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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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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撤退!撤退!妈的都别打了!快点撤!苏烈,铠在你的十二点方向,去接应他!”
“铠!听得到吗铠!情况怎么样没受伤吧?赶紧和苏烈一起撤退!我们就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接应你们!”
“等等……守约呢?不是……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我靠这什么情况?守约!守约!听到请回话!守约!守……”
耳麦里的呼声渐渐泯灭在电流的噪音中,他抱着枪在奔跑,看见四周的景象凝滞,如同慢镜头般挪动。他停不下,像一具机器朝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逼近。那些哭泣仿佛橡胶般被无限拉长,他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迈过了几万光年。
直到他抵达的瞬间,跳动的计时器发出清脆声响,画面突然被拉快过三十二倍速,刺目的白光铺天盖地而来,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嘀!”
伴随着屏幕上的线条跳动,心电采集仪单调的重复声在盒子般的病房里回荡。
阳光透过飘动的窗帘在白色被单上投下一片光纹,风吹进来,床头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惊醒了趴在床边的银发男人。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还皱着眉,第一眼先确定了采集仪屏幕上的生命体征,第二眼望向床上仍旧沉睡着的人,目光停留了片刻。他站起身。
房门打开,花木兰悄悄溜进来,正好和他撞了个照面。
“醒了吗?”花木兰尴尬地一笑,压低了声音问。
“没有。”铠回答。
花木兰扫了一眼屋内,一张病床摆在正中,旁边各式各样的仪器堆了一壁。床头还搁着她昨夜给铠带的外卖,她走过去瞧了眼,连盖子也没打开。
“你昨晚守了一夜?”花木兰看向他。
铠倚着墙,疲倦地“嗯”一声算作答复。
花木兰眉头一拧,走过去一把就把他的衣服掀起来。铠只感觉腹部一凉,还没来得及反抗,花木兰已经指着他腰侧的伤口开始发火了。
“来之前苏烈特别嘱咐了我让我看看你换没换药。换没换?你自己说。”
“……没有。”铠无可奈何。
“守约不就是休息几天……你至于搞成这幅样子吗!”花木兰声音拔高了去,满脸的恨铁不成钢。铠缄默了片刻,却只是用目光指了指她背后的病床,说:“小声点,他还睡着。”
花木兰咬牙切齿地一拳揍在他胸口,铠退了半步,也没做声。
“等守约醒了,我告你的状!”
铠坐回床边,又是不咸不淡的一声“嗯”。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刚才花木兰闹出的那一番动静将床上的人吵着了,铠刚坐下,就看见床沿上那只手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抓住那只手,苍白的握枪的五指就在他手心里轻轻颤抖,就好像被千斤的重物压住了那般,匀细的指节做出僵硬的挣扎。
“……守约。”他极轻地呼唤了,“守约?”
倏然间,那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铠的手掌,用力到指甲陷进了皮肉,仿佛即将掐出鲜血。花木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惊呼,铠却连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动。仪器的嘀嘀声变得愈发急促,屏幕上的线条跳跃得好像蹦极,花木兰狂拍着呼叫器大喊医生,而那只手仍然紧紧抓着铠不放,直到铠再次开口,唤他的名字:
“守约。”
似乎是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那只手蓦地松懈了,只是仍然微微地颤抖着,在他掌心里盲目地摸索着,好像要靠着掌纹辨认身份。
守约慢慢地转过头来,被呼吸机罩住了口鼻,仿佛将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仍然紧闭着眼,睫毛上沾满泪珠,痛苦的阴霾笼罩在他的眉间。
铠怔怔地看着他,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直到花木兰大呼小叫地招来医生,一连串的大白袍涌入病房,顺带着将他们俩赶出去。铠握着他的手一动也不动,花木兰拉了半天就差连人带椅子一起往外搬,可搬也搬不动。她冲铠嘶吼:队长的命令都不听了你还想怎么样!大约是队长的命令还残留着一点作用,铠缓缓起身,被她拉得踉跄。
病房里面医生们忙碌着,病房外头铠和花木兰一言不发地杵着。花木兰受不了这样的沉默,那手肘捅他:“他刚才说话了么?”
“嗯。”铠心不在焉的。
“……说什么了?”
“听不清。”
花木兰耐不住,在走廊上左右踱了两圈,绕回来时铠还是跟个雕塑似的站在那里。门忽地开了,医生走出来附耳对铠说了什么,铠默然地点头,医生就又回去房里。
花木兰跑过去问他怎么了,问了两声铠都没说话。花木兰急了,揪着他的领子求他好歹说句话。铠深吸了口气,不知是不是花木兰的错觉,竟觉得他的声音在颤抖。
“手术成功了。”铠说,“伤口愈合得很好,他也醒了。”
花木兰松了口气:“那你什么干嘛……”
“但是他还是看不到。”
花木兰一愣:“什么意思?”
“不清楚。医生还在检查。”铠说。
花木兰木然地盯着他,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花木兰挪了挪脚步,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长叹一声,终于是颓然地将脸庞埋进双手之中。
“对不起。”花木兰低声说,“是我没拦住他。”
“你没错,”铠垂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是他违抗命令。”
“我那时候要是追上去把他拉回来……他……”花木兰又狠狠地叹了一声,“谁知道那孩子身上有炸弹……妈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铠仍旧沉默着。突然花木兰间拉住他,抬头时眼眶都泛着红色:“他要是看不见了……那岂不是就……”
“不会。”他短促而笃定地打断。
Chapter 2.
“……失明?”苏烈被诊断单上的结果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花木兰,“什么情况?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医生说……可能是他受了什么刺激。爆炸的强光啊、血腥场面啊、或者砸着脑袋影响了神经之类的……我也不清楚。”花木兰坐在长椅上直叹气,“虽然外伤已经痊愈,但视力能不能恢复都看他自己了。”
大个子愣愣地站着,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诊断。花木兰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转头从玻璃小窗处往房里张望。天蓝色的窗帘悠悠地飘动着,阳光洒得一地灿烂。铠坐在床边很耐心地在削一个苹果,刀柄被他抓在手里,一副近身格斗的握刀方式,硬是将一个苹果削出了凹凸有致的形态。花木兰忍不住笑,又看见旁边的守约倚在床头,纱布缠了双眼,但却是面朝着窗的。他向着那窗户发了一会儿呆,又扭头侧耳倾听铠的动静,耳朵晃一晃,表情始终带着微微的困惑。
那身蓝白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竟是宽大了,袖子落到小臂时露出手腕关节清晰的轮廓,让花木兰觉得那把狙击枪对此都显得太重。仔细算来,从守约被送到医院那天至今竟也过了半个月。虽然那时守约发现炸弹后已经以最快速度扑向了最近的掩体,但因为实在是离爆炸源太近,伤势还是很严重,他光是在封闭的治疗仓里都呆了接近两周的时间。
花队长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房里铠终于削完了那个苹果,盯着它看了半天,实在是难看得让人心慌,最终还是沉默地将它送进自己嘴里。
“进去吧。”苏烈说。
于是他们敲门进去,守约听见动静便极快地转过来,耳朵竖得笔直。木兰清了清嗓子:“是我,还有苏烈。”
“队长你们怎么又来了?”守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语气里倒没有责备的意思,“会耽搁别的事情吧。”
“没事儿,最近没什么任务,挺闲的。”花木兰拉了根凳子坐下,“病假已经给你请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说完愣了一愣,手里原本向守约递去的单子顿了片刻,转给了一旁的铠。
“家属代签也成。”又补充。
苏烈将笔递给铠的时候,顺便把他手里的水果刀接了过来。花木兰坐在床边开始和守约闲聊,讲玄策最近在营里训练又怎么怎么心不在焉,被接到自己家里去后又怎么怎么调皮捣蛋。苏烈在旁边削起苹果,故意放慢了速度,铠就默不作声地看着。
一个苹果削完,苏烈将水果刀拍进他手里,忽地问:“守约还有多久出院啊?”
