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妙》南瓜大鹅

2、正南公馆（2）

　　从火锅店回家的路已经走了很多次，哪怕路灯昏暗，街巷狭窄，符然也能轻车熟路地绕过那些多年未改的坑道。小巷穿插在老旧的居民楼间，弯弯绕绕如迷宫，两旁的老房子虽不高，却成为了天然的隔音屏。远处车辆的呼啸声传入天空后飘散到此处，失真得如同微弱的风声，竟大不过野猫翻找垃圾的响动，所以即便才晚上十点，这里已仿若半夜。
　　如此一来，小电驴引擎就显得尤为吵闹，于是他降低了速度，慢悠悠地滑行。在驶过一个岔路口时，耳朵捕捉到一句刺耳的“滚一边去”。
　　符然按了刹车，扭头去看，才发现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岔路边站着四个人，其中三个似乎是一起的，围住了另外一个人。符然向来不喜欢管闲事，抓住把手就准备出发，谁知道那个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声音更大些：
　　“骑摩托的，你跟那儿看你妈呢？”
　　符然把头盔慢慢摘下来，整理出一个标准微笑，和和气气地说，“我妈死得早，在下面无聊得很，正想养几条狗玩呢。”
　　说话的汉子闻声愣住，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是被骂了，气汹汹地正要走上前，被他身旁的另一个光头男人拉住了。光头耳语几句，汉子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狠狠地瞪了符然一眼，又看了看先前围住的那人，转身走了。
　　符然倒是一头雾水，心想自己是不是和哪个地头蛇大哥长得比较像，叫人给认错了，又或者是和王以冰吃了顿饭，沾染上莫名的好运气。捏着下巴琢磨，符然还是摸不着头脑。
　　刚被围住的人站在黑暗里，看符然一声不吭，先开口说了句谢谢。听声音有点耳熟，符然抬头一看，那人挪了两步，脸被昏黄的路灯照亮了。
　　这不就是今天拿硬币买水的人嘛！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男人微微笑，开口道，“好巧。”
　　白天在店里符然并没有太注意这人，此刻在路灯的映照下才看清样貌。光线在男人的脸上投下错落的阴影，眼窝深，眼神亮。但最吸引人的，还属骨相长得好，他的额头到下巴高低有致，黑色毛衣裹着腰身，一双长腿瘦而不单薄。
　　“多谢，我叫薛景。”男人伸出手，符然握了握，感到他手中有层薄茧。这人和刚才围住他的三人气质画风差异太大，符然很难想象所为何事。好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薛景解释道，“我正往外面走，撞见他们在撬车，一句话还没说，就认定我坏了事，准备动手了。”
　　想起那汉子一言不和就要与自己拳头沟通，符然同情地看了一眼他，出门散步遇到不讲道理的地痞流氓，实属倒霉。
　　“你好，我叫符然。这附近挺偏，晚上总有些混混，你朝外面走的话，要不我载你到马路边？”
　　薛景先是怔了怔，然后便欣然接受了这番好意，毕竟小路又偏又绕，有人带出去当然好。随着车身一沉，两条长腿伸开，符然知道他坐稳了，便发动小电驴向居民区出口开去。
　　三月的晚风吹过面颊，拂起符然的头发，街灯在前路洒落一片黄，指引着出口的方向。身后的乘客安静地搭完这趟便车，在路口翻身下来，笑道，“谢谢。”
　　“客气，拜。”
　　说完符然便调转车头，朝着自家方向驶去。薛景没有立即迈出步子，而是用手摸了摸嘴唇。
　　虽然符然把头发胡乱地扎了个马尾，但还是轻飘飘地被吹起来，扫在薛景的嘴唇上。好在发丝柔软，发量也不大，击打着并不痛，甚至有点痒。
　　无意识挠痒痒的罪魁祸首倒完全没感觉，符然拢了拢宽松的袖口，打了个喷嚏。

