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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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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看到狼妖的注意力过来了,缘迦抬抬手,懒洋洋打了个招呼。
瞬间迸发的杀气,连带着方圆数里都充斥着属于狼妖的灵力,他怎么说都不算弱,只是面前的男子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格外镇定从容的模样让他有些发慌。
狼嘴里吐出咬牙切齿的人言来:“你是何人?!”
缘迦偏着头想了想,随即微微一笑道:“应该……是你祖宗吧。”
其实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带着恶意,而且这回答本身也没什么毛病。按照年龄和辈分来算,缘迦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狼妖的半个祖宗。
可不知情的狼妖,只当男人是在挑衅他,因此天生的暴脾气忍不了了,当即呲牙咧嘴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弓下腰,背部隆起,做出进攻的姿态。
“你也是来抢玉涟漪的?”
缘迦被狼妖的话逗得笑意越发深了,反手变化出一柄扇子于手中摇晃,应道:“什么叫抢,她本来就是本座的。”
这人一直自称本座,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狼妖心里开始纠结万分。一方面,他自觉打不过眼前之人,另一方面,他不甘心即将到嘴的鸭子就这样飞走。
眼珠子滴溜一转,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用障眼法暂时迷惑男人,悄悄溜走的同时再把玉涟漪背上。
他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天衣无缝,简直棒极了!遂是说干就干,动了动身子,打算施法。岂料他才动了一下手指,便有一道红光迎面飞来。
光化成红线,瞬间将狼妖上上下下捆了个结实,越挣扎,便束缚得越紧。
狼妖浑身不得动弹,只剩下一张嘴还能叭叭两句,便大声嚷嚷着,哭天喊地的,客家话都用上了。
“俺滴个娘呦,俺到底哪里招惹你啦!干啥子要捆俺啊啊!俺……”
“嘘……”狼妖太过聒噪,缘迦身形虚晃,来到他的身前,并拿扇子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本座只想问问你,你是如何能够确定她就是玉涟漪的?还有……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也许连缘迦都不曾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可以称之为森冷阴寒。
狼妖有被吓到,磕磕绊绊回答:“那,那个人是哪个人啊?我不知道啊!”他只是想吃颗心脏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心思。
缘迦当然知道他不会说实话,所以只是抛出问题,再去细听其内心的答案。
意料之外,心径和口径对上了。狼妖不知情。
这不可能。
缘迦难得固执,干脆放弃让对方自己招供的机会,选择施法去窥视对方的记忆。
长袖一挥,他跳过狼妖记忆中无关紧要的内容,直奔主题。
黑夜降临,他以狼妖的视角匍匐在草丛里,看到了不远处的小木屋里冲天而起的两道光柱。
一金一白的光,在这黑夜里格外突兀显目,那非比寻常的灵力就如同糖葫芦对于孩子,于是狼妖的口水不由自主淌到了地上。
“是不是很想要?”没有一点预响,隔了两棵树的距离处悄然多了一个人影出来。
那人侧站着,面朝光柱的方向,但他整个人埋没在黑暗中,使人看不清面容,也分不出是敌是友。
狼妖有了几分警惕,趴在草里岿然不动,静静注视着那人。
“别担心,我不是你的敌人。”那人又兀自说话了。
狼妖这才意识到,那人可能是在同他说话。
“你是何人?”
“一个路过的人。”那人身形不动,言语还算温和,却不愿透露身份,“你听说过‘玉涟漪’吗?”
“玉涟漪?那是何物?”
那人轻轻笑了:“玉涟漪不是物品,是花。你所看到的两道光线里,其中白色的那道,便是玉涟漪所迸发出的灵力。”
狼妖咂咂嘴,被勾起了兴致。
那人听见了他咂嘴发出的声响,暗藏在黑暗中的面容上悄悄绽放出了一个微笑。
“玉涟漪亿万年才生一朵,之后更是要花上万年时间修炼人形。有了人形的玉涟漪,食其心脏,便能拥有‘灵泉’,即为,无边无际的灵力……”
静谧的林中,男人的话清晰异常,挑逗拨弄着狼妖的念头,继续怂恿他心底的欲望。
无边无际的灵力,谁不想要啊!只不过,那人又是怎么得知这些的?
狼妖的思绪稍微正常了些,他的眼眸亮起又暗灭,冲不远处喊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当然不会。你也看到了那道白光的不寻常,本能地渴望它,想要拥有它,不是吗?”