“三天。”铠说。
“这么快啊……”苏烈接住花木兰飞来的一个眼神,话音顿了顿,“最近队里没什么任务,闲着也是闲着,你回去好好照顾他。”
铠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苏烈,后者只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好。”铠说。
出院的那天下着小雨,天色灰蒙蒙。自动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凉风扑来,雨水带着城市里特有的灰尘的腥味。铠两手提着东西,挂在耳廓上的通讯器闪着蓝点,还在和花木兰通话。花木兰说是有急事不能来,苏烈也不行,让他好好带着守约回家去。然后铠听见那边传来“嘟嘟嘟”的警铃声,通话就被突然掐断了。
“阿铠?”一直拉着他手臂的守约忍不住疑惑,“怎么了阿铠?”
“没什么。冷吗?”铠把左手提的袋子并到右手边,再小心翼翼地去握住守约的手。
“不冷。”守约摇摇头。
“队长和苏烈都有事来不了了,让你不要介意。”铠微微低下头,向着他说,“苏烈还说,后天带玄策来看你。”
“没关系,他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守约弯了弯唇,“反正这几个月也没有事情做。”
说话时候,来接他们的飞船正徐徐从上空降落。雨水沾湿的外壳泛着更加冰冷的光泽,舱门上金色的凤鸟纹徽闪动数下便左右裂开,露出进入的通道,深不可见底像怪兽的咽喉。
从门到门之间不过十步的距离,铠还是拿外套将守约从脑袋到肩膀严实地遮住,再一步一步牵着他过去。
医院门前来往的行人为此也回了不少的头,目光和雨水一起落在银发男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可惜只有雨水留痕。
很快地,凤鸟纹徽再度合拢为凤鸟,喷射器的光焰燃烧,流线型的船体就此穿透雨幕,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雨天。
从军部的医院回家,就算是飞船也得飞上一个多小时。驾驶座上的人晃着大耳朵,支着下巴,望着自动驾驶的光屏发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瞟一眼客舱的监控景象,瞅见眼睛上蒙了纱布的那人靠在银发男人肩上睡着了,而后者坐得笔直,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李元芳忍住喉咙里就要冒出的那声“噫”,一个挺胸抬头双手握住操作柄,目不斜视。
可惜这个动作没保持几秒,他转手就摸出了个小本本。
他原本对这个护送任务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听说是执行部的哪个哪个花队长委托了自家狄大人,狄大人为表重视特意派了他来办事,元芳好歹在情报部有名有姓的人,这下来给人当司机,怎么说起都不对劲。他又忿忿地瞟了眼监控,翻到执行部的账上,好好记了几笔。标题写完底下还画了个大桃心,特意换笔涂了亮粉色。
最后一句是:连执行部的下属成员都可以谈恋爱了。怎么这样!
正写着,他忽地听见了脚步声。驾驶舱的舱门自动打开,他笔下刚圈点过的一位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李元芳的耳朵顿时竖得老高,他一扭头,看见是铠。
“你你你怎么进来的!”他刚想蹿起来,给安全带勒住了肚子,哇地一声叫出口。
铠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声吓到了。铠抬起手腕晃了晃:“权限,不是都有么?”
就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嵌着一片薄薄的金属,随着他晃动手腕的动作闪过一丝银光。
金属片上刻着规整的两个数字:01。
李元芳气着了:“就算你能进来,不也该敲敲门吗?”
铠愣了愣:“抱歉,要我重新敲门吗?”
“算了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人说话可真难。”元芳使劲儿摆手,一脸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铠并不和他计较,视线越过他往控制台上一瞟。李元芳顿时警惕地后退两步试图挡住他的目光,但无奈身高差距太大,除非元芳把自己整个摊在控制台上,否则都无法影响到他。
“你你你你干嘛啊!”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铠平静地收回目光。
“没有!”元芳耳朵上的毛都炸开了一圈,“你你你你你……你不陪着他睡觉!你跑这儿来!”
“我劝守约到休息室去睡了,所以过来看看。”铠垂眸盯着他,不知道是他一贯如此还是怎样的,李元芳总觉得他黑色的眼睛里泛着种金属质的寒意,这让元芳格外不安。
“好像打扰你了,不好意思。”铠说完,转身。
他的动作是军人式的干脆利落。元芳一屁股坐在控制台上,有些没回过神来。直到铠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那扇合拢的门后,元芳突然一手拍下了自动门的紧急制动按钮。“嘟嘟”响起的警告声让铠止住了脚步。
男人侧过头,余光瞟向他——穿过那一掌宽窄的门缝。
“你……你是那个01么?”
“是。“铠冷硬而毫无回避。
元芳一时梗住了话语,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近乎一刻钟,铠再度转头。
系统的提示音恰好地响起:“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五分钟时间,请做好着陆准备。”像是为了缓和这陡然严肃的氛围。目送那个身影终于消失,元芳没由来地长舒了一口气。
“01。”他喃喃重新坐回驾驶座上,找了个舒服位置摊开四肢,盯着驾驶舱外的开阔云景,又伸手,从光屏里滑出休息室的影像。铠已经到达了那里,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床上那人的肩膀,似乎是想要唤醒他。
元芳手里的小本子就在他的膝盖上,纸页自由地翻动自己,最终停在某一面——白纸上黑色的线条歪歪扭扭画着个小人,红线在小人身上拉出个大叉,底下写一行歪扭小字:
黎明计划
01 (残次品)持续观察期
4719/7/10
他眯着眼,伸手,啪地合拢了本子。
Chapter 3.
这是回家后的第一个早晨,百里守约是被家里的警报声吵醒的。
他摸索着旁边的床铺,空空如也,铠不在那里,掌心里也没有一点温度的残留,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守约诧异自己的毫无知觉,仿佛是那场重伤之后,整个人都变得迟钝了。
不是都说失去视力之后,其他感觉会变得更加敏锐么?
警报还在不停地响着,它太过刺耳以至于百里守约觉得大脑都被吵闹得疼痛。他试着从床上爬起来,扶着一旁的落地灯站直了身子,没有找到拖鞋,好在地毯厚实,赤脚也不觉得寒冷。他慢慢往前走,伸出一只手臂,按照记忆,他的指尖很快会碰到穿衣镜。
是的,镜子在那里,现在只需要贴着镜子向左转身走十九步,就可以离开这间房间。
他对自己的记忆向来自信,步伐稳当,并没有丁点的恐惧。在他迈出步伐的时候,警报声停止了,走到第十七步时,他迎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被吵醒了?”一只手扶住他的肩。
“啊……是。”他抓了抓有些蓬乱的头发,意识到自己撞上了铠,“怎么了?”
