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干物燥》籍落三九

1、第一章 他不敢再乱

　　男人去倒车，留下男孩站在屋檐下等待。

　　南方冬季在北方人眼里算不了什么，甚至连围巾也不用戴，男孩脖子上也空空如也，不过他此刻站在冷风里一个劲颤抖，就像个没毛的雏鸟。

　　男人面色很差，他连眼神都没给过男孩，倒出电瓶车就停下，等着男孩上车。

　　男孩一刻也不敢拖拉，一脸慌张地踩着踏板跨上车背，他只感觉自己连屁股都没坐下，车就往前飞速的骑了。他急促地吸了口气，想抓住东西稳下自己快要失去平衡的身体，面前能扶的只有男人的肩膀，别无他物。

　　身体还在不住地往后倾，后背的书包突然咚得磕在车篮里，他终于垂下了挣扎在空中的双臂，呼出一口气来，接着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起转。

　　他死命往回憋泪，心里想:这算什么，别动不动就哭。

　　男人骑着车拐出院子大门，骑车就跟玩命似的，他戴着护耳，大概不觉得冷，但是男孩被冻的小脸通红，冬季校服的没有帽子，领子短的只能护住脖子。

　　男孩坐在后面，他轻轻地不发出任何动静，上半身往男人宽大的后背靠去，脑袋微微朝前靠，正对着男人后脑勺乌黑的短发，刚开始还能感觉到眼前这刺猬刺般的短发扎的脸不舒服，后来被风吹的逐渐没感觉了。

　　耳边刮来风刀子，疾风骤来的声音蒙蔽了挂在冬日的晴空中的太阳，然后什么都听不清，只知道车在冷风中迷糊地向前赶路，其余一切都事不关己，男孩此时脑袋里只装着一个念头：求求上帝保佑我吧，别让他说话。别让他动一下，就这么下去吧……就十几分钟就到学校了，求你千万别说话。

　　现实总是这样无情。

　　男人的像魔鬼一样的声音突然彻响在风中，呼的一串刮进男孩的双耳：“数学考这么差你还学什么，啊？”

　　“败家玩意上学就是瞎糟蹋钱。”

　　“你上课听讲了么？”

　　“听了……”

　　男人气极反笑，寒声说：“你听个屁。”他松开拧着车把的左手，狠狠地反拧男孩的大腿，男孩疼得瞬间大叫起来，拼命晃着腿，却躲不过男人宽大的手掌，那是常年做机活的手，满布厚茧。才十岁的男孩怎么可能抗得过如此大的劲。

　　“爸爸，我错了我错了！我该，我以后该，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不会考这么差了！爸爸！”

　　男孩惊叫，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使劲地忍住想大哭的欲望。

　　哽咽的声音不好听，不悦耳，让男人很反感，千变一律的话他一句都不想听，更何况这些都是男孩一惯找的借口。

　　松下的手又一次拧上男孩的腿，后者再也忍不住了，伸出胳膊挡着男人袭来的手，放声嚎啕大哭：“爸爸别……”

　　男人又用力掐了一把才松开手，从起床就憋着的打人的欲望发泄出来了，但火气依旧很旺。

　　他看到男孩不争气的成绩心里就火。他整天在又挤又黑的机房里拼死拼活的加班挣钱，一个人有时候干两个机子的量，常常恨不得自己能有三头六臂，把整个厂子里的活都包了，都是在图什么？

　　图钱？

　　对。没有钱这个家就失去了全部经济来源，他就是这个家唯一能干活挣钱的人，不干活就只能等着喝西北风。当年选择来大城市里打工就是为了能多挣点钱存着，可是城市里的花销太大了，一顿饭的钱就可能是他的家乡里的人一天的吃食。

　　他被迫谋生，还得不忘自己的家人也得吃饱穿暖。这么乏味的生活没有调剂，更没有什么休息时间。他不断的打工生活，只有一个寄托，把家庭押在自己的两个后代身上，赚足了钱供他们上学，只要有一个孩子考上好大学，他的黑暗又无助的生活就到头了。

　　可是生活处处不尽其意。

　　大儿子成绩一直是班级里的倒数，没有一回成绩是给他争过光的。每每拿到成绩单，他都被气的要死。这次成绩单又如以往一样烂，烂的让他怀疑人生。语数英政史五门科有三门没及格，其中英语最差，成绩栏里打着明晃晃的两位数：22。

　　他当时抬手就朝男孩的头上打了一巴掌。

　　不争气的东西，糟蹋我挣的钱。

　　后来那天晚上，他正一个人喝着酒，教孩子做数学题，家里突然打来了电话，他一看，是他爹来的电话。他赶忙接。

　　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他爹说，他那败事的老婆又去家里闹事了。家里人实在是扛不住了，让他快点回一趟家。

　　男人心里顿时崩了。就像是事先从心里塞着炸药，这通电话就是火柴，彻底把炸药点燃了。他未喝完的酒被摔在地上，嘴里骂着脏话，捡起一把扫帚，朝身前伏着身子低着头写作业的男孩打下去。

　　男孩哇的一下哭出了声，转身抵着桌子用手挡着身体，不断哀求着男人不要再打了。可男人受不了这么多闹心事的困扰，朝男孩身上又是几下扫帚……

　　男孩的哭声还在持续，越发大声，引得周围邻居出来，打骂声持续不断，但至始至终没人在门口问过一句话。

　　……

　　一路上都是上班族与学生，个个都忙着赶路。有车的开车，大路上堵，没车的挤公交。公交五点半来一班，这个点人还少点，要是来晚点，就得跟着大潮流挤六点二十的车，路上要是堵的厉害，车子也来的慢，人就更多。

　　现在是六点二十，车站上挤满了学生，还有几个上班族夹杂其中。学生聚在站下张望着后方，一副只要公交车来了就随时准备好挤车的样子。

　　男孩坐在后座，手里抓着书包带，车子停在车站对面等红灯，那群人在车站里打闹的样子被男孩收入眼底，与他们同穿一件校服的他敏感的瞥过头，眉头微微一蹙，眼神极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他不敢再乱动一下，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着漫长的红灯。

　　“下来自己坐公交车。”

　　男孩听见大人的话，顿时一愣：“我没钱……”

　　“上次给你的早饭钱呢？”男人突然加重了口气。

　　“剩的钱给妹妹买练习本了。”他说着，心里又酸涩起来，被风吹干的脸上尽是难为，眼角又有点湿润。

　　男人从裤兜里找钱，掏出一张五块的整币给男孩，”到车上跟别人换钱。”

　　“……”

　　和男人的脸一样皱巴的纸币被攥进湿润的手心。男孩这次什么都没说，下了车走向车站。

　　快到车站的时候他看见父亲骑着电瓶车飞速地掠过自己，嗖地一下就消失在了车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