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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板子
余道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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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道知半夜被踢下了床。
濮阳翊钧没有和旁人同睡的习惯,睡得暖了便伸展四肢,余道知睡得轻,濮阳翊钧不过轻轻伸腿,他便顺势滚下床,蹲在一旁发了会儿呆,抱着手臂走到自己的角落呆呆坐着。
温暖转瞬即逝,就好似宫中榴花,只宜观赏。
余道知守到早上,好容易将濮阳翊钧送走,却没能回去休息,被邓合叫去,在后院和孙瑕郎一起,被几个太监按着足足挨了十板子。
这还是看他们两个年纪小,又恐他们耽误伺候主子,才减轻了惩罚,总之挨了板子,余道知和孙瑕郎一声不敢叫,恭恭敬敬对着长安宫主位方向高声谢过主子,又谢过邓公公,再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这才互相搀扶着回了住处。
屋外没了动静,孙瑕郎呜呜咽咽哭了几声,余道知从床头下翻出伤药,让他好好趴着,自己给他上药,见这小胖子哭得满脸都是鼻涕泪水,叹了口气,叫他躺着不用动,自己去换了水,摸索着给自己上了药。
上一回濮阳翊钧赏给他的那瓶药去了半瓶,余道知觉得这药珍贵,虽然心疼,但怕自己年纪小落下什么后遗症,不敢省着,将白瓷药瓶收好,蹒跚着爬上了床。
两个人沉默的躺了一会儿,孙瑕郎止了哭,转头看向余道知,见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下是沉沉的阴影,想起他昨日替自己上夜,早上挨了这顿好打,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按年纪,孙瑕郎比余道知还大了一岁,现在自己哭了,对方却没哭,心里觉得怪臊得慌,小声道:“道矩,昨儿殿下没有生气,娘娘也没有生气,为什么咱们今日还要挨这顿打?”
余道知闭着眼睛,下巴枕着手臂,听他这么问,侧了侧头:“你当真不知道?”
孙瑕郎虽然贪口,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懂事。他想了想,黯然道:“邓公公怪咱们没拦着殿下。”
余道知睫毛微微颤动,睁眼看了一眼窗户,窗外阳光洒落,并无人声。他纠正道:“这还要多亏小主子没说出去,旁人都以为主子是和二殿下斗气,若知道是为了咱们两个惹出的事,咱们有几个头都不够。”
孙瑕郎心里一凉,咬住嘴唇点头,又听余道知说:“以后再遇到这些事,能忍下来就忍了吧。”
两人受了这次教训,均把跟了皇子,成为贴身近侍的那点得意都去了,又恰逢王海桥病愈回来,顶了他们二人的缺,因此实打实躺在床上养了两天。
余道知当晚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旁边被褥有挪动的声音,他还以为是周答清,一睁眼,却见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正微微踮脚去够一旁桌上的烛火。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见着王海桥回来了,小脸雪白,未语先笑的模样,余道知仍是觉得心里跟着一空。他倒不是有多喜欢濮阳翊钧这熊孩子,而是自己本就不起眼,好容易在他面前混个眼熟,还没怎么着,王海桥回来,在濮阳翊钧那里自己就更加可有可无。
受了这么大的一回罪,余道知已经知道,在宫中不受主子喜欢的奴才,是随时可以消失的,他不想和其他人一样无声无息的活着和死去,他虽然身体残缺了,过往不见了,但还是想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子来。
“道矩哥哥,你好点了吗?”王海桥不知他心里阴暗的念头,巴巴走过来低头摸了摸他的脑门,余道知在床上趴了一天,一下子都不敢动,浑身骨头都酸了,被小孩儿一摸,心里涌动出一点愧意,扯了扯嘴角道:“好多了,你前阵子生了病,我没能去看你,实在是过意不去。”
王海桥大方道:“我知道你们都忙着伺候殿下,我是生了病,若是传给你们就不好了,况且邓公公也不会让你们来看我的。”他说完这些,见余道知嘴唇微干,去倒了一杯茶水喂给他喝,又安慰他道:“邓公公说这两日由他上夜,白天我和答清哥伺候殿下,等你们好了,再照常轮换。”
余道知点了点头,明白养伤急也没有用,只是问他道:“主子念叨你几次了,你这回回来,主子定是高兴的。”
王海桥便跟着高兴点头,兴高采烈的模样:“殿下见到我的确高兴,还摸我头发,说我长个子了。”
他这幅天真无暇的模样,在烛光中落到余道知眼里。余道知眼眸闪动,低低道:“今天本来是我陪主子上学,主子没问什么吧?”
王海桥不知他用意,回想了一下道:“道矩哥放心,殿下并没有多问的。”
余道知心里沉重,当着他的面不敢显露,只得勉强笑了笑道:“那便好,这两天辛苦你了。”王海桥忙接口道:“伺候殿下是我的福分哪,哪有什么辛苦。”
看着这么个小孩儿如此懂事谨慎,余道知心里又是感叹一回。白天睡的多了,晚上就睡不去,旁边的孙瑕郎晚上饱餐了一顿就恢复了没心没肺,睡得打着小鼾,余道知趴在床上越来越难受,实在受不住,踩上鞋子缓缓走到窗边。
他们为了就近伺候,住的离皇子寝殿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回廊,从窗户向外望去,正好能看到雕花石门,门外遥遥对着的便是寝殿的一扇窗户,这样朝外望去,能看到殿中烛火未熄,想来是濮阳翊钧还在用功做功课。
望着那橘色的烛光,余道知心里微黯,正要关窗,忽然见到那正对着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窗中,和他面对着面相望。
余道知脑后一麻,就想要后退。
他后退一步,伤处抽痛,忍不住又扶住窗框,勉强站直。
窗外一株榴花开的正艳,潋滟香气缓缓随风而来,宫里寂静如雪,四处一片黑暗。唯有面前那一扇窗,那一个小小的人影。
余道知站着不动了,他只以为自己这边没有烛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面是看不着这边的,他却不知,那沧桑月色万里高照,已将他的样子照的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