铠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可疑的犹豫:“……没什么。”他顿了顿,“你可以继续睡。”
“几点了?”
“还没到七点。”
对于现在的清闲生活来说,确实还算是过早的起床时间。
“你在做什么?”守约问他。
“习惯了,睡不着。”铠说得面不改色,暗地里把手里那截警报器的电线往兜里掖了掖。
守约总觉得不对,凑近了往他的领口嗅一嗅,隐约有股焦味。铠迅速地想要往后退,被守约一把拉住了。
“阿铠。”守约拉他湿漉漉的手腕到面前,往他指尖又闻了闻,“你在厨房做什么?”
铠沉默良久:“做早饭。”
“然后呢?”明知故问。
“烟太大,触发了警报器。”铠说这话的时候,发尖还在往下滴水。
守约忍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尴尬地停下来,试图安慰一下铠。安慰似乎也无从安慰,守约只好攥着睡衣袖子替他擦擦脸上的水,问:“厨房还能用吗?”
铠点了点头,脸颊磨蹭过他的手。
“那我做早饭吧?”守约昂起头说。他仍闭拢着的双眼微微弯出一个弧度,仿佛只是因为在笑的样子。
这实在是无从拒绝了,于是铠回答他:“好。”
Chapter 4.
铠将杯子放入咖啡机的凹槽里,思索着按下了正面的红色按钮。伴随着“嘀嘀”的两声响,热腾腾的咖啡被注入了杯中。
他端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阳台的躺椅上守约懒洋洋翻了个身,耳机滑到脖颈上,挥手喊他:“铠!”
铠望过去,阳光浓烈刺目的金色使他眯了眯眼睛。然后他端起那两杯咖啡,走向了阳台。
“晚上要去超市吗?”紧随着咖啡杯磕在桌面的轻响,响起了铠的声音。
“好啊!”守约的耳朵陡然竖起来,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铠转头扫视了一圈客厅,除了简单的家具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陈设,一眼望去空空荡荡的。这一栋被称为“家”的房子,其实也是签下了那份病假协议之后才仿佛凭空出现,它坐落在这片森林与城市的交界处,清静无人,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他伸出手,掌心里阳光的颜色与温度都过于真切。如果不是那一次误入了技术部的实验室,他可能也很难相信这是人造的阳光。这里距离人类的母星无论是从空间还是时间上来说都已经太遥远了,但是人类还是如此执拗地用这种方式怀念着故乡——他攥紧了手心。
“在晚饭之前就出去吧。”守约轻轻抓住他的拳头,“明天队长他们不是要来吗?多买一点食材,在家里做饭比较好吧。”
“做饭……没关系吗?”铠皱起眉。
“今天的早饭不都做好了吗?没关系的。”
他这么一说,铠眉头皱得更深,想起早上那顿手忙脚乱的早饭。在守约执意要加入厨房之后这手忙脚乱的局面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铠老是担心他磕碰到自己,按捺不住地插手其中,而事实证明铠与厨房应当是一对反义词,失去了视觉的守约也无法对此做出有效的挽救。午饭是外卖送来的,因为房子离市区太远,还被收了双倍的配送费用。
无论如何,铠向来找不到拒绝他的方法:“那好吧,喝完咖啡我们就走。”
咖啡很快便喝完了,守约上楼去换衣服,铠还留在厨房里洗杯子。楼梯还保留着老式建筑的木头质感,尽管只是仿制的木质,踩上去仍然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铠听着他吱嘎吱嘎地上楼去,隔了一会儿又吱嘎吱嘎地下来,然而第二段吱嘎声响到一半突然中断,紧接着是一阵哐当的撞击声。
铠手里的杯子差点被捏碎,他水龙头都没来得及关,冲出厨房便看见楼梯下蜷成了一团的守约。他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天爆炸结束后的战场,满脸鲜血地在硝烟中狂奔着寻找百里的踪迹。最后烟雾散去,他发现狙击手就蜷缩在一片半已倾塌的危墙下,也是以这样的姿态。
守约挣扎着坐起来,铠的胸膛恰如其好地接住他的后背。
“疼吗?摔着哪儿了?”铠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急切。
守约吸了口凉气,指了指左腿的后侧。一道红痕从脚踝拉到小腿,皮肤已经被刮破了,伤口处正缓缓地渗出血来。铠发觉他从踩滑到落地这一系列过程里都没有发出丁点声音,似乎他们狙击手天生有着比别人更加能够保持安静的能力。
“没有伤到骨头吧?”铠问。
守约摇摇头:“只是楼梯而已,没那么严重。”
“那我抱你去沙发上包扎。”铠说,不是询问的语气。守约默认,侧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握惯了冰冷枪械的五指不太习惯地贴在铠温热的肌肤上,隔着这层薄薄的肌理,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铠跳动的脉搏。
“我太不小心了……”守约听着他翻找药箱的窸窣声,苦笑了下,“居然连楼梯也下不好。”
“我应该送你上去。”铠说。
守约没有回答,铠替他包扎伤口时分神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微笑显得有些难过。
“超市还去么?”
“要。”他突然笃定起来,“只是一点擦伤而已,没什么关系。”
铠又看了眼他的右手,手腕动作不太自然,显然是刚才被撞到了,但铠不打算说破,只是自顾自地处理了他的外伤。厨房里的水声越来越大,终于引起了守约的注意,他推了推铠:“阿铠,你是不是没关水?”
“别动,还没包完。”铠对那哗哗的水声没什么挂念之心,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手上的工作。等他起身去关水时,水池已经化身瀑布,踏进厨房甚至可见地板上浅浅的波纹。他打开了自动排水系统,这些问题交给机器去处理,然后扶着守约出门。一架小型飞行器已经等候在了门外,是铠从来没开过的那种家用式。
尽管守约走得一瘸一拐,还是执意不要他扶着。铠无可奈何,只在登上飞行器的时候拉了他一把。铠一边替他系安全带,一边给他描述这个飞行器。“它看起来就像个圆球。”铠竭力搜索着词汇,“而且很小,后座可能只能放两个苏烈。”
这个描述让守约笑了好一会儿。
最近的一家超市也在二三十公里之外的市区,这飞行器不愧是家用式,飞了快二十分钟,给了铠难得的欣赏沿途风景的机会。他看着逐渐密集起来的城市楼群和街道,事无巨细地描述给守约听,虽然他的描述干瘪无聊得好像每个月例会上花队长的任务报告,但守约还是听得饶有兴趣。下飞行器之前铠喝了一整杯水,仿佛在这二十分钟里说光了一周份的话。
铠一手牵着他,一手推了个推车,两人慢慢悠悠地走进了超市。守约还是对于在公众场合牵手这种事情有些不好意思,但铠全然没有要松手的意味。守约知道以阿铠的思维方式,这牵手的动作纯粹是要保护他不被摔着撞着或者走丢之类,虽说是例行公事,但想也知道会引来许多他人的目光。
“我们要买点什么?”铠扫视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大部分对他来说都太新奇。
守约晃了晃耳朵:“家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买。我们先去买调料吧……油盐之类的,然后是做饭要用的食材,然后是玄策和木兰姐的零食。”
有了任务清单,铠拉起一人一车就直奔调料区去。他是想不明白这一种酱油和另一种酱油之间有何区别,只能拿着瓶子一行一行地读给守约听。听他用那冷冰冰的语调磕磕巴巴地读酱油瓶上夸张的产品描述让守约一直憋不住笑,但铠全程正经得要命,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学术报告。
经过蘑菇的货架时,守约闻到那股湿漉漉的菌类气息,拉住了铠的袖子:“明天给木兰姐煨一点香菇鸡肉粥,怎么样?”
