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三十二．异端审判所（上） 年轻的费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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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异端审判所（上）
黑暗降临在一片虚空中。
陆子翔的脑中盘桓着一个问题：若是在这个世界死了，他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然而，料想中该远去的声音，却依然清晰刺耳。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蝙蝠扑扇翅膀的声音、树丛里不知明小动物的窜动声，都依然近在耳旁。当然还有最清晰的一种声音——
娜娜压抑的尖叫声和啜泣声。
陆子翔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坚硬冰冷的泥土上，似乎有土粒落在了领子里。他原本浑身疼痛，特别是被魔杖刺穿的心口处，但现在却全然没有感觉。渴血似乎也成了遥远的记忆，如今荡然无存，犹如一场噩梦突然完结，令他稍微有些无法适从。
在他的正上方，娜娜突然止住了哭泣，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下一秒，她扑到他身上，两手拧着他的脸颊——
“你没死！你没死！天——”
陆子翔这下真切地感觉到了疼痛，他躲闪着坐了起来，魔杖从他胸前滚落。
“怎么回事？”
他的胸前衣服完整，丝毫没有刺穿的痕迹。
娜娜的抽泣声已经变小，似乎满含着惊喜而一时无法完全抑制。
“陆！太好了，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了？费兰德给你喝了他的血吗？没关系，我们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你怎么这么傻——”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陆子翔第一次显出笨拙来。同时，他清晰地记起，之前他似乎对娜娜说过某三个字——他突然不敢正视她了。
淡薄凉哂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笼罩着四周的夜色突然变淡，光线犹如拨开浓雾般一丝丝渗透进这个空间。
他们转向笑声传来的方向，费兰德正一手撑臂断着下巴，立在不远处的树旁。
周围渐渐明亮。虽然依旧乌云蔽日，却依稀有了温暖的味道。
费兰德不待他们发问，便泰然自若地开口：
“我本来期待两种结果，一种是骑士杀死公主，另一种是公主杀死骑士。但你们的表演，却使我更加满意呢。只是，我亲爱的殿下，您的法力竟然还不如传说？这么简单的法阵幻像，您都没有看出来么？”
“幻象？”娜塔丽一愣，“你是说——”
费兰德露出责怪的表情，接着说道：“我的时间有限呢，殿下，请不要再打断我的话了。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你们要查的事情，我可以坦诚地承认，确实是魔党的人做的，但并不是出自我的命令；他们毁掉了密党的原料仓库，是为了增加近期的销量——为了保证有更多人喝道我们的工厂那添加了‘特殊原料’的血制品。但不得不说，即使是我自己，也是反对残害婴儿的呢，我已下令彻查。”
“真的是你们偷了婴儿？”陆子翔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费兰德看他一眼，又勾起嘴角，道：“平静，骑士。我已经命人查清，婴儿大多还没死，如果殿下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将很快把它们送还——”
娜塔丽皱眉，扬头道：“什么要求？”
“不过是要求，殿下的任内不要再迫害血族。殿下能做到么？”
娜塔丽突然松了口气，张口就答：“成交。你要保证，尽快送还婴儿！”
费兰德扬起眉，瞬间有了丝迷惘。随即他轻轻点头。
“殿下确实爽快……我都怀疑是不是价码太低了呢？不过能看到殿下配合出演的这场戏，我也便满足了——啊不，殿下，你先不要愤慨。或许你太年轻，才总是这么心急？你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呢。”
他的话似乎包含着什么特别的意思，语调也很是奇怪，让陆子翔心头突地一顿；娜塔丽依然皱着眉，脸色既愤怒又困惑。
费兰德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轻声细语地说：
“你们或许已经读过银链的记忆了……是否还记得那句预言，‘紫眸的骑士家族，终将产生改变一切的女巫’？你们一定认为，这指的是那位著名的陛下、‘安杜利斯的黑玫瑰’吧？事实并不是这样呢，娜塔丽殿下。”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突然轻微抖了一下，如同一道电流瞬间流过全身。
“你——是什么意思？”
