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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庄主原版 ...

  •   少庄主的一生,有三段际遇,令他铭记在心。
      第一桩,是他少年时,第一个忘年之交。
      老态白鬓彰,年迈襞积藏,是少庄主对他的第一印象。父亲在山野遇见他时,他无衣蔽身,食木果腹,人情世故不通,如同白纸一张。父亲可怜他一介老者还要孤身在外,无依无靠,便将他带回了庄中。
      他来到庄中,父亲安排他做些简单洒扫的活,实则常常便让他坐着。他喜欢在家中子弟练武的时候坐在一旁观看,父亲也不介意。他虽老,却于武艺一术颇有天赋,常常过目不忘,师父演练过一遍,他便能在一旁照着打出来。而且勤学苦练。到后来,父亲干脆将他收为庄中弟子。
      少庄主其时不过五岁,有时也心生惫懒。父亲常以无名为例,教导他武艺一事,无一日可松懈,无名虽年老,却不过囿于际遇不佳,若他年少得遇良师,以他心性,定能成一代宗师。如今无名虽年纪远大于他,武功进益却不相差,若他心生懈怠,假以时日,定不如无名。
      少庄主听这番话,不觉怨愤,反而对无名心生钦佩。古人向学,七十不晚,他不过以为是奇谈,如今见无名,方知此言不虚。他因此与无名成了忘年之交,每日同学同练,互为益友。
      第二桩,是在他二十五岁之时。其时山庄风雨飘摇,他在外受人追杀。有一日,身负重伤,逃到一破庙中,以为命尽于此。却不想,被一剑客所救。
      翌日醒来,晨光照着那剑客半边容颜。他忘了自己犹在生死困境,第一反应竟是,这人好生俊俏。
      剑客与他素昧平生,却一直照料他,一路带他逃脱追杀。相处日久,他越发觉得跟这剑客有缘。他们年岁相同,生辰相同,竟是同庚同生人。剑客剑法,与他似乎同出一脉。两人分明从未相识,却胜过同姓兄弟,志同道合,许多见解竟不谋而合。两人相谈越久,越觉投契。他与剑客互为知音,仿佛神交已久,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与这人结为兄弟。
      他发现自己为这剑客断了袖。却不敢表露。能够得以相伴,已经是三生有幸,何敢冀求。况剑客对他,分明没有绮念,他纵有唐突之心,也不敢造次。不过更鄙夷自己心思龌蹉罢了。
      无论他怎样逃避,相聚终有别,他终要回山庄,而剑客,也宁愿浪迹天涯。自此两别,终不再相见。偶尔飞雁传书,剑客说些奇闻逸事,他字字品味,珍藏密匣,聊慰心思。回信也不过说些琐事,譬如壁上爬了一墙山虎,想起两人相携逃亡之时,便曾躲在破壁后侥幸逃脱;譬如今日家中煮了一碗青荇汤,便忆起山穷水尽之时,只有一点干粮的二人,采了青荇煮汤,同饮一碗汤,分食了干粮碎末;譬如昨日种种,今日徒忆。他也曾不禁思念,出外游访,暗期相遇,却不想一别竟无缘。
      他前半生,有父,有兄长幼弟,有媒妁之约。他后半生,无父,无兄弟,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他重振山庄,收一义子,也收了一众弟子。到他四十五岁之时,得第三段奇遇。
      那是一四五岁小童,年虽幼,却功力深厚。他素知武学精妙,不可囿于成见,却是见这小童,方知自身见识浅薄。这小童生之于世,不过四五年,自身功力,却似有四五十年,他也曾查看他内力,分明不是受人传的功,一点一滴,都是自身练成。他的武学天才,当世无出其右者。小童却说,他活不过四五年。其时他因多年境遇,纵有武学强身,也有衰朽之兆,原想将山庄基业,传与这旷世奇才,义子从辅,却不想打算落空。
      他与小童相识日久,越敬慕小童博识广闻,见解不凡。两人遂成忘年之交,终日同行同游,相谈甚欢。只是一年之后,这小童竟忽然消失,不见踪迹。
      少庄主这一生,有三位知交。人生在世,得以知己,已是难事,他竟有幸得识三人,余生足矣。

      无名这一生,有一倾慕之人。朝思暮想,却不敢相见。偶然得见,也是惶惶不安。
      在他五岁之时,外表如同一个老人。白发横生,皱纹满面。他不知何人将自己生下,只知记事起,已在山林中。庄主遇见他,见他孤身一人,形容落魄,便把他带回山庄。他也知自己非亲非故,在庄中恬然当一闲人,必遭人非议,便要求做些洒扫之事。
      有一日,偶然得见少庄主与众弟子练武,一比一划,煞是潇洒。便忍不住模仿。似乎冥冥之中注定,他就是与少庄主有缘。过不多久,庄主宣布收他为庄中弟子,庄主顾念他年长,习武时,让他站在最先一列,恰在少庄主身侧。他心内欢喜,练武之时,越发认真。他与少庄主两人,互相较着劲般,不肯比对方懈怠半分。
      他十二岁时,面貌变化极大,年轻许多,自己虽多做遮掩,总会不小心露出马脚。他怕被当成妖孽,暗夜逃走,在外流浪四方。
      他在外孤身流浪,去过很多地方,也与许多人切磋过。他虽不能在山庄中习武,却不敢荒废武艺,在外仍勤学多练。也遇到一些武学之上大有所成之人,他虚心求教,也得一二赐教。
      他二十五岁时,再见少庄主。少庄主伤势颇重,幸而他行走江湖多年,也算半个行脚郎中,勉强将少庄主治醒。人救过来,他担心会有后患,便想着带去他认识的神医那里去救治。少庄主也不曾反对。他暗藏龌龊心思,贪恋着与少庄主多相处几日,少庄主也不曾察觉。他不敢对少庄主说他就是无名,只将少庄主生辰,当作自己生辰告之。其实他何曾知道自己生辰。少庄主不疑有他,只觉二人有缘。
      然而神医云游不定,竟找不到了。他愧疚不已,少庄主却安慰他本就无大事。江湖中人本就刀光剑影中来去,不过是小伤,却绝口不提自己伤已累累。少庄主昏迷不醒时,他曾解他衣带,自然知道他新伤旧伤,交叠斑驳。只是少庄主在外滞留过久,终究要回山庄。而他这等奇鄙之人,自然不能留在少庄主身边,恐日后瞒不住遭人非议。便假说自己云游四海惯了,不习惯定居一处。
      二人就此分别。此后偶尔书信往来,却不敢多言,分享些见闻,还怕心思太露。少庄主也常回信,字里行间,似有深意,他却不敢多想。有时少庄主在江湖行走,于他不远,他只敢躲在暗中远看。不敢相见。
      在他四十五岁之时,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便想再去看少庄主一次。
      少庄主惊叹他的内力深厚,却不知他本来就练了近四十年。他不能明言,便被误以为是天才。他目光追随少庄主,少庄主却以为他是稚子无邪,好奇使然。
      这一次,他待了一年,一年期满,才不得不离去。
      与少庄主相识一生,纵分别难忍,终归相知相契,不枉此生。

      他们同年同月同日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庄主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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