“好。”铠点头。
十几个香菇被捡进袋子里,守约手法娴熟地打了个结。
“那阿铠想吃什么?”
铠言简意赅:“都可以。”限定语应该是“只要你做”。
“大叔上次不是说想吃牛肉吗?还抱怨食堂的牛肉烧得一点也不好吃。那去买点牛肉吧,还有鸡肉粥的鸡肉。”守约说。
铠得令,张望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的地。小推车已经装了大半,铠怀疑这一个推车可能不够装,而鸡肉牛肉塞完守约又高高兴兴地要去给玄策买蔬菜。铠趁他不注意往袋子里又塞了两三把生菜,胡萝卜也加了好几根,反正又不是自己吃,小孩子得多补充植物营养,吃饱了就不会来抢肉。逻辑严谨。
结账的时候守约掂量了一下那堆蔬菜,道:“感觉买得多了点。”
“没关系。”铠将它们一并推到收银台上。
那满满一车的东西花了好一阵子才被清算成账单,铠随手刷卡了结,两人人手一个大袋子出门。回去的路上守约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茄子的做法,铠想吃孜然的,但守约说大叔和玄策都更喜欢糖醋的。袋子里的葡萄今夜就要放进冰箱里冻着,明天取出来就可以榨成冰爽的葡萄汁;绿豆得提前用清水泡上,明天才能用。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家里还缺一副围裙、几样厨具,倒是可以晚饭后再出来买。话语琐碎平淡,铠默然地听着,握着他的右手,轻轻揉着他的手腕。飞行器掠过城市的高楼,玻璃外墙折射的光影都在他的低垂的眼睑上变幻,铠的目光追逐着那些光影。
铠突然打断了他:“守约。”
“啊?”
“睁开眼睛。”
百里守约怔了一怔。铠紧紧握着他的右手。
“睁眼,可以的吧?”
他点了点头,缓缓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而迷人的玫红色,也折射着那些跳跃的光线——唯独那深色的瞳孔毫无焦距,尽管铠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铠沉默了片刻,守约伸手抱住他的脖子,靠近时柔软的白色发丝轻轻触碰到铠的面颊,好像代替他的主人给予一个安抚性的亲吻。
“抱歉。”守约说。
铠亲自回礼,吻了吻他的面颊:“别道歉。”
Chapter 5.
花木兰睡醒时已经过了十点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时钟上的数字,咆哮着冲出了卧室。隔壁的苏烈听见她的咆哮声,过来敲了敲门,提醒道:“队长,医生说让你醒了过去换药。”
“还换药换什么药!老子换衣服都来不及了!铠说今天是守约掌勺,谁也别想耽搁我吃饭!”
老好人苏烈苦口婆心:“药还是得换……”
花木兰斩钉截铁:“不换。”
苏烈叹了口气,拿她没法,又道:“别忘了把伤遮好。”
“我知道。”门后的花木兰正甩开那件贴身的睡衣,腰上被绷带缠得结结实实。她扭着脖子瞅背后的伤口,昨晚睡得不安分,此刻那绷带上已渗出淡淡的血迹。
管他的。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从衣柜里扯出两件日常便装套上身,还不太放心地加了件牛仔外套。她换完衣服拿梳子拨拉几下头发,扎个马尾就算收拾结束可以出门。苏烈说到楼下等她,玄策那小屁孩早在飞行器里上蹿下跳地催着要去见哥哥。
路途中她再三警告玄策不要说漏嘴队里的事情,苏烈坐在一旁不言语,只叹气。就在铠签下那张所谓的病假条的当晚,她就收到了上级的指令要将玄策从预备队直接调入正式作战单位,紧接着空降来了一个新的狙击手,指令上说,他是来替补百里守约的位置的。
新的四人小队组成了,紧随而来的是一系列磨合训练,就在守约出院的那天正好赶上一场执行部的联合演习。木兰原本打算以队员负伤人手不齐的理由推掉的,但命令下来,要求她带着新队员参加演习。她也不知道那新来的狙击手是个什么鬼玩意儿,一次失误的狙击不仅没能掩护花木兰,让她腰上多添了一道伤,还间接地导致了演习任务的失败。玄策差点没当场冲上去把那人撕碎,一贯好脾气的苏烈也难得地说了几句重话,但花队长一声没吭,提前走了。
花木兰一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将这件事情告诉守约。这近乎一个宣判。
这个话题使飞船上的气氛有些凝重,百里玄策窝在座位上,耳朵竖得尖尖的,两只眼睛一会儿打量打量木兰,一会儿打量打量苏烈。两个大人都不说话,各自对着窗外沉默,连玄策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哥哥会回来的。”他终于说。
下了飞行器,百里玄策第一个冲上去狂拍门铃。那门铃让他摁得好似连环闹钟般聒噪,花木兰忍无可忍,将小屁孩一把拎开。来开门的竟然是守约,玄策从花木兰背后钻出来,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守约一边哄着弟弟一边招呼两人进屋,花木兰挠挠头,问:“铠呢?”
“阿铠在厨房看火。”守约说。
花木兰脸色一黑:“不是说好了今天你做饭吗?”
守约笑起来,木兰突然意识到他笑得弯弯的双眼并没有对着自己,竟一时有些无措。守约倒没发现她的局促,笑道:“我在教他呢。”
花木兰直道新奇,赶紧换了鞋要去厨房里看看铠那家伙能学到些什么架势。苏烈弹了下还在黏人的玄策的后脑勺,道:“小家伙要照顾好你哥哥。”
百里玄策竖起了耳朵。
“哥,你现在看得见我么?”
守约拍拍他的脑袋,语气仍旧温和:“看不见。”
玄策的耳朵耷拉下来,乖乖牵了哥哥去客厅里坐下再说。苏烈无心打搅他们兄弟俩说话,自觉往厨房去帮忙。刚踏进厨房他的目光就被铠身上那条印着粉色小兔子的围裙深深吸引了。快一米九的银发男人系着这么一条兔子围裙,面无表情地切着手里的胡萝卜,见苏烈进来还点了个头以示招呼。苏烈被这场面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挪转目光寻找花木兰的影子,最终发现花木兰蹲在冰箱边上,双肩颤抖。他正想问这是怎么了,走近才发现花木兰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
苏烈无可奈何:“木兰……”
花木兰转头,表情有些扭曲。她一边在笑,一边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又是疼又是忍不住想笑。苏烈迅速会意,赶紧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花木兰捂着腰扶着冰箱又笑了好一会儿。
期间铠回了一次头,神情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妈的……这围裙谁给你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木兰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和守约出去买的。”铠的胡萝卜切到一半,转身关了个炖粥的火。
“太适合你了,真的!”花木兰笑得伤口剧痛,脸颊的肌肉都在抽搐,“太绝了。”
铠不置可否,只是问:“怎么受伤了?”