“‘巫师一族的血脉，将由誓约所定的骑士拯救’。我想，这指的也是你，殿下——当然还有这位誓约骑士。”费兰德视线依次掠过他们两个，接着说，“你们也该知道了呢，关于埃德加•梅克斯公爵……殿下，现在诚实地回答我，你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吗，真的一点都没有猜到吗？”
娜塔丽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抓着魔杖的手指收紧，连指尖也泛出斑斑白色。
陆子翔看了她一眼，不久前在梅克斯故宅的一幕幕如洪水般涌进他的思绪。
……过于古典精致的摆设，彰显着主人的品位……
……尖利瘦长的字体，诉说着一首奇异的诗……
爱过的人，一一告别/做过的梦，一一打碎/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只留下我，深陷千年……[注：此“诗”改编自五月天《夜访吸血鬼》。]
……“艾米利亚终于发现了”……
“我以为我能改变这一切……”
那时，娜塔丽说梅克斯公爵与艾米莉亚皇后之间的交往圈子很不同，陆子翔一开始并未加以注意，这时才觉出一丝端倪。
这样两个站在国家权力顶端的人，交往圈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异？
而梅克斯公爵在日记中所写的一切，都带着痛苦中的欢欣、与对美好的一切必将走向毁灭的觉悟。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处在天伦之乐、权力巅峰的年轻人会有的感悟。
在日记里，梅克斯公爵还写道：“我想美好的日子或许到此为止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称之为美好。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他珍惜一切；他却最是无可奈何。
因为他的身份——
费兰德没有再花时间等娜塔丽开口，而是用沉稳不惊的语调宣布了这个几乎可以颠覆整个唐国的事实：
“埃德加•梅克斯公爵，是一个血族。”
魔杖从娜塔丽手里滑落，她一只手猛地撑向地面，那么用力，指甲深深陷进去，似有不明显的血迹渗出。陆子翔在一瞬间便领悟了这个事实所包含的巨大毁灭力——
他轻扯开娜塔丽的手，只觉得这小人儿的手心一片湿冷。
费兰德的话语仍在缓缓流淌。
“……所以，殿下，您亦拥有血族的血统，虽然很淡薄。据我所知，埃德加•梅克斯拥有1/4血族血统，所以表现出的血族性状并不明显，甚至对血液也并不特别需要；而殿下您只有1/8的血统，效果就更加微乎其微了……只是，那无比挑剔的光之魂，恐怕不这么想呢。”
“你骗我，”娜塔丽嘴唇一片惨白，声音如同梦呓，“你一定在骗我……”
费兰德扬起眉，轻笑出声。
“光之魂的继承者会这样自欺欺人吗？那好，殿下，我来问您几个最简单的问题……一，在你之前，有过如此不善魔法的光之魂继承者么？二，你受伤时，身体的自我恢复能力是否特别好？三，对带有生血丝的食物，你是不是很喜欢呢？”
娜塔丽的脸色，随着每一个问题而变得更加苍白。
“还有最后一个事实，我想，”费兰德接着说，“您即将完全认同您的身份了……我知道殿下一直是红色色盲。对么？”
娜塔丽僵硬地点头。
“殿下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么？”费兰德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如同在逗弄猎物的猎手。
娜塔丽僵直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费兰德的笑意扩大。
“这个，是您母亲、伟大的‘安杜利斯的黑玫瑰’的一点小小把戏……她施法压抑了你体内的血族力量，使你对血液不敏感，副作用便是对红色也不再能辨识……但是——”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这个事实的份量，“在你极度缺血的时候，这个魔法会被暂时消解。殿下，在您受伤时，是否曾渴血呢？”
娜塔丽咬住下唇，不做回答。她能清晰地记得，在罗伊德疯狂地几乎吸干她时，她曾那么迫切地渴望着鲜血……
光之魂的诫条，授之以血，血尽遂离。
然而，拥有不纯粹血统的她，被光之魂束缚的同时，也束缚了光之魂。
她打了个冷战。
“够了。”陆子翔突然开口，冷冷地看向那血族的帝王。
“怎么？”费兰德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不快，道，“这位骑士大人有什么意见么？”
陆子翔目光淡漠，一手捏住娜娜冰凉的小手，语气平静而坚定。
“她是不是血族，为什么你要这么关心？我不明白。就算娜娜是血族，也丝毫不能改变我的看法——我相信，假以时日，唐国上下也都会看到娜娜的能力。你是魔党的亲王，却在这里玩这种小把戏，我真看不入眼。”
“小把戏？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呢——或许，殿下，您该向您无知的骑士解释一下，这则信息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
“你想要什么？”陆子翔干脆地打断他。
