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毛秋儿

12、第十二章

　　初二上午。

　　周丽鹃吊完最后一瓶水，自己收拾完东西准备去办出院手续。

　　这半年多她已对医院这地儿熟门熟路的了。

　　可熟归熟，没钱也出不去。

　　记得在花场那会儿，有回发工资了，她揣着钱兴高采烈地打算和田秋芝去外面吃顿好的。钱还没捂热，路上就遭人给偷了。

　　打那时候起，周丽鹃就从不往身上放钱，要放也就是一顿饭的钱。

　　来医院这事她也不知道，这会儿口袋里能摸出来的就十几块钱。

　　其实这屋里不光她一个人，还有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孩儿。白天都在睡觉，这会儿醒了，坐起来望着抱腿坐在床上的周丽鹃。

　　周丽鹃叹一口气，那小男孩也跟着叹口气。

　　起先周丽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在听见这接二连三的叹气声后才反应过来。

　　“真呆。”那小男孩哈哈笑。

　　周丽鹃也笑，问:“你一小孩子叹什么气啊？”

　　“无聊，学你呗。”小孩儿摊摊手，表情挺无奈的。

　　周丽鹃在这吊了几天的水，就没怎么见着这小孩儿的大人。不知道是她睡着了没见着还是真没来。

　　“看你年纪轻轻的，你又叹什么气”那小孩儿口气跟一小大人似的。

　　周丽鹃闻言一噎，她总不好跟一小孩说自己是没钱付医药费，出不了院吧。

　　那小孩儿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一咕噜起身爬到她的床上:“大姐，今晚那大哥还来看你么。”

　　周丽鹃往床头退了退:“什么大哥？”

　　“就晚上过来，嘴里叼着烟躺那椅子上的大哥啊！超酷的。”小孩儿见她不知道，又跳到椅子上翘着腿做着他刚才说的动作。

　　周丽鹃回味过来了，这小孩儿说的八成是程正生。但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他晚上来过。

　　“不知道。”周丽鹃如是说。

　　小孩儿听完脑袋一耷，又跳上了周丽鹃的床。动作相当麻利，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大问题，值得这大过年的待在医院里。

　　周丽鹃刚想开口问问小孩儿他爸妈在哪，门就被人推开了。

　　床上这一大一小都望了过去。

　　秦殊也是一愣，是真没想到里头是这副场景。她更没想到周丽鹃这几天竟然是待在医院，这与妈咪那边的说辞出入有些大。

　　她朝周丽鹃笑笑，便关上门进来。

　　周丽鹃惊讶过后也回她一笑。虽说俩人关系不算淡，但也没有多好，秦殊断然不会是来看她的，就算要看，也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她是来看那小男孩的。

　　周丽鹃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小孩望去。那小孩早已没了刚才那鲜活劲儿，蔫耷耷地靠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来干什么啊。”

　　秦殊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我是你妈，怎么就不能来了。”

　　小孩儿表情稍有松动，一脸期待:“你是不是跟你那男朋友掰了，不然怎么有空来这儿看我。”

　　“没有。”秦殊说。

　　小孩儿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状似满不在乎地哦了声。

　　而两人的一问一答，彻底震惊了一旁的周丽鹃。她微张着嘴，不可思议的望着床边的秦殊。

　　“回你自己的床上去。”秦殊催促着小孩儿。

　　小孩儿撇撇嘴，伸手拍了拍周丽鹃，说:“大姐，我先走了啊。”

　　周丽鹃愣愣地点了下头。

　　秦殊看得好笑，等小孩儿跳到他自己床上，便就势在周丽鹃身边坐下，笑:“很惊讶。”

　　“嗯。”周丽鹃何止是惊讶，简直就是惊吓。同住一屋檐下的人竟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你这还算好的。”秦殊说。

　　她十八岁入的行，那时什么都不懂，没多久就有了，当时也慌，怕妈咪发现，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医院准备做人流。

　　刚躺上手术台她就后悔了，孩子虽生父不详，但也是条鲜活的生命。

　　下了手术台，想法又变了，这生下来容易，但没了工作又没一技之长拿什么来养。可要她再躺回去，也没那勇气了。

　　令她意外的是，妈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MUSE众多的例子里，她是唯一的例外。而且她至今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原由。

　　工作没丢，秦殊排除万难将孩子生了下来，这期间的苦，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一个人也抗了过来，可只会生不会养的她也时常在想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那他知道吗？”周丽鹃问。

　　“知道什么，我的工作？”秦殊转而看向一旁的小孩儿，说:“我想他什么都知道。”

　　打从小孩儿记事起，秦殊就没瞒过他，小孩儿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她如是回答自己也不知道。小孩儿问她为什么我不能跟妈妈住在一起，她说妈妈要工作，你离妈妈越远越好。小孩儿又问是什么工作，她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真长大了，小孩儿就不问了，不知道是真知道了还是不想问了。

　　小孩儿可能因保住性命花光了所有的运气，早产三个月，人虽机灵但体质差，隔三差五的得住院。

　　这会儿带他的阿姨也回家过年了，她这才空出了时间过来看看。说实话，她虽生了他，两人也没有多熟。

　　那时俩人都小，她体验不到做母亲的乐趣，更不知道如何承担起家长的责任。这么将就着也过来了。

　　她从来就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将来也说不准。

　　周丽鹃跟秦殊才说了几句话，小孩儿便嚷嚷着肚子饿。秦殊便出去给他买吃的了。

　　她前脚刚走，小孩儿又跳了过来:“大姐，你跟我妈是同事吗？”