花木兰笑不动了,尴尬地和苏烈对视一眼。
“来我给你切菜吧。”花木兰凑过去作势就要抢他的菜刀,被铠轻描淡写避开。苏烈在一旁自觉地帮忙剥蒜,也犹豫着该如何接话。
最后一条胡萝卜在铠的刀下分崩离析,花木兰打了个寒颤。
“这事儿说来话长。”花木兰道。
长话还没来得及短说,玄策领着哥哥进了厨房。花木兰眼疾手快抓了把葱开始胡乱撕扯,非要和剥蒜的苏烈相映成趣,做出一副打杂二人组的样子。
“阿铠,粥应该好了。”守约一心系在锅里,压根没留意也无从留意这三人不太自然的神色,“胡萝卜切好了把姜和蒜也切了吧。”他说罢又拍拍玄策,让小家伙跟木兰姐一起去客厅打游戏去,零食就放在茶几下的抽屉里。
花木兰如蒙大赦,扔下饱受折磨的葱,拽住百里玄策的尾巴就往外跑。玄策被揪了尾巴差点跟她炸毛,武斗不如文斗,两人达成共识,双双抄起游戏手柄。
香菇鸡肉粥炖好了,铠关了火,将它从灶台上挪到一旁晾着。花木兰不爱吃烫的东西,苏烈说她是猫舌头。红烧牛肉的牛肉还没切,直接被挪交到铠的刀下。原本听从守约指挥的只有铠一人,人手不足有些忙活不过来,现在苏烈也加入了这待命队伍,于是铠就被迫退居,留守菜板的二线。其实苏烈的做饭手艺也十分不错,只是队里有了守约这珠玉在前,倒也很久没动过手了。
三个大男人在厨房里做饭做得热火朝天,外头的花木兰跟玄策打游戏也正打得激烈。两人以一只红烧鸡翅为赌注,拼得你死我活。到吃饭前,玄策以一回合险胜木兰姐,扔了手柄欢呼雀跃地扑上餐桌,徒留花木兰在身后咬牙切齿。
这顿集守约苏烈铠三人之力而成的午饭远超了花木兰的预期,她本以为一切与铠沾边的饭菜都会惨遭诅咒,就好像一切经过了守约之手的食物都会得到祝福。事实证明守约的魔力比铠更加强大,或者他俩本该两相抵消,但好在有苏烈推波助澜。
木兰刨完第三碗饭时,注意到旁边的守约还没有吃完第一碗。他漫不经心地用筷尖拨动着碗里的那片胡萝卜,显得胃口乏乏。木兰想起以前队里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守约也总是第一个吃完的。他搁下筷子后便支着下巴看大家狼吞虎咽,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她又想起前两天同铠通话时,铠说,守约出院后胃口一直不大好。
她捧着第四碗粥,惊觉自己并不知道守约喜欢吃什么。太温柔的人常常就这样被忽略掉了,从他那里得到的关怀似乎都是理所应当,就仿佛此刻她正喝着的这碗香菇鸡肉粥,咸淡和温度都恰如其好。
“还是胃口不好?”她低声道。
“嗯。”守约应声。
花木兰从铠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过来,塞进守约碗里。那是这餐桌上的最后一夹牛肉,铠本要发作,然而看清了牛肉的归属后,默默又埋下头去。
“多吃点。”花木兰重重地说,“这是命令!”
饭后苏烈和铠收拾完残局去刷碗,木兰还在那儿阴阳怪气地夸着什么我们阿铠越来越会持家了。铠系上围裙,回头冷冷地望了她一眼,及时让木兰闭了嘴。
木兰端着葡萄汁,悄悄晃悠到厨房里拍了拍铠。苏烈揽过铠手里的盘子,道了声“去吧”,铠也会意,随着木兰拐进了与厨房相连的阳台。在阳台上能够看见远处深绿色的森林,而近处的浅绿色原野上停驻着几座巨大的工业设备,仿佛几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或者破损的飞船,坠落在这平原地带。
两人无言地看了一阵风景,铠先开了口:“受伤了要及时换药。”
“你怎么知道我没换药?”花木兰诧异。
“猜的。”铠说。
花木兰痛饮一口葡萄汁:“上面派了个人来替守约的位置。”
铠没有答话,微微皱了眉头。木兰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的神情,继续说道:“他也是黎明计划的实验品,但太年轻了,还把握不住他的力量。”
铠下意识地低头,在他手腕的内侧,那两个金属数字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银光。
“他是27。”花木兰也看了眼那两个数字,又看向铠的眼睛,“铠,我很担心。”
“嗯。”
“你知道之前他们做过的事情。我很担心……守约……”花木兰紧紧攥着手中的玻璃杯,仿佛快要将它捏碎了,“要是他再不快点好起来,上面恐怕会……会抛弃他。”
铠从暗兜里取出两个小小的银色金属片,递给花木兰看。他神色冷峻:“昨天我在飞行器上拆下来的。”
花木兰拿了一个端详,道:“这么古早的窃听器,竟然还在用。”
“古早但有效。家里应该还有,我还没有清查过。”铠说。
花木兰叹了口气,对着葡萄汁喃喃自语:“快点好起来吧……哪怕是有一点进展也好啊。”而铠望着那片绿野,却突然打断她:“已经够了。”
“啊?”花木兰一怔。
厨房里传来了守约的呼声,铠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
守约揉了揉眼,从沙发上爬起来时,身旁寂静得异常,连电视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子样的东西从肩上滑下去,又被他抓回来。他发现那是铠的外套。
“阿铠?”他试着唤了一声,很快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铠从阳台外走进来,停在他身边。
“我在。”
“几点了?”他仰着脑袋,朝向声音的源头。
“七点四十四分。队长他们在晚饭前走的。”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去与他交换了一个亲吻,那种连力度温柔得很严谨的亲吻。守约似乎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困惑,仰着头愣了一愣,又很快释然地笑了。
“他们走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守约说。
“队长说让你好好休息,他们有空会再来。”铠说。
守约也没有太纠结于不告而别的事情,点了点头,很快换了话题:“晚上吃什么?”这话常常是铠问他的,此刻突然换了位置,倒也没什么不对。
铠沉吟片刻:“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一热……或者你想出去吃?”