费兰德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缓慢答道：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几百年了。你竟然想跟我作交易？呵呵——我只是要告诉你们，知道了这个重要的事实后，或许你们以后处理相关问题时，能不再那么幼稚而感情用事？实在让人看了厌烦呢……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分分合合、征战不休。”
娜塔丽脸色依然惨白，这时终于开口：
“你只是想告诉我这个？”
“也不是……殿下，因了你的血统，我今天才能放过你们。而正因为你有这样的血统，今后你的路必然更难走，你要小心设防的人将很多……我听说你与洛林王子的订婚仪式了，不得不说，我不能苟同，然而这或许也是一种方法……”说到后面，费兰德露出若有所思地表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什么意思？”娜塔丽问。
费兰德闭上眼睛，手指伸到空中，一只体型较小的蝙蝠落在他耳边，像是焦急地诉说着什么，小翅膀上下翻飞。过了一会儿，费兰德再次睁开眼，直视着他们说：
“你们要小心洛林……似乎我们的一小部分叛党与他们有联系呢……我必须要走了，眼下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亲爱的殿下，以及这位无知无畏的骑士……我会关注一切的。莫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殿下。”
说着，费兰德轻盈转身，黑色披风随之蹁跹。几乎在一瞬间，他的身形就消失了。树顶上飞起一群蝙蝠，带头的那只浑身漆黑，眼睛血红。它们向着吸血森林深处而去，很快便找不到踪迹了。
陆子翔扶起娜塔丽；她看起来气色极差，心事重重。
他忍不住安慰道：“没关系的。”
“不，”娜塔丽摇头，“太糟了。我竟然——”
“真的没事，”陆子翔抓住她的双肩，直视着她紫色的眸子，“你只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你仍然和以前一样漂亮，一样坚强，一样任性，一样不善魔法。”
娜塔丽忍不住哼了一声，眼中有了一丝生气：“真不知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损我……”
“就算实在不行，我也还有办法，”陆子翔道，很高兴地想起了腰间的接收器，“我可以带你离开——啊对了！”
他突然的打住，让娜塔丽睁大了眼睛，满脸不解。
“怎么了？”
陆子翔松开她的双肩，一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很是气恼——
他怎么这么笨！刚才在幻象中渴血时，他明明可以用血将接收器短路，然后跳回原来的世界躲开娜娜，完全不用做那种愚蠢的自我牺牲啊！
为什么他那时脑袋能短路到如此程度？！他还是那个果敢敏捷聪颖无比的佣兵吗？
然而，似乎只要是关系到娜娜的事情，他便会间歇性地发生这种失误……
娜塔丽困惑地看着一脸烦恼的陆子翔，只听他嘴里喃喃：“不能再这样……怎么能这样……”她有些关切地扯扯他的袖子：
“怎么了？”
陆子翔一只手遮在眼前，道：“没、没事。”透过指缝，他能清楚地读出那双浅紫色的美丽眸子中的关心，让他更加地无所适从。
陆子翔心中的某一个角落，清晰地明白，这次他真的栽了。
幻象里的夜晚早已消失，现在天色尚亮，大约下午四五点的样子。
他们终于找对了方向，向着林外走去。
“我突然想起来……”半晌，娜塔丽开口，语气却踟蹰，“我想起来为什么费兰德亲王这么眼熟了……”
“你肯定见过他的照片，”陆子翔答道，“你学过的东西中少不了——”
“不是，”娜塔丽笃定地说，“不只是这样。”
“那么？”陆子翔在一边问得简短；自从刚才，他便一直不敢去正视她。
“是银链的记忆……他就是那个爱上骑士的血族——我想。”
娜娜的语气，带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迷惘。
陆子翔脚步稍一停顿，终是忍不住看向那身姿小巧的少女。
这一刻已近黄昏。
娜娜紫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惘然，甚至有丝悲戚；浅紫色如同一抹晚霞，美丽无比却有种终将消逝的哀伤。
陆子翔忍不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如同怕她下一刻就突然消失一般。
他们都记得费兰德别样的语气与神态……
现实，与银链的记忆交织回闪。
年轻的费兰德曾爱上一个紫眸骑士；为了职责，他终究选择了放弃。
现在的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几百年了。”几百年后的今天，他用一种缓慢而不再疼痛的语调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二．异端审判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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