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君偃

1、第一章

　　生与死，失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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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icide is painless—
　　It brings on many changes—
　　站台呼啸而过的列车卷起的气流打到脸上，温热的气流夹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
　　身体顺着鞋尖的落空往下掉，半条腿迈进了黑漆漆的轨道。
　　他身子猛地一沉。
　　“！”
　　颜林倏地睁开眼，额间冒出的汗坠在枕头上洇湿了一片。四周是死寂的黑暗。
　　是个梦。
　　他晃了晃神，撑着胳膊慢慢坐了起来。房间里没有窗户，他也不想要窗户，晚上楼下商铺的霓虹灯照进来指定是睡不着的。
　　“啪—”
　　他摸着黑点了一只烟，眼睛慢慢适应了四周的黑暗。
　　刚刚入春，房间里的风扇已经在呼啸，这是颜林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没有风扇的旋转他能在床上不合眼躺一晚上。
　　深深啜了一口烟，雾气从舌尖向上蔓延到鼻腔，浑厚的烟草气息满散到空气里，最后快速地被风扇刮来的风打散。
　　这个月第七次做这个梦了。
　　他叹了口气，狠狠地挠了把头发，胸膛里压抑的很。
　　颜林想不透自己现在的生活与这个梦有何联系。他已经有五年没坐过地铁了，他自己有车，一款普通的日系轿车，空间不大但是开的很顺手。
　　自杀？他咽了口唾沫，倒不是没尝试过。
　　但是在地铁跳车实在是不光彩的自杀行为，他不是很希望自己死了还要上社会新闻头条再留下个半截尸首供人审视，最后再麻烦几十号人一起“拯救”那破碎的尸体。死的话也要死的完全些才好，要么留个全尸，要么一点也不剩化作灰随风散了。
　　睡意全无，他拿过手机按下了主页键。
　　三点五十四。天还是大黑的夜。
　　嗓子干的难受，颜林索性爬起来不睡了，趿拉着拖鞋光着膀子到客厅找水喝。
　　公寓里的装修风格简约到不能再简约，大白墙木板地，厨房是开放式的带了个大理石吧台，整个客厅就只有一张白色革面沙发和内陷的置物架电视柜。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晚上泡好的茉莉茶，他中指夹着还在燃着的烟，举起玻璃杯咕嘟咕嘟把那一大杯凉茶灌进了肚。他知道隔夜茶喝了胃会不舒服，但是现在身体极度缺水，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冰透了的茶水倒不难喝，苦冽的味道淡化了不少，茶叶的清香在唇齿间逗留。他喜欢喝茶，尤其是新季的茉莉龙珠，不管是上班还是在家休息必须要有一杯茶水备着，不然心里就会没着落。
　　颜林也嗜甜，包里边总有几包小点心，他吃不了苦味的东西，也有胃酸返流的老毛病，所以咖啡他是从来不碰的，茶叶的苦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一杯温茶佐一小块蜜食，个中甜蜜也算得上神仙体会了。他还是挺容易被满足的。
　　早上有一台大手术主刀，颜林心里有点没底，这两天的精神状态总是不在线，睡眠质量差到极点，连着几天做梦半夜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靠着沙发就势坐到了地上，叼着烟眯起眼发呆。
　　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双眼无神地扫视一圈周围，最后视线定在对面置物架最显眼的相框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墙上的置物柜还算得上是有些人生气儿，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东西。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空了的药盒，花花绿绿放了一摞，杂乱的中间被空开了一小片地方，里面摆了一个小小的镶了白边的相框。
　　相框里嵌了两张照片，靠左边那张双人合影被折起了一半，只剩了一张笑的灿烂的脸。
　　颜林盯着那双眼睛出神。
　　十年了。
　　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少年在讲台上斜着肩的背影，午后阳光从教室窗户折进来正正好好映在他的侧脸上，颜林的座位是靠北那面墙的最后一排，刚好能把那张侧颜完整收入眼底。
　　他很好看，教室后门时常有胆子大的女生来看他。
　　颜林记得他最后对他说的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好好活。
　　好好活下去。
　　颜林睫毛颤抖了一下。
　　真应该好好活下去的人不是他，颜林自己心里很清楚。遇见亓谨之前他就死了，这个男孩子救了他两次，不对，绝对是不止两次的。
　　颜林被从钢筋水泥里拉出来的那一天刚好满18岁。
　　十八岁以后颜林再也没过过生日。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亓成毅蹲在废墟上把烟头给掐断了。
　　颜林其实不想做活下来的那一个。
　　亓谨知道。
　　可亓谨想让他活下来。
　　亓谨想让他活下来，他就必须得好好的活着。
　　“林子，我出不去了。”
　　“林子，你能不能替我把我哥找回来。”
　　“林子，我挺不想死的。”
　　“林子，你得好好活......”