“我不想出去。”他的尾巴在沙发上愉快地扫动。
铠应了一声“好”,起身便去厨房。守约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窝在沙发上听电视机里吵闹的声音。他怀里还抱着那件铠的外套,不知有意无意,总归是没有松手。落地窗外巨大的日轮坠向笔直的地平线,大风吹滚的草原在夕阳里生了一场野火。十分钟前,铠就站在阳台上看这场日落,沐浴在这如火的辉光里。他明白这鲜艳的蓬勃的美到极点的色彩全是数据流虚构出的谎言,但他仍被这样的景象所深深震撼——好像这片陆地正在被抛向一颗燃烧的恒星,一切都不可逆转,在无法计量的光与热当中他的生命也已经走向倒数。他曾无数次濒临真正的死亡,却从未如同此刻这般感到死亡是如此地荒谬与真实,且带来如此难以承受的恐惧。
然后他听见一声呼唤,将他从这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他回头看见他玫红色的眼睛、遮过眉骨的碎发,还有在夕阳下泛着柔软暖意的脸庞。他可以走过去亲吻他,而这是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哪怕下一秒夕阳将死,长夜将临。
Chapter 6.
花木兰坐在驾驶座上一边歪歪扭扭地开着飞船,一边大声地和百里守约打电话。队长不愧为队长,嗓门那是一等一的大,副驾驶座的苏烈被她吵得直皱眉头,觉也没法睡了。花木兰在问守约要不要养一条宠物狗,或者猫,或者长毛的外星生物,她可以去总部弄一只来。
守约笑着婉拒了她的提议,他说阿铠在院子里种了花,也算是宠物了。
他说这话时,两人正在院子里喝下午茶。铠在读一本关于植物的书,是前几天去古董市场买到的东西,本来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修复过后还能勉强一读。守约说阿铠做点心的功夫进步了不少,问木兰什么时候再过来。
“下周吧。”花木兰挠了挠头,“下周有空,我来亲自检查检查他那炸厨房手艺。”
铠没有听见耳机里的声音,神情专注地在看书。守约和木兰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前花木兰叫他替自己向铠问个好。
“阿铠,队长跟你问好。”守约说。
“嗯。”铠头也没抬。
电话挂断,守约捧了茶杯,慢吞吞地将它喝完。他的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曲调舒缓。阳光懒倦,晒得人昏昏欲睡。
铠终于从书里回过神来时,守约又倚在那椅子上睡着了。铠早已发觉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嗜睡,且总是睡得很沉,有时甚至让铠害怕会再叫不醒他。害怕这个词放在铠的名字后面显得格外古怪,但事实就是这样,铠害怕、恐惧会失去他。铠没有告诉过他。
他们之间似乎不常有什么直白的表达,一半是会意后的沉默,一半是琐碎的生活。他们用于谈论玄策、木兰或者是苏烈的时间都远超过于谈论彼此,但铠毫不怀疑他了解自己且自己了解他。在某一个同样阳光温暖的早晨,他在守约下楼来吃早饭的时候取出了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替守约戴上戒指的时候猛然发觉自己手上还有着煎培根的香味,而那条不太适合他的围裙还系在他身上,就算守约看不见也该猜得到它的存在。他都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问出“你愿意么”的那个经典问题,他面无表情,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水。要知道,握枪的手掌总是应该保持干燥。
事后想来其实也没什么可紧张的,不管问不问,答案都早已确定。
那枚戒指上没有任何装饰,它只是个银色的圆环,内侧刻着一对名字的缩写。铠说它本应该是一颗子弹,无论就材质还是重量。
很久之前,铠托木兰去装备部定制这对戒指,花木兰笑骂他可真是想得出来。这对戒指在他的保险柜里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交给百里守约。那天早上他只是突然下定决心不要再等待。
这件事情谁也没有被告知,直到又一次聚餐吃饭时,眼尖的苏烈瞅见了两人手上位置相同的反光,才恍然大悟。苏烈拍了拍花木兰,花木兰掐了掐百里玄策,百里玄策直接叫出了声。花木兰把餐刀架在铠的脖子上,逼问当时的情景,守约替他解围,主动招供。这过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讲的,还不如那天早上煎糊了的两条培根来得引人注目。
但无论如何,庆祝还是得庆祝。花木兰提回来两瓶香槟,徒手开瓶,仍不忘提醒未成年人严禁饮酒。在花木兰原本的想象里,这两枚子弹熔铸成的戒指应该出现在一个枪林弹雨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类似于即将倒塌的大楼的天台上,炮火轰鸣,无路可退的绝境因为爱情而柳暗花明。
守约说蜂蜜水能醒酒,铠给她兑了一杯。
三个月的病假很快结束,那架印着金色凤鸟图徽的飞船重新出现在了他们家门前。开船的还是李元芳,连表情都跟上次一样郁郁不乐。
这架飞船来接百里守约回医院复查,铠照例随行。
复查的结果出来得很快,视力毫无恢复,以及诊断单上多出的一行小字:缓慢的器官衰竭。医生只告诉了铠他的推测:那枚炸弹所含的辐射或许会对于基因改造后的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但这个推论已经无从去证实,唯一可确定的便是它的结果。铠没有说什么,平静地听他讲完。
铠想起守约小腿上那道被楼梯刮伤的伤口,在整整两周之后才完全愈合。要知道完全愈合这样的小伤对于实验品来说,往往不需要花上半小时。
铠不打算隐瞒任何内容,像在超市里念出酱油的成分表一般一字不漏地将诊断单念给了守约听。这个结果并不出乎百里守约的预料,他反倒是有些高兴地拉了拉铠的手,没有提关于治疗的事情,只是说:“那我们回家。”
小元芳的大飞船还停在外面等他们,飞到一半时李元芳急匆匆地从驾驶室跑了出来。他正要说话,铠的通讯器先响了,是一则来自基地的通知。基地要召回铠。
李元芳想说的显然与这通知的内容有关,他得到的命令是将百里守约送去基地的疗养院,然后带回铠。铠回头,看了看守约。
没有对视,没有对白。
李元芳愣愣地看了眼百里守约,后者只是温顺地坐在那里,连安全带都不忘系好。李元芳注意到他无名指上微微闪动的银光,下意识地抬头看铠,然而这次先看见了黢黑的枪口。
铠神情冷淡,握枪的手沉稳如山。李元芳耳朵上的绒毛瞬间因为恐惧竖了起来,看上去手感更好了些。
“别别别别别有话好说!”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百里守约,守约显然看着更好说话一些。但他突然想起对方根本收不到自己的眼神信号,倒吸了口凉气。
铠开口,语气也很冷淡:“送我们回去。”
“你先把枪放下。”李元芳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自觉地举了起来,“飞船连接了基地网络,狄大人要是看到……”
“无所谓。”铠打断他。
李元芳额上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我会开船送你们回去,这不都走了一半了嘛……其实我跟你们是一伙的,真的!你看你看我也有耳朵!”他说着努力地晃动起那对毛茸茸大耳朵,耳环上的小铃铛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旁边的百里守约闻声莞尔。
铠不为所动,守约只是微笑。李元芳差点忘记这两个人一直是执行部等级评定里铁打的S级,顿时感到自己是入了狼窝,凶多吉少。但自己只不过就读了读自己收到的命令,都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就被人拿枪戳了脑袋。要知道他还从没被人拿枪戳过脑袋。
李元芳委屈巴巴地被铠拿枪口顶了顶额头,铠说:“我们不打算回去了,麻烦你转告一下。”
铠说完便垂下枪,示意李元芳继续去开船。
“知道了。”李元芳揉了揉额头,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枪口的冷意。他最后看了百里守约一眼,格外注意了狙击手手腕内侧的金属色泽:07。他一溜烟逃回驾驶室,先掏出小本本,在百里守约的名字上补了补编号,然后将他俩名字连起来,中间写上硕大的三个字:欺负人!
