香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李应熊问了几个关于她父亲的问题，她都回答得有条不紊。

　　李明雄把水杯递过去时，注意到她手指上有钢笔留下的墨迹，虎口处有常年写字形成的老茧。

　　“谢谢。”杨芙香接过水杯，目光不经意扫过餐桌——那份几乎没动过的健康晚餐，以及李明雄悄悄放在椅背后面的炸鸡排袋子。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是明雄同学吧？”她忽然问。

　　李明雄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周三物理课，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了。”杨芙香喝了口水，“你说惯性定律就是‘物体懒得动’，被罚站了半节课。”

　　李明雄：“……”

　　李应熊挑起眉：“还有这事？”

　　“爸，那是……”

　　“挺形象的，”杨芙香忽然说，“虽然不准确，但好记。”

　　客厅陷入短暂沉默。李明雄盯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里找出嘲笑的痕迹，但没有。

　　“你在几班？”他忍不住问。

　　“七班。”

　　“我是三班。”

　　“知道。”杨芙香放下水杯，“你们班在走廊那头，我们班在这头。”

　　这句话让李明雄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他知道自己在胡想什么——整栋楼二十多个班，她知道他在哪头。

　　杨芙香起身告辞时，李应熊让李明雄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前，两人并肩站着。李明雄闻到很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她头发上若有似无的茉莉香。

　　“那个，”他开口，“炸鸡排的事……”

　　“什么炸鸡排？”杨芙香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表情无辜。

　　李明雄笑了：“谢了。”

　　电梯门开，杨芙香走进去，转身时忽然说：“其实我爸也这样。健身餐，六点起床，家里一尘不染。”

　　“真的？”

　　“真的。”她按下楼层按钮，“所以我房间总藏着零食。推荐你床底下靠墙的位置，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缝隙里是她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李明雄在电梯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客厅里，李应熊已经收拾好碗筷，正拿着那份会议资料看。听到开门声，他头也不抬：“那女孩不错。”

　　“什么不错？”

　　“懂礼貌，成绩应该也好。”李应熊顿了顿，“比某些人强。”

　　李明雄翻了个白眼，准备回房间。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爸。”

　　“嗯？”

　　“明天早餐……”李明雄深吸一口气，“我能申请一根油条吗？就一根。”

　　李应熊从资料里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混合着期待和倔强的脸。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两根吧，”他说，“豆浆要无糖的。”

　　李明雄眼睛亮了起来，下一秒却听见父亲补充道：“但下不为例。而且你周末要跟我晨跑。”

　　“……成交！”

　　那个晚上，李明雄把炸鸡排藏在床底下靠墙的位置——杨芙香推荐的地方。关灯后，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轮流闪过李应熊系领带的侧脸，和杨芙香进电梯时最后那个笑容。

　　窗外，上海的夜空难得能看见几颗星星。李明雄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有他和姥姥的家，似乎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虽然过程有点别扭——比如那个强迫症父亲，比如健康到令人发指的饮食——但至少，现在他可以说“我爸”了。

　　而且，也许很快，他还能说点别的。

　　比如，“我认识了一个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