　　周丽鹃看着小孩儿，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却不想小孩儿听完凶巴巴地望着她:“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说完又怕周丽鹃不信，补充到，“现在我可能做不了什么，但我会长大的。”

　　周丽鹃听完却笑了，说:“我不会。”

　　小孩儿明显松了口气，对□□也不警惕了。翘着个二郎腿躺她床上悠哉悠哉地晃着。

　　他说大姐你真的跟我妈是同事吗。说这话时的口吻满满都是质疑。

　　周丽鹃也没怎么和小孩相处过，特别是像他这样的小孩儿，看起来也就比周斌小几岁而已。

　　她忽然就想到了白渡，那个为了留下来而亲手杀掉自己孩子的女人。她那时候觉得秦殊心狠，那时候为什么同样身处此景能做到一点都不动容，现在想来，她已动容过了。

　　“真呆。”见她没出神，小孩儿嘲笑。

　　“你怎么知道你妈妈有男朋友？”□□突然想到他刚开始说的那话。

　　“切，这有什么，跟过去偷偷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还跟踪你妈？”周丽鹃惊了。

　　“废话，我要不自己去，怎么能见着她。”小孩儿平静地说。

　　周丽鹃已经不知道怎么跟小孩气交流了，她觉得他根本不是一般的小孩儿。而且普通人如果知道自己妈妈干这种工作，心理肯定接受不了。但他好像还挺平静的。

　　半晌，小孩儿又问她那个大哥是你男朋友吗？

　　周丽鹃猛摇头。

　　小孩儿不依不饶，问那是你们老板么？

　　周丽鹃点头说是。

　　没想到小孩儿听完却一本正经的坐了起来，表情还有些别扭。他说大姐你能在你们老板面前说点儿我妈的好话么。

　　周丽鹃听着这话心头一酸，她知道自己也没那么大的面子，可就是不忍拒绝他。咬咬牙，她干脆地应了声好。

　　小孩儿听到这声好后就跟得到了什么强有力的保证一样，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床铺上。

　　这小孩儿鬼精鬼精的，几个晚上下来什么都摸了个大概。

　　他知道，一个老板是不可能对一普通员工如此上心的。这里头有弯弯道道他虽不明白，但也知道找周丽鹃一定可行。

　　虽跟秦殊不亲，但也知道她生养自己不易。恨归恨，那终究是他亲妈，这个世界上他仅有的“亲人。”

　　周丽鹃不知道这小孩儿此刻的想法，看着他的眼神柔和的不得了。

　　小孩儿察觉到她那目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别扭，最后不得已出声转移她注意力。他说大姐我以后过去偷看我妈的时候你能在里头给我接应接应吗

　　周丽鹃果断的摇头，在她看来MUSE不是个好地方，小孩儿是绝对不能去的。

　　她想了想说如果你想见你妈了可以来我们住的地方，她可以在那儿接应他。虽然那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总归比MUSE好。

　　周丽鹃想，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这个孩子脸上的笑容。
　　——

　　周丽鹃正想着等秦殊回来如何开口借钱，等了半晌，人是回来了，但还没等她开口，秦殊便放下东西就急匆匆地走了。

　　小孩儿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正想安慰一下小孩儿来着，没想到秦殊前脚刚走，程正生后脚就进来了。

　　周丽鹃要出口的话又憋了回去。在肚子里绕了几圈吐出来就变了味儿，她说程正生你能先借我点钱么，我没钱付医药费。

　　这话音刚落，那小孩儿已笑得咯咯咯地床上打滚，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笑说:“大姐你也太逗了，这医院都是要先交钱才能住的，难不成你就是因为这个叹气的”

　　周丽鹃低着头没说话，因为事实确实是小孩儿说的那样。她以前有点儿小病小痛地都是去诊所，一般都是吊完水之后一起结账的。

　　自从来源城后，她虽没少进过医院，但钱都不是她付的。以为这里跟诊所是一样。

　　程正生抬起眼皮看了看小孩儿。之前没正眼瞧过，现在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小孩儿察觉到他的目光，立马噤声缩进了被窝里。他年纪小归小，但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心里清楚地很。

　　周丽鹃脑子直，想着小孩儿应该是被程正生给吓着了。她壮着胆子站起身替小孩儿挡住了那道视线，说实话，当那道目光转射到自己身上时，她还是有点抖的。

　　然而程正生虽看着她，却没有多说什么。半晌，他清了清嗓子道:“还不走，真打算赖这里啊！”

　　周丽鹃看了眼身后的小孩儿，又望了望前头的背影，跟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自己上次选择了奥特曼合了他的心意，周丽鹃觉得现在的程正生也没有那么可怕了。亦或是她打心底知道了程正生虽然爱整她，但也绝对不会要了她的命。

　　出了医院，周丽鹃立马就有了冬天的感觉。这冷风一吹，脑子便清醒了大半。她进医院虽说是拜程正生所赐，但他也没必要亲自来医院接自己啊。

　　他能把医药费付了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据小孩儿的说辞，程正生不仅来了，而且还在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接连来了几晚。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怕她跑了所以才来守夜的，但这也不需要程正生这个老板亲自来啊。

　　正当周丽鹃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程正生已经开车过来了。

　　“上车。”他降下车窗说。

　　周丽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她现在看着这车都有阴影。

　　这表情落在程正生眼里显然是意料之中，没错，他就是故意的，因为那晚他换了车，周丽鹃没有认出来。

　　但是从现在起，他要让她永远记住自己，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一想到单相思这几个字程正生就无比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