李元芳的飞船开得够快,回家时还来得及吃午饭。守约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元芳的那个“要”字正要脱口,被铠冷飕飕的目光吓得咽了回去。
“不……不了吧!”李元芳使劲儿摇头,使劲儿挥手,“拜拜拜拜!”
吃午饭的时候守约问他想不想出去旅行,铠咬着半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去哪儿?”
守约说:“哪儿都好。”限定语应该是“只要和你”。
铠若有所思,先吃完排骨。饭后他给花木兰打电话,没有打通。
第二天他们开着飞行器出门远行,目的地是城市那头的大海。那确实只是一场旅行而不是逃亡,作为实验品,那片刻下了编号的金属就是无法摆脱的追踪器。收拾行李时铠把枪与刀都一并扔了进去,事实上后者才是他所偏好的武器。
他们从来没有在执行任务以外的场合一起外出旅行,看得出百里守约心情大好,和他说话时一直晃着尾巴。尾巴藏不住心事——花木兰的名言。铠深以为然。他们花了半天的功夫抵达海岸,住进高大棕榈树下的小屋。屋主是个有着蓝色皮肤红色长发的异乡人,他躺进海里融洽得像一卷被海浪拍动的水藻。
百里守约对水并不亲近,或许是因为水会打湿他的耳朵与尾巴,那种感觉并不舒适,他曾经对铠抱怨过一次。但当铠提出想要去潜水时,他仍旧答应了且愿意陪铠一起。他们换上潜水衣,戴上玻璃鱼缸般的头盔,和去太空的时候穿得差不多。也许海底就是另一个宇宙。
铠扣住他的手,三二一跳入水中。
Chapter 7.
百里守约做了一个关于潜水的梦。
昨天夜里,他第一次和铠谈论死亡,他认为现在这个话题对他们彼此都无可避免。事实上死亡已如影随形地陪伴他们多年,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但那只是对于自己的死亡而言,在这件事上,他知道铠绝对难以接受,就好像假如位置互换,他也难以接受铠的死亡。
可铠是如此地平静,守约明白那种平静。铠根本就不相信他会死。
当他亲口告诉铠自己对于死亡的预感时,铠只是吻了吻他的头发,然后说:“不要多想。”
铠仍不相信,铠冷硬而执拗地拒绝着死亡,如同玄策又吵又闹地拒绝蔬菜。百里守约总有办法让玄策吃下那些蔬菜,也笃定这一次一定会让铠接受死亡。一个人如果无法与现实和解,那他必然会过得很痛苦。了却痛苦的方法只有一个,很多年前他们已经对铠使用过了:记忆消除。
百里守约还怀着那一点私心,他不想这份记忆从铠的脑海中被抹去。
那天他跳入海水,好像跳进了黑暗凝结的实体。声音被剥离,阳光的温暖被剥离,重力虚浮,暗流颠倒,唯一可确定的事情是铠还握着他的手。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铠的声音,铠说:“这里好像以前的实验室。”
“实验室?”
铠换了个词语:“笼子。”
守约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到铠的时候,就是在“笼子”里。那是一间只属于01号实验品的实验室,他们都叫它笼子,因为里面时常传来野兽般痛苦的嘶吼。笼子里的怪物畏惧一切外界的刺激,哪怕仅仅是光而已。
他想对铠说你别害怕,但嘴唇好像已经失去了控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不光是嘴唇,他的身体也在逐渐脱离他的灵魂,他听见头盔内置的警报器响了起来。
后面的事情不记得了,醒来时在床上,红头发的老板瞪着他说:“身体不好就不要下水,知不知道?”
昨夜他与铠谈论死亡,没有达成共识。然后他做了一个关于潜水的梦,梦见自己在海中沉没,像一艘古老的木桅船。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意识在海水里荒芜腐锈。他渴望得到任何一点安慰,哪怕仅仅是光而已。
他被铠拍醒,铠轻声问:“怎么了?”
守约怔了很久,然后迟钝地用双手摸索铠的脸庞。男人的五官触碰着有种雕像般的轮廓感,仿佛他的骨骼是凿刻过的大理石。
“怎么了?”
“很想看看你。”守约说。
铠无从回答他,只能偏头贴紧了他的掌心。海岸日出,千丝万缕的棕榈叶的影子投在床头,刚苏醒的海鸥沙哑嘶鸣。
三天后他们离开了那里,飞向下一个目的地。基地的追捕迟迟没有到来,花木兰的电话再也没能打通,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他们去了雪山,住在山脚下历史悠久的村落里,那里的人们还保持着过去的生活方式,将干燥的木柴添进石砌的壁炉里,用火焰取暖。他们在晴天攀登雪山,铠向他描述阳光落在雪地上的景象,好像每一片雪花里都嵌着一个太阳。
然后他们应该去沙漠、去戈壁、去峡谷,去经历这颗星球上自然创生的每一种奇迹。但走到一半时守约却忽地告诉铠自己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于是铠立马更改航线,他们回家。
大半月不见,院子里长了些杂草,客厅的地板上蒙了淡淡一层灰尘。进屋时惊动的尘埃使守约咳嗽起来,铠从抽屉里给他取了一个口罩。
清扫屋子花去了他们半天的时间,晚饭是铠去下了两碗面。面条热气腾腾,鹅黄色的灯光恰好地将饭桌照亮,灯下的面汤同样蒙着一层诱人的暖黄色泽。守约催促他快些来吃饭,铠匆匆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落座。一日三餐永远是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这一点是百里守约教给铠的。铠恍惚地感到这一切都有些缺乏实感,这都是过去的他从未构想过的画面。他已习惯在睡前得到拥抱和亲吻,习惯依偎着他的温度,习惯陪伴与被陪伴。生活温柔而无情,细水流长地消磨锋芒。
晚饭吃完,守约在院里听了一会儿书,早早去睡觉。铠收拾完了院落里的杂草,从唯一盛开的那盆雏菊里剪下几枝,带回卧室床头的花瓶里。他悄悄地躺下,等待着睡意降临。然而铠仍旧保持着在基地的习惯,总是睡得很浅,一夜醒来许多次。每一次他都要认真地聆听从身畔传来的呼吸声,挨紧那具温暖的身体,确定他舒缓有力的心跳。铠小心翼翼,且不厌其烦。
万籁俱寂,时钟裹足不前,他情愿这就是永久。
三天后铠收到一条来自李元芳的讯息,讯息里说上头特意为他们的事情开了一场会,最后的决定是让铠留下,陪百里度过最后的时光。这是一个极其不基地风格的决议,其中免不了花木兰的奔走斗争,但代价是花队长那一整队人都被派去了遥远的异星执行一个又臭又长的鬼任务。
那其实是件好事,至少他们远离了离别的痛苦。守约微笑着对铠说出这句话时,铠默然没有回应。
生活日复一日,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百里守约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身子越来越差。他开始经常发烧,床头的雏菊香味也会使他呼吸困难。他的上衣兜里开始常备一小盒止痛药,用于对付头疼和那些不愿安静的旧伤疤。
当窗外下雨时,他不能出去走动,铠就坐在床边给他读一个老套的童话故事,像那座雪山脚下的小村庄里某一对鬓发苍苍的伴侣。那个故事有关于远古的巫术、拥有遗忘魔力的泉水、王国、城堡、还有住在森林里的龙和猎人,对铠而言不算有趣,但守约总是很爱听。然而童话太长,守约睡得太快,他醒来时又常常忘记之前的故事,铠只能往前跳上一大段,重新给他读一遍。他们花了很漫长的时间给这一篇童话,在即将读到结局的那天晚上,铠一如既往在阳台看日落。伴随着日落的晖光所落下的是几架庞大的基地飞船,他们停在不远处的草原上。
铠冲回卧室,守约听见他慌乱的脚步声,转头朝向他,轻声问:“阿铠,怎么了?”