　　好好活下去。
　　他得好好活下去。
　　颜林搓了搓鼻子，起身把烟头按进了烟灰缸里。
　　他把阳台的窗户打开了，初春的夜风已经开始变凉，颜林光着膀子却丝毫不在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清爽。他想再强迫自己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院里现在大小人物都在等着看自己出丑，万一，只怕万一真的出了失误，那不光是他现在的工作保不住，更多的会引来各种恶意的议论。
　　颜林倒不怕别人八卦东八卦西的，他怕的是舆论中心最后都会被好事的引到亓成毅身上。
　　“嘁，不就是个走后门的绣花枕头吗？我要有这么个亲戚我也一准儿的科室主任！”
　　颜林在休息室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可他不在意。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了，没必要放在心上。真要算起来的话，这些两只脚在社会上站稳当了的成年人讲起话来比那些叛逆期的高中生要文明的多。
　　医院也是职场，穿白大褂的不比穿西装打领带的轻松多少，勾心斗角嚼舌根子的人太多了，更何况他一进医院就被院里高层领导视作座上宾，不光亓成毅这层关系，连各大科室主任都对颜林夸赞有加，尤其是普外的元老级人物伍仕波，一见颜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颜林着实是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感到疲累。你没本事，别人瞧不起你；你本事太大，别人又觉得你装模作样走了后门。他都想调到儿科去，在那边的大夫最起码都是和和气气的，看看小孩子也能轻松些。其实颜林本来的方向也是儿科，他特别喜欢跟小孩子打交道，童言稚语总能给疲惫的大人世界来个柔软的会心一击。但亓成毅的意思是儿科大夫对颜林来说太浪费一身的本事了，小孩子又闹腾任何病没个经验没个绝活都难诊治，家长亲属又难伺候，颜林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大学毕业不久的新手，这些活还是需要经验老到的人来干。况且他知道颜林有去国外读博的打算，二院的心内科又是全国排了前五的，在心内科当个几年大夫专攻单项领域积累到的经验对申请学校更有用。
　　颜林压抑住想再点烟的冲动，回到卧室又一头扎在床上了。但是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不仅仅是咖啡因的刺激，更多的是他脑子里不断涌起来的画面片段，那股子难受劲儿直堵到嗓子眼。他越想越烦躁，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褪黑素干咽着吞了两粒。他最近对这小药片上了瘾，虽说不是处方药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副作用，但是颜林觉得自己一直吃的话会戒不掉了。今天他本来也不想吃的，可是眼下也没什么好方法，强制性睡眠也是休息，自己不能脑子不清醒的上手术台。
　　真要深究的话其实颜林失眠的毛病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很严重了，要不是......
　　颜林把脸深埋进枕头。亓谨的脸越发清晰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被刻画出来。他卑微生命里的每一个重要选择都有亓谨帮他择出正确的那一个。
　　他对于亓谨而言是个什么角色？
　　颜林一直想不清。
　　还是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