　　可能是昨晚衣服穿得少，外加骑车吹了风，符然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昏脑胀。好不容易在药箱里找出感冒药，正准备咽下时想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符然觉得自己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几乎过期一年以上了。算了算了，小感冒七天就好，符然安慰自己，抓上衣服就出了门。
　　正南公馆如其名，在梅市极南的地方，几与邻市接壤。据说曾是大户人家的宅子，70年代没落后，住宅被征为公用，历经了多个入驻机构终于老化到极限。近年政府开始计划修缮，似乎是要开发成文化旅游街区。符然几年前去过一次，那时的正南公馆接待着它的最后一个驻扎单位，虽然人气不高，但也算个正常的生活区。而这印象在符然下车的瞬间荡然无存。
　　眼前的正南公馆早已换了模样，过去高悬的白匾额被摘下放到草地里，墙砖斑驳，覆满爬山虎，四面被毫无威慑力的围挡环绕着，看起来还没开始动工，周围种植的无花果树更为此地增添了煞阴之气。符然心想，难怪要根正苗红的机构入驻呢，寻常人家可受不了这冲。他溜达了一圈，看看时间刚好指向两点，便慢悠悠地回到正门，琢磨这次会是哪个判官来协助任务。
　　如果说众妙所的史阁是记录事件，观测现象的文职，那么判阁便可视作整肃规则，清除异象的武官。当所内发布传令消息后，往往会同时知会史官与判官，前者调查，事无巨细；后者肃清，有所决断。
　　正南公馆占地不小，门前却颇为冷落，全无当年车水马龙的景象。符然正感叹，忽而瞥见一人影从低矮的围墙边出现，穿过无花果树的阴影而来。远远地符然看不清面容，但来人的步伐格外熟悉，凭着史官强悍的记忆力，符然很快把他和昨晚偶遇的人对上了号。
　　“是你？”
　　薛景闻声迎上他的目光，却不太惊讶，大步流星地走近笑道，“又见面了。”
　　符然眯了眯眼：“您这是又迷路了？”
　　薛景面不改色：“还好还好，虽然绕了点路，好在没迟到。”
　　一阵风起，空气震颤起来，符然竖起了一身汗毛。方才风动的刹那，他明明白白地接受到了一条信息：
　　“重新自我介绍，判阁薛景，合作愉快。”
　　……哪有人的物灵是风的！这也太bug了！符然当下百感交集。物灵作为通讯手段，无强弱之分，仅有传讯快慢远近的差别。越是随时随地可见，则越方便快捷，如众妙所玄阁的光，除了完全黑暗之地无法到达，几乎可以覆盖到地表每一角落。
　　而眼前这位的物灵，从便捷度来说，不是和玄阁差不多了？再想想自己那难用的极点的物灵，符然心塞。
　　“史阁符然，合作愉快。”虽然心里羡慕，表面上符然平平淡淡地赞赏，“物灵不错。”
　　薛景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提，道，“站这里太显眼，我们换个地方。”
　　正南公馆附近已无行人，很长时间才经过一辆货车，这两人直愣愣地站门口着实有些奇特，尤其画风也不太一致。符然今天为了表示对工作的尊敬，哪怕感冒，也扎起了小马尾，翻出唯一一件被他称为“工作服”的白色修身卫衣，还换上了轻便的浅蓝跑鞋——虽然作为史官，往往不需要剧烈运动，但在某次任务完成翻墙跳窗等一系列动作后，符然就不再相信“史官做壁上观就好”的鬼话。反观薛景，行头与昨晚别无二致，区别在于把套头黑毛衣换成了一件黑外套，里边穿了一件白内搭。符然不了解衣物材质，但也觉得这人把简单的织物穿得利索好看，如此对比，对方好像刚从杂志内页走出来，自己仿若从大学操场跑下来，站一起给人的感觉只能是后者被前者欺瞒拐卖。
　　薛景不疾不徐地在前面引路，带符然来到正南公馆的后院。此处花草丛生，无人打理，一颗巨大的樟树下摆放着几只破落的石凳，受树荫遮蔽。他示意符然坐下，而后缓缓开口：
　　“我知道史官接受到的信息会尽量少，以免妨碍立场和记录。不过这些信息是众妙所告知我的情报，为安全起见，你可以作了解。”
　　符然忍住打喷嚏，专心听起来。