铠猛地止住了步伐。
“没什么。”铠说,“花园里那把大剪刀是在左边柜子里吗?”
“是吧。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把它放在那儿了。”守约冲他笑一笑。
铠紧紧盯着他的笑容,然后打开左边的柜门,取出里面的刀与枪。守约倚在床头,已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他喊铠的名字时,耳朵温顺地垂下来。
“阿铠,我好困。”
铠回头,窗外夕阳已落尽了。
“你想听完那个故事吗?”铠问。
“我想明天再听,可以吗?”守约笑着。
“当然可以。”铠说。
“你还要去修剪花园吗?”守约问。
“是的。”铠握着刀柄,“很快的,别担心。”
“小心不要伤到自己。”守约说。
“我知道。”铠说。
“那么……”守约顿了顿,“晚安,阿铠。”
铠单膝跪在床边,等待着道过晚安后的亲吻。守约轻轻吻了他的额头,位置有一点歪,嘴唇落在他右边的眉骨上,温柔得好像那里曾短暂停驻过一只蝴蝶。
“晚安。”铠说。
他起身,关掉了灯。
Chapter 8.
李元芳跟在狄大人脚后,蹦蹦跳跳地从飞船的长梯上跑下来。几队士兵有序地包围了这幢小屋,执行部的长官在盾牌后面交谈。
“我们不过去吗?”元芳问。他们现在站立的位置离小屋和士兵都还有一大段距离。
“不了,这是他们的事情。”狄仁杰摆手。他黑色的外衣在夜风里摇动。
李元芳的个子不足以让他看清人墙包围里的情况,他蹦跶了几下,模糊地瞥见了银发男人的身影。他们似乎在谈判,按照惯例,实验品的尸体应该被送回基地进行后续研究。
元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片,那里写着“16”。这片金属类似于出厂货物上烙下的标签,通过它,实验品的所有资料都会被传输回那间挂着“黎明计划”牌子的办公室里,这些资料包括实验品的位置与身体数据。
从数据里他们得知,07马上就要死了。
他调出07号的资料,看着那一条微弱颤动的线条,感到非常难过。他想起那天在飞船上看见百里守约手上的银色戒指,很快,他在铠握枪的手上找到了对应的另一枚。如果可以的话,他非常想要去和那个狙击手道个别。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们是同类,不仅仅是在耳朵这个方面。
“01不准任何人进去。”狄仁杰向他转述,“他威胁了那几个家伙。”
“威胁?”李元芳迷茫地眨了眨眼,“拿什么?”
“不知道。”狄仁杰说,“一般是用一个秘密。”
李元芳扯了扯狄仁杰的衣角,沮丧地叫道:“又不让我们过去看,把我们叫来干嘛啊!大人我们上船去看好不好?这儿什么都没有。”
狄仁杰笑了下,答应了他。就在他们踏上飞船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枪声。
李元芳飞速冲上船顶的瞭望台,在那里他看见了子弹穿过花园,白色的雏菊花一瞬凋零。男人还站在门前,衣服上有两滩血迹。他腹部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两颗子弹被皮肉吐出,落在地上。李元芳很早之前就听说过关于铠的种种传说,而今夜才第一次目睹。
狄仁杰的通讯器里传来现场混乱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位长官误触了通话。李元芳模糊地听见了什么“麻醉”“伤亡”“支援”之类的字眼,然后听见有人大喊“07已经死了”,但抬头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被聚光灯指着的铠。他神情平静,抛下了已经空弹的枪,仿佛与这混乱无关。
铠说,他们都不会再回去了。
执行部短暂商讨完,决定实施暴力抓捕。狄仁杰对这个决议保持沉默,李元芳望着“07”两个数字下那根终于不再颤动的线条久久无言。另一颗行星上花木兰正趁着掩护包扎手臂上的伤口,用牙齿拉着绷带打结。苏烈提着枪,将百里玄策的脑袋按回墙后。
李元芳忽然看见铠坐了下来,在门前的那两阶楼梯上。他将那柄长刀插入泥土里,像个远古时代的武士。
他垂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青绿色的血液开始在他的脉络中奔流,它们催生出冷白的鳞片顺着他的四肢生长,一点一点,乃至吞噬他的脸庞。
“警告!警告!侦测到过度能量反应!”飞船的报警器尖锐鸣叫着,李元芳在回过神来之前,已经被狄大人拎上了副驾驶座。
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可怕力量正在重构他的身体,神迹降临于他,鳞片纠缠生长为骨骼、为铠甲、为无往不利的刀刃。狂风卷动,雏菊的花茎被折断,飞船在飘摇中启动,李元芳还在努力地想要看他最后一眼。
“别看了。”狄仁杰说。
几架执行部的飞船与他们擦身而过,急掠向那幢草原上的小屋。李元芳翻着他的小本本,翻过了红色的桃心,翻过了潦草的“欺负人”,翻过了那顿没敢蹭上的午饭。他总算找到一页空白,拿着笔,却突然不知道该记录什么。
“狄大人,我饿了。”他揉了揉肚子,最后说。
Chapter 9.
铠很久没有感觉到这股力量了。
它伴随着撕裂骨肉的痛苦而来,血液沸腾、逆流,他感到自己被拆解,然后被怪物吞吃入腹,然而事实上那个怪物就是他自己,他在与自己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抗争,它渴求毁灭与杀戮,但他只想留在这里,拾起那支被折断的雏菊。
事到如今,他还是无法接受死亡。他不能想象一个再见不到百里守约的清晨,寂寞的阳光,覆满灰尘的床铺,读到倒数第二页的童话书,而他永远等不到那只蝴蝶落在他的眉骨上。于是他决定就算穷尽余生也要找到那个方法,无论它属于科学或者魔法,无论是逆转生死或者回溯时间。
许多年前,他因为那股诡异的力量而被关在黑暗的实验室里,日夜挣扎乃至寻求死亡的解脱。某一天某个迷路的少年闯进他的笼子,捂住他流血的伤口,念念叨叨地跟他讲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离别的人才会重逢,明天总会变得更好。
他将刀藏在身下,努力地睁开眼睛,畏光的瞳孔因为刺痛而流下泪水。少年的身影模糊不清,他只听得见那个声音近在咫尺,对他说:别害怕,没关系。
在那一刻他松开了刀柄,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就是他此生所要寻求的光明。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