一句话,正正戳到了狼妖的心头上。他低头想了想,其实没想多久,就下了决定,脑海中开始酝酿计划。
“那……”等他再抬头,想要继续问那人更多时,树旁的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烈烈秋风乍起,呼啸着穿过密林山岗。
……
记忆到此结束,缘迦睁开眼,收了术法,眼前还是昏暗的洞穴,徒弟还在死睡着。
他的表情很难看,嘴巴紧抿成一条线,见狼妖悠悠醒转过来,是一张迷茫而又无辜的脸,莫名烦躁不已,冲狼妖猛得一甩衣袖,甩出一道凌厉的光刃。
可怜的狼妖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大,便触及到了光刃,刹那间,他的肉态形体骤然化作灰烬消失,只剩一个灰色的小球悬浮在半空不动。
然而光刃并未就此停下,它透过洞穴石壁,直向方圆数里扫去。
早在外头藏于暗处不动的人远远瞧了,不慌不乱地蹿到树上避开光刃。他忽地明白了什么似的笑了笑,清秀的面容上凹陷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啊……”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即站起身子,化作一道犹如游鱼般的黑影穿梭在各棵树间,往更深且黑的森林腹地而去。
这边容九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睡了一个不怎么踏实的觉,好像总是觉得有人时不时扛着她跑,又时不时翻动她的身子,烦的很。
半睁开两只眼睛,她似乎看见了自家师父的脸,以为出现幻觉了,甩了甩还有些晕乎的脑袋。
怎么可能会是师父呢?师父时而凶归凶,可是从来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啊。
转转头,她又看见了一颗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球,灰灰的,还裹有一层淡淡的暗光。看上去……看上去很好吃啊……
缘迦还在气头上,完全没注意到容九的动作。等他发现时,狼妖的内丹已经落入了容九的腹中。
缘迦有一瞬间愣住了,随后默默点了点头,抱胸而立,并不怎么意外:“小家伙动作挺快。”
吞噬内丹有助于增加修为灵力,但容九身为玉涟漪,体内本就蕴含着不见边际的灵泉,狼妖这点修为,对容九本身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因此缘迦不慌不乱,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傻徒弟吞了内丹后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非但不担心,甚至有一丝丝想笑。
“唔,这玩意吃起来怎么,怎么有一股骚味儿?”容九的五官在嘴里的味道刺激下全都拧到了一起,呈现出一副厉鬼的表情,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却摸到了头顶上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随情绪微微颤了两下。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搭在了她的后颈上,温温热的手,轻柔且缓的触碰像拨动了一池平静的湖面,一个如碗底般大的圆形光阵骤然浮现在容九的后颈。
只是为了确认一下封印是否还在,但缘迦这个姿势却像极了勾着容九的脖子凑近且即将要亲吻下去。
然而铁树还是那个铁树,亿万年都未曾开花,即便一个软香糯甜的小姑娘就在怀中,一张甜美可人的小脸就在眼前,铁树仍是凭借着自己一根筋的本事保证了自身清白,就是不为所动。
但此刻醉酒状态下的容九眼中所看到的师父可就不一样了。
都说师父的手不是手,白白嫩嫩啃一口,一成仙,二成神,从此六界我最能!
容九冲缘迦这一口咬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牙给崩断,瞬间就感到委屈至极,眼里挂了满当当的泪,活像将星星扔在了湖里,又丢一块石头进去,星星便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许是被星星晃了眼,缘迦并未气愤,淡淡扫了一眼被容九啃的地方,依旧光滑细腻,毫发无损,便轻声吐出一句:“明天再找你算账。”随即单手抓住容九的腰带将其整个人拎了起来,另一只空出的手在虚空中划了个半弧,划出一道光门来。
走过光门,回到的是林中小屋。
正是月圆夜,月光莹润皎洁,天星草泛着幽幽的蓝光,木屋被月光和萤蓝笼罩,别具一格的秀丽幽雅。
突然嗅到了酒香,缘迦便把徒弟随手往地上一扔,自己身形一飘,进到了屋里。
窗前坐了一个人,正扭头看着院子。那人一头月白色的长发懒懒散散披在肩上,身形又偏瘦弱,穿着更显病怏的白衣,因此这一眼看去,像极了哪家身娇体弱的大小姐。
偏偏他出了声,嗓音虽轻但沉,无疑是男子的声线:“你徒弟怎么长耳朵和尾巴了?”
他的嗓音极是空灵,如同从遥远之境隔空传来,开口时,万物生灵都归于寂静,仿佛虔诚的倾听者,匍匐在他脚下。
桌上摆了两杯酒,正好照着天上的圆月,月落进酒里,一饮一酌都是满满的清凉舒爽。
缘迦最爱这圆月酒的滋味,他一晃身的功夫,已经端端地坐在了桌前,款款举起酒杯,不咸不淡地做出回应:“还能怎么回事,她贪吃了呗。”
沧阖收回目光,秀气的眉毛轻轻上挑: “你不拦着?”
“拦着做甚,又吃不出毛病。”缘迦抿了一口圆月酒,咂咂嘴,满足地看着杯中小小的圆月,“只要封印还在,就没多大问题。”
沧阖默了默,没有吱声,半晌后,他葱倩色的眸子里多了质问的意味:“你说实话,今日你带容九去城中,是不是故意将她作饵为了引那人出来?”
“……”缘迦喝着酒,没有吱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蹲坐在大石块上冲月亮“嗷呜嗷呜”喊叫的姑娘身上。
见缘迦没有辩驳的意思,沧阖长叹一声,将自己的酒杯往缘迦面前一推,像个老母亲似的语重心长道:“是,众人都知你月神不生情腺,无情无爱,却最是重情重意,但……”他眼睫轻颤,眸闪过一丝迟疑,却仍是轻声道,“斛茵的事并不能完全怪你,要怪只怪造化弄人啊。”
依旧得不到回应,缘迦的视线钉在了一处,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活了亿万年,能记住的事情不多,因为大多事对于他来说都举无轻重,而在那些能记住的事情里,唯有一件,是他感到最为愧疚的。
愧疚被埋进了土壤生根发芽,似乎早已开出了一片片荆棘。许多年过去了,缘迦还是能记起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有着动听嗓音,如同能将衰败的生灵唱活。
只是对好朋友的一个劝告,听不听的决定权还是在听者身上。沧阖站起身,化作一缕白烟飞向天际前还是忍不住又多嘴一句:“无论如何,斛茵都已经不在了,你若继续这样下去,只怕还会再弄丢容九。”
第一杯酒是喝,感慨一瞬惊鸿,第二杯酒是品,品其中细水长流的滋味。
沧阖无疑是四神中最为通透的一个,但他似乎却做不到完全洞悉朋友的心。
缘迦握着空杯的手紧了紧。
屋外,嚎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